50岁，她的小店开了关，关了又开，生活又回到起点

“当西西弗意识到自己命定要无止境的重复沿着山坡把巨石推向山顶的时候，他不但不回避，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坚定地推石上坡。”

不知为什么，重读《西西弗神话》时，我仿佛看到了佳贝，她孤绝的背影，在无数接近日落的时分，推着装满自制冰粉的瓶瓶罐罐，和绑着的折叠桌椅，晃着越过并不平整的路面，一趟一趟地往返。

她似乎坚定地“反抗”着什么，拼尽全力、持续不断地克服命定的路障，以及不断重新开始做从未做过之事。

《主角》剧照 图源网络

2025年9月，佳贝的小店再次开张。

五年前，她的小店开张时已进入冬天，生意不好。整个步行街，只有稀疏两三家店铺开张。家人都替她忧心忡忡，但她却暗自鼓劲，熬过冬天，就会好的。

整整一个冬天，入不敷出，她不得不关门，去做朋友介绍的一份相对稳定的临时工作。

婚后二十多年的全职，照顾孩子和家中大务小事，成为她最“无用”的经历：当过私企财务，给人洗脚按摩，做过房产中介，开过发廊，理过发、美过甲，开过洗烫店、做过钟点工，帮人做饭、打扫卫生，自学做蛋糕和糖。找了三十多年的工作，被拒绝了三百回，将自己锻炼成“无所不会”的没工作的人。

只是每每想到还要为孩子、为自己而活时，她从深夜开始推着自己的巨石上路，去碰壁，去寻找下一个重头开始，去拓一条希望之道。

在朋友的介绍下，她找到一份临时工。

工作间仅够一人坐着，一张简易电脑桌正正卡在角落，每天，她就窝在这不足三平方的窄地，录入相关数据和处理日常事务。临时工的收入很少，但相对稳定，偶有加班，周末休息有保障。

可两年后，公司被收购。经过与原公司协商，50岁的她决定退休，重操旧业。

她把自己闲置两年的小推车用起来，将手艺练习练习捡回来，觉得差不多了，就到小区的药店门前开始摆摊。原来积累的客户群100多人也在，发个红包，郑重地告诉大家，自己在哪摆摊，正值夏天，每天还能卖一些，增强了做这件事的信心，老客户表扬还是老味道。

此时，小区物管、药店店员、城管分别出面干涉，她只能每天下午4点后才敢出摊。有时，从家里将冰粉、玫瑰水、水果、小凳子、小桌子全部搬进拖车，拉出来一一摆放好，小广告牌刚取出来放在桌上，突然开始下大雨，街上很快空无一人，她又一样一样把它们原路收拾回去，一趟一趟将东西运回家，全部弄好天色已黑，到家后自己也全身打湿，狼狈不堪，也疲惫不堪。

在借钱租下这个小店时，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但没想过，生活的围剿，将自己一步步逼向窄门。

开张后，从只有冰粉比较单一的产品，日夜兼程的研究和开发，到打开闪购“甜语甜品店”里，有五个类别18个产品，还不含夏季上架的冰浆和冰淇淋。

很长时间，她都处在高强度的专注和巨大持久地投入中，每天晚上收拾停当，已是深夜十点多，从店里回到家，通过直播学习，满脑筋全想着研发什么产品？白天，从构思、学习，进原材料（在网上订购或亲自到农贸市场采购），到每一个新品严格按照配方制作、调试、上市，再拍照、出品、定价、做海报，偶尔还制作一个小视频......

每一个环节都是她自己完成，每天一刻不停，又进入下一个循环：早上8点，从家里出发，到小店备料。她必须在三个小时完成这18个产品的全部备料，在别人点餐后，20分钟到40分钟内从制作到配送到手。

9月至11月，近三个月，她整日整夜地连轴转，几乎忘记睡觉、忘记吃饭、忘记自己。

她的时间就是她的双腿，疲累、肿胀、麻木，不肯停下。

《主角》剧照 图源网络

她本想，通过小店从卖甜品到输出一个普通女性面对生活曲折的坚韧乐观，她为小店起名“甜语”甜品，藏着说不出的个人生活的痛悟。放置了花花草草、画框、置物架、杂志、书籍，制作了海报，将小店尽力打造成温馨舒适的环境。

有些很久未联系她的旧友熟人老同学，在看到她每天朋友圈的生机勃勃后，带着好奇和关心到店里坐坐，尝尝她的甜品。美团的手续费太高，在闪购上销售量一个多月有50多单，也算不错，大众点评上好评不断。本以为会渐渐上路，只等更多人知道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到12月，南方小城的冬天阴湿潮冷，谁还会吃“冰粉”呢，何况是在一个交通不太方便的小区里的店。

同时，也因全部制作出品是自己一个人完成，品控在外卖时偶而有遗忘配料和水果不新鲜的情况发生，平台开始收到客户的差评。

渐渐地，小区客人也来得不多，而网上的点单数据因后台问题停止不更新，找过几次平台，无人管理，她也无力过问。

像约好了一样，人们不再光顾。属于那个小店的时间停止了。

此时的佳贝因为长期的透支和用力过猛，身体早已吃不消了，内心的绝望和无力感也在一点点吞噬着她。

一次，在妹妹的建议下，她尝试去演唱会外场卖。那是妹妹特意想请她看一场演唱会时，突然想到的主意。于是她花了“血本”，做了11份杨枝甘露，10份银耳汤带着去。

当天温度这座南方的小城只有3度，起风，没有雨和雪，依然能让你手脚冻僵。

带好口罩，全副武装地帖上暖宝宝。她们走到几个零星的摊贩处，热情地和他们搭讪，拿出样品给他们尝，顺利借了卖蛋包洋芋老板的推车，搭上带来的花布，又借了右边化妆小女孩的塑料凳子，放上托盘，整齐地码上带来的全部甜品。偶尔来人，也是以吃蛋包洋芋为主，只要有人路过，或站在旁边买吃的，妹妹就大声吆喝，“先尝后买，新鲜现做的杨枝甘露、银耳汤”，怕别人看不清，又将试吃品分装小杯子里，走到路中间递到路人面前。

没有人尝，摇摇手，看也不看，有些也笑一下，说“不用了，太冷了不能带进去”。

“可以现在吃，是热的，很好吃，现做的”。

佳贝在一旁并不那么主动，妹妹很着急想要买出去，有些露骨地讨好路人。

最后，只卖了3份，剩下整整18份。

佳贝做了一早上，从前一天准备起，现剥了两个西柚，三个最好的芒果，料有足足一半以上，每一份的成本差不多在12元。

快入场了，她们只能撤了，带回车上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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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妹妹心有戚戚，佳贝却异常平静地说，这不算什么，自己经历过最绝望的一次，是在小区刘二妈餐馆门口，当时要一个月支付她1500元，可守了好几天，一天一样也没卖出去，到第五天时，有点崩不住了，“从早坐到晚，一碗冰粉也没卖出去，一碗也没有。我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收摊的，什么时侯收的，天什么时侯黑的，我是怎么走回家的。从那以后，我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吧，拿回家全部倒掉。”

刚开店时，怕冰粉品类太少，她就从最简单的玫瑰冰粉，派生出椰汁、什锦水果、桂花冰粉，怕天气冷了没人喝冰粉，又加了木薯大满贯、烧仙草系列，银耳汤、黑芝麻糊。还不行，怕没有吃的配甜品，她就推出了炸锅巴土豆，炸甘梅地瓜，鸡米花。不能拿甜品当主食，又在别人的提议下，增加了肉沫卷粉。

她一个人拼尽全力，做了她能做的极致，当她觉得产品够多了，也很好吃，可是依然存在出品慢，品控不到位的情况。所有一切看似都准备的足够好时，冬天到了，常常备了一整天的原材料，一碗也卖不出。

自尊的沸腾是巨大的沉默，激荡在刺骨的寒风中，沉寂在日复一日独自在小店的守侯中。

她的生活即是如此，无力改变，也无法言说的处境。

50岁，从过去的生活中出走，涉入一个新的空地。整日忙碌辛劳却分文未进，这是一件不好启齿的事，不像生了一场大病，可以名正言顺地呐喊哭泣或求助；不像常年摆摊的小贩，把烧烤的烟火扇得很大，理直气壮地把桌椅横在步道中间。她的尊严和体面，在小推车上，是彩色银光笔写的广告语“欢迎品尝”；在小店时，是门外桌面布放的绿植和静静开放的鲜花。

一间在冬天两次关闭的冰粉店，日子的尖叫无声无息。

《主角》剧照 图源网络

五年时间，小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生活刚走出房门又回到起点。

短短半年，她的体重锐减、失眠、厌食，在家人的建议下去医院进行检查，还看了心理医生，开了些药吃。之前的脊椎旧伤发作，后面找了几份工作，都因体力不支不能胜任。

最近的一次工作，是去一个农家乐烧烤店打工，不大的地盘来回走动干各种杂活，每天平均步数1万多。从早上7点半出门坐地铁，到晚上8点左右回家，她忍受着腿、脚、腰背的隐隐作痛，咬牙干满一个月，挣了3000元。身体感觉稍好些后，马上交了900元报名了网络直播学习课程，想通过学点新技术让自己在平台上带点货。

她怀着顽固的希望，行动、体验、坚守，滚着她的巨石又出发了。

每逢这些时刻，她比生活的岩石更加坚硬......

作者：野芦苇，爱花爱草爱狗，爱这个有时有点糟糕又有时有点温情的世界，来人间一趟，酣战三百回合！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