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济南郊外一座古寺里,毛泽东与山东省委书记舒同并肩观看碑刻。山风吹过,残碑上的字迹有的端庄厚重,有的纵横跌宕,两人谈起书法。舒同称赞毛泽东把草书推到了新的高度,毛泽东却没有顺势谈论成就,而是回忆起自己练字的几个阶段。
这件小事很能说明问题。对毛泽东而言,书法不是工作之余的点缀,也不只是题字时的实用工具,而是一种长期的自我训练。他临帖、读碑、研究草法,甚至把书法中的起伏、虚实、疏密,看成认识事物的一种方法。
毛泽东的书法根基,落在少年时期。1904年,他在韶山关东桥私塾读书,跟随塾师毛咏生学习欧阳询字体。欧体讲究法度,结构严整,笔画劲利,这种训练使他的早年书写带有明显的楷书功底。后来临写王羲之《十七帖》,又让他的笔墨逐渐多了流动意味。
1910年,毛泽东进入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求学,曾临摹附近碑刻。现存的《商鞅徙木立信论》手迹,仍能看出小楷的谨严和力量。1915年5月7日,他在《明耻篇》封面上写下“十六字铭耻”,字形端正,骨力清楚,带有颜真卿楷书的气息。
这段经历并不传奇,却十分关键。狂草并非一开始就追求潦草飞动,反而要从一笔一画的规矩中长出来。欧阳询给了他结构,颜真卿给了他气势,魏碑则使他的笔画添了方折和棱角。后来题写“为人民服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都能见到这种积累留下的痕迹。
青年时代在长沙求学时,岳麓山、湘江一带的碑刻和匾额,也成为他的临习对象。李邕行书不拘平正,字势险峭,重心却稳。毛泽东后来写大字,常常左低右高,笔势看似倾斜,整体却不失平衡。这种“险而不倒”的处理,正是传统碑帖与个人气质结合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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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年代条件艰苦,纸张和墨水并不宽裕,书法却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消失。1937年,他谈到杜甫所说张旭观看公孙大娘舞剑而草书精进,认为舞蹈、戏剧与书法之间确有相通之处。动作的节奏、力量的收放、快慢的转换,都能进入笔端。
1948年8月,田家英开始担任毛泽东秘书。1958年10月16日,毛泽东写信让他清理收藏的草书字帖,并设法借阅故宫的草书手迹。信很短,内容却十分明确:王羲之、于右任、草诀等资料,都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晚年集中研习狂草,并非偶然兴致,而是长期积累后的主动突破。
毛泽东曾说,自己的书法大致经历了不同阶段:1921年以前重在打基础,建党以后作品较少,1938年至1949年形成了新的书写面貌,进入北京后则更加舒展飞动。这种变化与生活环境、精神状态和书写对象密切相关,不能简单归结为“越写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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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把临帖理解为机械摹仿。谈到练字时,他说字和人一样,也有相貌、筋骨和精神,临帖初期要照原样写,熟练之后还要取其神。王羲之的流畅、怀素的纵逸、孙过庭的法度,他都愿意吸收,却没有停留在某一家面貌之中。
1961年,工作人员回忆毛泽东要求查看怀素《自叙帖》,大量碑帖被放在住处,便于随时翻阅。1964年,他又让人找来各家书写的《千字文》,范围从王羲之、智永、怀素、欧阳询,到米芾、赵孟頫以及于右任。反复观看,不是为了收藏名迹,而是为了从不同风格中寻找笔法规律。
他的草书最受关注之处,在于对矛盾关系的处理。圆转之中加入折笔,连绵之中保留断意;粗细相间,长短互见;笔势疾行时仍有停顿,墨色浓重处又留出空白。毛泽东把这些归纳为大小、疏密、曲直、快慢、虚实、动静的统一,并认为书法本身充满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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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秦娥·娄山关》便是这种特点的集中体现。词作写于1935年2月长征途中,重写本一般认为形成于1960年代初。字势开张,却不是一味狂奔;转折处有控制,连笔处有节奏,沉郁与昂扬同时存在。诗意、历史经验和书写力量,在纸面上交织起来。
1973年8月11日,毛泽东谈到怀素时,工作人员打趣说他喜欢怀素,是因为两人都是湖南人。他立即纠正:“爱看他的字,是因为写得好。”这句话看似平常,却点出了他的取法标准。地域乡情可以亲切,真正决定艺术价值的,仍是作品本身的法度、气韵与创造。
1974年1月,他接见日本外相大平正芳时,赠送了一本怀素《自叙帖》仿制品。对于毛泽东来说,书法从欧体小楷走到怀素狂草,中间隔着数十年的临池、阅读和实践。“毛体”并不是凭借身份形成的称呼,而是在传统根基、个人性情与时代经历反复碰撞后,逐步显出自己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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