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三门激浪立孤峰

崤山余脉在豫西尽头收成两道青崖，黄河自鄂尔多斯高原冲破秦晋峡谷，奔涌至此，被坚硬岩层收束为一道窄窄水喉。两岸山岩夹峙，河道旧有鬼门、神门、人门三岛，将河水一分为三，激流冲撞，自古便有“三门天险”之名。一九五七年，拦河大坝依闪长玢岩河床动工兴建，混凝土重力坝主坝长七百一十三米二，最大坝高一百零六米，坝顶高程三百五十三米，控制流域面积六十八点八万平方公里，是黄河干流之上首座大型拦河枢纽。中流砥柱景区静卧于湖滨区高庙乡峡谷河段，距离市区九公里有余，二零二三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境内砥柱石、张公岛、梳妆台、黄河古栈道、七景台、禹王台、万亩梯田次第铺展，收纳一河风涛。

崖壁最先递来声响。尚未行至坝前，峡谷便将长风收束，滔滔水声自石缝间涌出，初闻如远天闷雷，渐近则化作连绵轰鸣。连霍高速盘绕高庙乡山脊，凭窗俯瞰，黄河被大坝拦腰截住，上游水域平阔静蓝，下游河道一束浊浪奔涌，一静一动，在同一条长河之上从容分界。坝体素白，不施彩饰，唯有坝顶路灯与泄洪孔钢栅，勾勒出简洁的工业轮廓。右岸隶属河南，左岸毗连山西平陆，一脚跨越两省。晋豫两岸青崖在坝下合拢，收成壶口一般的狭窄水道，河水挤压而过，腾起三丈白沫。

顺着禹王台石阶缓步下行，坡道两侧连翘、荆条自岩缝伸展枝桠，暮春时节黄紫相映，秋来酸枣缀满枝头。抵达河谷栈道，北岸峭壁留存数百处方形石孔，为汉唐漕运时期纤夫系绳开凿，牛鼻状石突凸出崖面，经年累月的纤绳勒痕深深刻入石骨。栈道宽不足一米，外侧无护栏处，只见河水不断啃噬岸基，漩涡翻涌，将落日金光揉碎成万千碎金。行至河滩远眺，中流砥柱石挺立在坝下游约四百米激流之中，石体高约三米，形若削尖桅杆，久经旱涝，不没不淹，石身常年受浊浪冲刷，泛出沉厚铁青色泽，顶端一方小平台，旧时是船工口传“朝我来”的天然航标。张公岛相伴一侧，梳妆台遥遥相望，三座石屿鼎足而立，将昔日“三门”旧貌，尽数收纳在新坝倒影之间。

七景台坐落于右岸半山腰，木栏之外，峡谷全貌尽收眼底。近处大坝横截河道，中段泄洪孔闭合之时，水面平如明镜；闸门开启之际，一束浊浪如黄龙直坠砥柱石，漫天水雾升腾半空。远处晋地山峦层层铺展，黄土塬上风力发电机叶片缓缓转动，与崖壁间千年古栈道石孔遥遥相望，一古一今，隔河对话。万亩梯田从高庙乡坡脚盘旋攀升至塬顶，麦收之后接续播种玉米，夏披浓绿，秋染金黄，层层田垄顺着山坡舒展，如大地铺展的扇面。角古东小镇坐落于景区入口，民国风情建筑错落排布，青砖门脸、铁皮路灯、石板街巷，不抢峡谷山河气韵，只将往来人声收拢于巷陌深处。

冬日又是另一番景致。每年十月下旬至次年三月，西伯利亚与蒙古国的大天鹅远道南迁，黄河湿地汇聚一万六千余只，占据国内越冬大天鹅数量三分之二。王官、天鹅湖、后地天鹅湾数十公里水面之上，白羽浮于薄冰之间。大坝下游河道终年不冻，天鹅避开砥柱石周遭激流，只在回水湾里梳理翎羽，远远望去，仿佛黄河之上落满一河残雪。三门峡由此得名“天鹅之城”，天鹅不居于峡谷主线，只在回水湾，为壮阔山河添一笔温柔留白。

高庙乡的风车依旧缓缓旋动，入夜之后，连霍高速车灯连绵成线。三门峡大峡谷不筑城池、不立浮屠、不借仙踪扬名，只将黄河奔涌的咽喉收束又舒展。七百余米长坝，化作中原山河一道坚实脊梁；砥柱石兀自立于泄洪雾霭之中，成为这条长河永不沉没的桅杆。游人驻足禹王台向西远眺，轰鸣水声仿佛将崤山风物带回千年前，便读懂何为“中流砥柱”。这条大河冲破三门险隘之后，把自身最坚韧的骨血，永久留在高庙乡这一段青崖与孤峰之间。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