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深处有“从容”：治沙7673平方公里，致富20余万人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王振雅）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距离北京超4000公里，每到春、秋两季，沙丘被一道道新种下的梭梭林锁住，黄沙变绿带，绿带下牧民采摘着被誉为“沙漠人参”的肉苁蓉。三十年间，北京大学中医药现代研究中心主任屠鹏飞教授带领团队，无数次往返于实验室与沙漠，只为挽救肉苁蓉这一濒危中药材。

20世纪90年代，野生肉苁蓉已濒临灭绝。如今在新疆，没有哪一种沙产业像肉苁蓉这样接地气、覆盖广、可持续、能复制，全疆种植面积突破140万亩。

8月10日，北京大学中医药现代研究中心主任屠鹏飞教授伏案工作。王振雅 摄

“地表植被被连根刨开”，中药材面临断供危机

7月8日，屠鹏飞教授牵头的《沙漠濒危寄生中药肉苁蓉全产业链开发关键技术及其推广应用》项目，荣获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8月10日9时，在北京大学医学部卫生楼，记者见到了正在敲打研究报告的屠鹏飞教授。“这次获奖是对我们团队三十年工作的一种认可，但研究肉苁蓉全产业链发展是我一生的事业。”

“只要一回到办公室，我经常从早上8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2点，明天下午又要飞新疆和田了，肉苁蓉全产业链的研究还有很多工作。”作为北京大学的教授，当年屠鹏飞将目光落在肉苁蓉身上，也是形势所迫。

屠鹏飞回忆，20世纪90年代，野生肉苁蓉遭遇毁灭性采挖。老百姓挖取野生药材获取收入，地表植被被连根刨开，沙土裸露，进一步放大荒漠化影响，北京春季频发的沙尘暴，就与此存在关联。野生资源快速枯竭，中药产业原料断供，生态与行业面临危机……怎么办？只能向科研要答案。

“如果能实现人工种植，一边恢复荒漠植被，一边让老百姓靠药材增收，就能同时解答生态、产业、民生三道考题。” 屠鹏飞说。

“肉苁蓉属于根寄生植物，它如何与梭梭、红柳的根建立寄生关系的，当时在全世界都没有被破解，也没有成熟的人工种植先例，科学探索空间充满未知。”

肉苁蓉肉质茎在地下生长，作为药用，一般在其未出土或刚出土时采挖。如果出土开花，消耗了自身的营养，其药用价值大大下降，就不能入药了。但有些农户为了获得更高的经济收入，习惯于在地上种子尚未成熟、地下肉质茎尚未干枯时一同采收，这些尚未成熟的种子完全没有萌发能力。另外，早期接种，由于对其寄生机制不了解，都是采取寻找寄主根，将种子撒在寄主根上，甚至扒开寄主的根皮，将肉苁蓉的种子撒进去，这些接种方法不仅效率非常低，而且接种率也很低。

“团队经过大量野外实验和实验室接种试验，发现肉苁蓉种子能够诱导寄主新生毛状根向其生长。当毛状根长到离肉苁蓉种子约0.5厘米时，种子感应到毛状根的信号物质，启动萌发程序，长出芽管状吸器，吸到寄主的毛状根上，然后穿透寄主毛状根的根皮，将其维管束与寄主的维管束连接，建立寄生关系。”团队新发现的肉苁蓉与寄主之间的“双向诱导”机制，为建立适合于大规模种植的“撒播接种法”奠定了理论基础。

寄生植物的种子离开寄主根是不能萌发的，也无法检测种子是否具有萌发率。“一次偶然实验，团队发现化合物氟丁酮可以诱导肉苁蓉种子萌发。”北京大学药学院天然药物学系姜勇介绍，依托这一发现，团队建立了标准化种子萌发率检测方法，制定种子质量标准；同时也为在实验室开展肉苁蓉种子萌发和接种生物学研究奠定基础，从此很多实验也不必再长途跋涉到数千公里以外的产地开展研究，科研效率大幅提升。

为了提高接种效率，科研人员研发了机械化接种机和液体接种机。液体接种机可以直接把分散于营养液的肉苁蓉种子精准地喷射到寄主的根部，有效提升了肉苁蓉的接种率，为现今的大规模推广提供技术保障。屠鹏飞介绍。

解决肉苁蓉种植技术问题，屠鹏飞团队花了近10年时间，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能大规模种植？不信！”历经十载沙地变“宝地”

8月10日，屠鹏飞教授向记者介绍野生肉苁蓉。王振雅 摄

农户阿卜杜萨拉木·塔力普是新疆岳普湖县的一名普通农民，“2026年30亩肉苁蓉预计增收3万元，全家年收入能从4万元增加到7万元。”像他这样的农户，在新疆还有千千万万。如今，新疆肉苁蓉干品产量占全国八成以上，形成了环塔里木盆地、吐鲁番盆地、准噶尔盆地三大集中产区。

在新疆于田县，塔吾哈孜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从最初的几户村民发展到59户。合作社的种植规模已经扩大到1800亩。在肉苁蓉采挖季，能带动周边200多名村民就业，人均年增收2万元左右。

“要种肉苁蓉，先得种梭梭、红柳，这些植物在沙漠里存活了，肉苁蓉才能活。”在内蒙古，阿拉善盟林业草原研究所老所长田永祯与团队合作数十年，见证了肉苁蓉推广的辛酸历程。

“刚试种的时候，种子撒下去，一场大风过后，全都跑掉了。那种感觉，真的很绝望。”对于不少沙区牧民而言，“能在沙漠里种出经济作物，还能挣钱？最初他们是不信的。”不少人根深蒂固认为肉苁蓉属于菌类，只能天然野生，人工培育无异于天方夜谭。于是，屠鹏飞团队又用了整整十年，在沙漠中一遍遍调试田间栽培体系。

接种深度、播种时机、灌溉频次，每一项参数都要反复试错优化。在野外实验3个月，团队里的年轻学生，一下子就从‘小鲜肉’变成‘老腊肉’了。”屠鹏飞教授风趣地说推广工作的不易。

在内蒙古阿拉善和新疆和田、于田等地的肉苁蓉种植示范基地里，人工种植的肉苁蓉长势很好，“当时，我们邀请当地领导和老百姓来参观，大家看完后终于相信肉苁蓉是可以人工种植的。”

“最早是我们上门找老百姓推广，现在是老百姓主动找上门，想要学习种植技术。” 田永祯感慨道。田永祯说，屠鹏飞教授带领的团队累计培训200多名本地技术骨干，面向农牧民开展培训超5万人次，免费发放教材。选拔当地技术人员前往北京大学、中国农业大学等高校免费进修，承担往返机票和住宿费，这才把技术和人才留在沙漠上。

当地每年新增百万亩梭梭人工造林，梭梭林既锁住流沙，又充当肉苁蓉寄主，十几处数十万亩规模的大型基地陆续建成，生态环境肉眼可见改善。

“不仅能治沙，沙区人民还能获得收入。”2015年，第八届国际肉苁蓉学术研讨会在和田召开。会议期间，与会代表到地里参观，眼见密密麻麻一行行都是树和肉苁蓉。这极大地提高了大家的积极性，在全国再次掀起了肉苁蓉生态产业发展的高潮。

全产业链落地，中药科学家的现实难题

种植的问题解决了，怎么把肉苁蓉变成钱又成了难题。挖掘肉苁蓉的药用价值，研发药效物质明确、作用机制清楚的创新药物，已成为屠鹏飞团队重要的科研课题。

“面积年年扩，产量年年增，肉苁蓉价格却往下走。行业发展已经走到拐点了。”屠鹏飞介绍，鲜肉苁蓉的含水量很高，挖出来以后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就腐败变质。随着种植基地建设，当地一座座肉苁蓉加工厂也建起来。肉苁蓉挖出来，第一时间送到工厂，然后经过烘干、切片处理，就成为能长期储存的中药材。而这只是全产业链的第一个环节。

中药多成分的特点，意味着很难简单锁定单一有效物质，需要构建整套全新研究体系。“科研路上充满偶然性，更离不开海量重复实验。科研工作者就是在实验室里一遍遍地尝试，检测肉苁蓉各种成分的生物活性，搞清楚肉苁蓉里到底是什么成分在发挥作用、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屠鹏飞教授带领团队，解析肉苁蓉核心活性成分松果菊苷的作用机制就是典型案例。通过分子探针捕获几十个潜在靶点，不断筛选、交集、验证，敲除、过表达反复做因果验证，大量候选靶点被排除，最终锁定蛋白激酶 CK2α作为直接靶点，阐明松果菊苷通过调控下游通路促进线粒体融合，发挥神经保护作用。这个靶点同时关联精子发育，把肉苁蓉传统 “补肾益髓” 的中医功效，落实到清晰可验证的生物学机制上。

基于扎实的基础研究，新药研发稳步推进。2005年，治疗血管性痴呆的创新药物“苁蓉总苷胶囊”获批上市；治疗血管性痴呆的单体成分松果菊苷也被开发成为新药，完成Ⅰ期临床；针对便秘，基于寡糖、甘露醇等成分开发容积型通便新药“苁蓉润通口服液”，即将完成Ⅲ期临床……

“动物实验提示，肉苁蓉可使实验小鼠寿命延长15%，展现抗衰老潜力。”屠鹏飞教授激动地分享了其中一个实验情况。一直以来，科研的进步离不开产学研的结合。

2003年，劲牌有限公司与北大团队开展合作，将指纹图谱技术用于“中国劲酒”主要原料肉苁蓉及其保健酒产品质量控制。劲牌有限公司副总裁、研究院院长杨强介绍，肉苁蓉是中国劲酒及系列产品的核心原料，企业每年将营销收入的3%以上投入研发，已申报10多项发明专利。

肉苁蓉产业已达数百亿规模，“未来整个产业将达上千亿，甚至超过千亿都是有可能的。”

杏辉天力（杭州）药业董事长游能盈是屠鹏飞最早的合作者。2002年，为把控药品原料品质，游能盈跑到新疆南疆于田当起了“农民”，自建种植基地。游能盈回忆说道。2005年，双方合作的“苁蓉总苷胶囊”获批成为国家二类新药。

“补而不峻”，一条可复制的“中国方案”

北京大学中医药现代研究中心主任屠鹏飞教授

“补而不峻，故号从容。”屠鹏飞日常会煮一壶肉苁蓉茶，从茶饮到中药材，如今，肉苁蓉国内年产值突破200亿元。他说，“团队目标打造人参、三七级别的千亿级中药材大品种。”

自2000年起，团队每两年在产区举办肉苁蓉学术研讨会，至今已经举办13届，足迹覆盖阿拉善、和田、吐鲁番。每年二三十位国外学者参会，这里既是国内技术交流平台，也成为国际荒漠化治理领域重要对话窗口。

但屠鹏飞始终保持清醒：2025年全国肉苁蓉产量已达3万吨，存在销售压力，要优先培育国内消费市场，防止盲目扩产伤害农户利益。沙特、蒙古、肯尼亚等多国表达合作意愿，蒙古甚至签署合作框架协议，但受水资源、资金配套限制尚未落地。这套寄生中药材技术，还可以复制到锁阳、列当、川贝母等其他野生濒危药材。

风沙依旧会掠过西北戈壁，但已经不再是单向吞噬家园的力量。梭梭、红柳扎根沙土，锁住漫天流沙；根部悄然生长的肉苁蓉，把荒漠生态价值转化为药材、保健品、新药，流转进千家万户的生活。

回顾这条道路，它不是简单的实验室成果转化故事。从破解寄生生物学难题，建立种子质量标准，十年田间打磨栽培工艺，培训数万农牧民，开发新药，推动药食同源，联合企业构建全链条，每一环缺一不可。它把基础科研、生态治理、乡村民生、中医药现代化、产业市场拧成完整闭环。

屠鹏飞常说，沙漠工作久了，人的心会变得豁达。科研既要有坐冷板凳的定力，又要脚踏泥土，看见土地上普通人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