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5年3月，卫立煌和夫人韩权华抵达北京。火车还未完全停稳，站台上的欢迎人群已经聚拢过来。对这位曾经身居国民党军界高位的人来说，这样的场面并不寻常；更耐人寻味的是，迎接他的并非只有统战部门工作人员，还有许多曾与他在抗战中并肩作战、在战场上打过交道的人。
当晚，周恩来和邓颖超便设宴招待夫妻二人。此后，朱德、彭德怀、贺龙等开国元帅，以及党和国家有关领导人相继设宴。六位元帅轮流请客，表面看是礼遇，背后却有一段复杂的历史积累。
卫立煌1897年出生于安徽合肥。17岁时，他曾到湖北投奔亲戚谋生，事情没有办成，却由此接触到军旅道路。后来考入湖北陆军学兵营，从基层军人做起。辛亥革命后的中国，军阀混战不断，个人命运往往被裹进时代洪流。卫立煌没有显赫家世，靠的是战场上的判断力和执行力，逐渐在军中站稳脚跟。
1915年，他在上海参加反袁世凯活动，失败后南下进入粤军。此后，他曾担任孙中山卫士团排长，接近革命政治核心。孙中山去世后，卫立煌随国民革命军参加北伐，凭借作战能力不断升迁。到中原大战期间，他已成为蒋介石倚重的将领。
1932年，卫立煌率部进攻鄂豫皖苏区，占领金家寨。蒋介石以“立煌”二字为其改县名，这既是嘉奖，也说明当时卫立煌在国民党军中的地位迅速上升。此时的他，确实是围剿红军的重要将领，不能用后来抗日战争中的表现去抹平这段经历。
转折出现在抗日战争时期。
西安事变后，国共两党开始形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卫立煌在第二战区任职时，八路军改编为第十八集团军，名义上接受战区指挥。忻口战役期间，卫立煌没有把八路军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杂牌部队，而是主动了解敌情，商量部署，尽力提供武器、弹药和补给。
一次与八路军将领谈到作战时，他曾表示：“只要是打日本人，都是抗日的部队。”这句话未必是正式文件中的原话，却符合当时许多亲历者对他的印象：在民族危亡面前，他愿意暂时放下党派成见。
彭德怀后来回忆，卫立煌经常征求八路军意见，对八路军比较信任。毛泽东、周恩来等人经过其防区时，他也会设法接待。这样的做法，在国民党内部自然引起议论。蒋介石担心他与共产党关系过密，1942年春，卫立煌被免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职务。
周恩来得知此事后，曾对他说：“真是连累了你。”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它说明双方的交往，不是普通军政往来，而是在抗战环境中逐渐形成的信任。
日本进攻缅甸后，中国远征军作战失利。1943年，蒋介石重新启用卫立煌，任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整顿部队，改善后勤，调整指挥体系，经过一年多战斗，滇西反攻取得进展，松山、腾冲、龙陵等地相继收复，滇西与缅北交通线重新打通。
这段经历，是他后来受到共产党领导人尊重的重要原因。卫立煌不是只会在文件上谈抗日，而是在最艰难的战场上承担过责任。抗战胜利后，他获得较高军职，也受到美国媒体关注，但蒋介石对他的戒备并未消失。
内战爆发后，卫立煌被重新调往东北。蒋介石看重他的战场经验，却不愿真正放权，作战部署多次受到干预。卫立煌本来就不赞成把中国重新拖入全面内战，双方矛盾越来越深。东北战局失利后，责任又被推到他身上，他曾试图离开国民党控制，后来被软禁。直到李宗仁出任代总统后，他才恢复自由。
这一连串经历，使卫立煌在共产党领导人眼中具有特殊意义：他并非早期的同路人，也不是没有争议的旁观者，而是一个从国民党军队内部逐渐看清局势、在关键时刻选择抗日和反对内战的高级将领。
1955年回国后，卫立煌先后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等职务。他没有被要求为过去的每一件事作表面化辩解，国家更看重的是他在抗战中的贡献、反对内战的态度，以及回到大陆后愿意参加建设的实际行动。
有人问他：“为什么愿意回来？”卫立煌回答：“国家总要有人做事。”话不多，却很符合他的性格。
1960年1月17日，卫立煌在北京病逝，终年63岁。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曾前往医院看望。身后，他被安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并举行公祭。对一个曾经站在国民党军队高层、又在历史转折处作出选择的人来说，这份礼遇并不是简单的私人情谊，而是对其抗战功绩和晚年立场的历史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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