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刀真枪”，又打起来了

当地时间8月30日深夜，美军对伊朗拉腊克岛发动打击，理由是伊方正在岛上准备布设水雷与火箭。数小时后，次日凌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航天部队越境还击，导弹和无人机砸向约旦境内两处美军基地。

与之前的几轮冲突相比，伊朗在遭袭之后几个小时就把火力投送到国境之外的美军前沿，还刻意挑了约旦而非以色列本土作为靶标，尝试把非对称消耗、霍尔木兹海峡管制和一套软硬两轨的话术打包成新战略。

美伊重新开打后，国际油价应声上涨，布伦特原油一度突破每桶90美元。

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尔木兹海峡，一艘小船驶过锚泊的货船及其他商船 资料图/视觉中国

换了打法

8月30日这轮冲突的起点是美国首先袭击了位于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伊朗拉腊克岛，目标是两套属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火箭发射装置。美方称，这些装置正在威胁国际航道，因此决定先行摧毁。这也是美国近一个月来首次重新直接攻击伊朗境内目标。

伊朗的反击来得很快。数小时后，伊斯兰革命卫队向约旦境内两座美军使用的基地发射弹道导弹，并宣称行动中还使用了无人机。约旦方面称拦截了多枚进入本国领空的导弹，目前还没有可靠证据能够证明伊朗所说的“严重摧毁美军技术设施”已经发生。尽管如此，这次行动至少说明，战争持续半年之后，伊朗仍然保有向中东地区美军基地发动远程导弹攻击的能力。

美国一侧的军事投入明显更重。目前美军继续在中东方向维持大规模海空军存在，“乔治·华盛顿”号航母已经接替长期部署的“林肯”号进入阿拉伯海，美国还准备继续派遣“罗斯福”号进行后续轮换。航母战斗群搭载F-35C、F/A-18系列战机、电子战飞机和预警机，整体作战能力依然远在伊朗之上。

8月20日，美军士兵在“乔治·华盛顿”号航母的飞行甲板上作业，当时该航母正在阿拉伯海上航行 图/美军中央司令部社交平台X账号

不过，美国这次作战的战术和2月28日战争刚爆发时已经不太一样。2月底，美以采取的是大规模空中进攻模式，集中打击伊朗核设施、防空体系、导弹基地和指挥系统，整个战争节奏基本掌握在美以一方手中。半年之后，美国依然拥有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却明显不再试图长期维持高强度轰炸，而是更多依靠航母部署、海上封锁、空中威慑和必要时的精确打击来控制局势，同时在经济制裁上施加更大的压力。

伊朗的打法也更加明确，不和美国争夺制空权，继续依赖弹道导弹、无人机、水雷、岸基火箭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优势打消耗战。这些武器成本远低于美国的航母、战斗机和防空拦截系统，却可以迫使美军长期保持高等级戒备。

美国航母不断轮换，本身也说明战争已经进入消耗阶段。“林肯”号连续部署超过200天后才撤离，“华盛顿”号随后接替，“罗斯福”号又准备继续前往中东。美国依然打得动，但维持这种强度的代价越来越昂贵。

所以，现在还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攻守易位”，但是战争方式正在悄然变化。2月份，美国想依靠军事优势尽快解决问题；到了8月底，双方都开始更多考虑如何把战争拖下去、如何让对方付出更高成本。

主打经济战

如果说军事战场正在进入消耗阶段，那么美国最近真正加码的地方其实是经济。

8月24日，美国财政部正式启动所谓极限经济施压，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尽可能切断伊朗与世界金融、航运、技术和贸易体系之间剩余的连接。几天之后，美国又开始制裁帮助伊朗进行资金结算的第三国金融机构，甚至准备按周推出新的二级制裁。

这一轮经济战与过去最大的区别，是美国开始更认真地打伊朗身边的“中间人”。

过去伊朗能够在长期制裁中生存，很大程度上依靠一套复杂的外围网络。石油贸易经过第三国公司，资金通过影子银行和中间账户结算，大量普通商品通过迪拜、土耳其、伊拉克等渠道转口。美国如果只制裁伊朗企业，这套系统仍然存在很大的腾挪空间。

现在美国开始直接处罚帮助伊朗完成交易的外国银行和企业。8月28日，美国针对埃及银行在阿联酋的分支机构采取行动，指控其为伊朗影子金融体系处理约18亿美元资金。此前阿联酋暂停与伊朗的贸易和金融往来，对印度等国长期经迪拜向伊朗出口食品、药品和其他商品的传统通道产生强烈冲击。

极限施压的效果已经有所显现。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承认，战争和制裁导致伊朗对外贸易下降约35%，年通胀率已经升至66%左右。这可能比伊斯兰革命卫队任何强硬讲话更能说明伊朗目前的真实处境。

图为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 图/资料

伊朗当然没有被“制裁打败”，但正在付出越来越高的生活成本。进口减少，汇率承压，贸易融资困难，物流成本上升，普通居民最终都会通过食品、住房和日用品价格感受到战争。

问题在于，经济困难和政治投降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直线。伊朗已经在制裁体系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存在相当成熟的灰色贸易、陆路运输、地下金融和国家配给体系。美国能够把伊朗从正常经济状态压到非常困难的状态，却未必能够继续从“非常困难”压到“政权主动接受美国条件”。

美国越打经济牌，伊朗越可能打地缘牌。如果美国经济制裁继续增强，而伊朗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通过谈判保住的东西，那么霍尔木兹海峡、导弹和地区军事设施反而会变成更重要的议价工具。

艰难斡旋

这一轮美伊重新交火之后，阿拉伯国家的态度其实比过去更清楚。它们最关心的已经不是美国和伊朗谁能赢，而是战争会不会继续冲击本国的安全、能源、航运和投资环境。

阿曼和卡塔尔仍然是最积极的斡旋者。阿曼一方面与伊朗讨论霍尔木兹海峡的技术性通航安排，希望尽快恢复航运；卡塔尔也持续在德黑兰和华盛顿之间传话。对这些国家来说，最现实的目标是先降低冲突烈度，避免海峡长期关闭，因为只要霍尔木兹继续受阻，整个海湾地区都会承担成本。

沙特的立场也很明确，一方面不希望伊朗重新做大，另一方面又不愿意看到战争长期化。沙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仍然是国内经济转型和“2030愿景”，持续冲突会影响投资、旅游、金融市场和重大项目。因此，沙特更倾向于维持安全合作，同时尽量避免直接卷入美伊战争。

阿联酋和巴林与美国安全体系结合更深，对伊朗也更加警惕。但即便如此，它们同样不希望战争失控。尤其是阿联酋，过去长期依赖与伊朗的贸易、转口和金融联系，战争已经迫使这些联系明显收缩，这对迪拜的物流和商业网络本身也会产生影响。

这一次伊朗打击约旦境内美军使用的基地，又给所有阿拉伯国家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美军基地能够提供安全保障，同时也可能成为伊朗导弹的目标。

所以，阿拉伯国家现在的共同选择是可以依靠美国维持安全，也可以和伊朗保持沟通，但不能让自己变成这场战争的前线。在任何一方都无法彻底获胜的情况下，它们寄希望于尽快恢复航运、降低油气和物流风险，并把战争重新压回可控范围。

谁更能熬？

打到第六个月，美伊战争越来越接近一种特殊的终局：双方都很难迫使对方投降，却又都没有条件轻易退出。路透社近期也将目前局势概括为一种“代价高昂的僵局”。

因此，下一阶段最值得关注的可能不再是哪一方发动更猛烈的空袭，而是谁先提出一套双方都能接受的停战规则。一个比较现实的结果是，伊朗逐步恢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美国部分放松经济和金融封锁，双方默契降低对彼此本土和军事设施的攻击频率，而最难解决的核问题继续向后拖延。近期围绕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的外交活动，已经隐约出现这一方向。

如果最终如此，这场战争最大的结果就不是美国打败伊朗，或者伊朗逼退美国，而是中东重新形成一套威慑边界：美国依然拥有绝对军事优势，但必须接受伊朗拥有让战争变得极其昂贵的能力；伊朗可以生存，却必须接受长期受限的发展状态。

以色列没有参与最新的这次军事行动，但重新介入的可能性始终存在。最直接的触发因素有三个：一是伊朗重新大规模攻击以色列本土；二是以色列发现伊朗正在快速恢复关键核设施和中远程导弹能力；三是美国决定再次发动更大规模军事行动，并要求以色列协同行动。只要其中任何一条“红线”被突破，美伊之间目前相对有限的军事互袭，就可能重新扩大为美国、以色列和伊朗三方直接交战。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