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海波：人生不止一场高考

来源 | 清华大学法学院

发言人 | 何海波，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在清华大学法学院2026年开学典礼上的讲话

祝贺你们，清华法学院2026级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们！欢迎你们，清华园的新主人！

也祝贺在座和没有在座的家长们，这也是你们的成功。去年这个时候，我的孩子也经历了高考的煎熬，我也体会了成为新生家长的新鲜和喜悦。

很羡慕你们，尤其是本科的孩子们，一脚跨进了清华。我来到清华的路要曲折得多。我出生在一个山沟里，大学上的是专科（放在现在，大约是个三本），大学毕业后在家乡司法局干了四年，做过普法、当过乡镇司法助理员，然后考研、考博，博士毕业后在别的单位工作了四年，最后来到清华。从自己的经历中，我得到的启示是：人生不止一场高考。

这句话对你们同样适用。高考成功的喜悦还没消散，你们就会面临一个接一个的挑战。大学，不单是培养人，也在随时选拔人。在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中，你们会被不断甄别、遴选。真正能够走得长远的同学，必是持续努力的人，也是能够不断经受挑战的人。

多年前的一天，我问班上几位非常优秀的同学，现在跟高三比，哪个辛苦。得到的是几乎异口同声的回答：“当然比高三辛苦啦！高三起码不用熬夜。”不久前，我遇到其中一位同学，问她现在跟大学时比，哪个忙？她说，回想起来，那时候还是轻松的。“你有过崩溃的时候吗？”她说：“好多次啦，都哭了，什么也不想干。”是啊，成长的过程，就是在你摇摇欲坠的时候，你挺过来了！

迎接挑战不是茫无目的地打怪通关，而要瞄准努力的方向。我担心的是，大家都奔着保研、考公而去，都在“学分绩”这一条道上卷。一些同学课程成绩不错，履历也很光鲜，但就是没有亲自读过几本书，没有做过象象样样的几件事。每一次都是优秀，但最终，从不断优秀走向平庸。

怎么样才能有意义地度过眼下这几年呢？

首先当然是读书。我说的不仅仅是认真听课，考前冲刺，拿个好分数——那是高中的模式。大一不是高四，研究生也不是本科生，你不能仅仅跟着课程跑，更不能成为分数的奴隶。你不需要每门课得高分，不需要每本书都读得烂熟，但你总得好好地读几本书。十几年前，《行政法与行政诉讼法》这门课开在大一第一个学期，我在课堂上提到我有一本《行政诉讼法》，但没有作为教材要求大家阅读。学期过半，有个叫彭雅丽的学生来到我办公室，说这本书她快读完了，有一些疑惑要请教。我看到，那本66万字的书已经被她读得蓬松起来，书中夹着许多便笺，写着她的问题和评论。这位彭雅丽，后来得了罗德奖学金，去牛津留学。让我嫉妒的是，行政法还不是她的最爱、用功最多的——张明楷老师的“太皇太后”她都啃下来了。

大家可以试试，按照自己的兴趣、自己的节奏，自主地阅读。好的作品，不但有你所欠缺的知识，更包含着作者的洞见，让你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感叹：“文章居然还可以这么写!”潜心的阅读不但增长你的知识，更锤炼你的思想、启发你的灵感。从长远来看，学好比考好重要，能力比知识重要。

其次是学会提问。一些同学读书只是为了考试，在考到时答得出来，却不会提问题。殊不知，发现问题是研究的开始，提出好问题是成功的一半，会提问题是目前人类仍然胜过AI的为数不多的技能。你的问题可能来自课堂、来自书本，也可以来自日常生活。譬如，新学年开课后，清华校园内将会发生自行车大堵车（是的，自行车大堵车），但不出两个星期，堵车又消失了。你们可以想，新的秩序是怎样自发形成的？在电梯口，经常看到一堆人往往互相礼让，“你先请”“你先请”，结果电梯门就关上了。你们可以想，什么样的规则才更合理？在校门口，你可能被保安拦截，在宿舍，你被宿管阿姨管着。学过法律的可以想一想，你和保安、宿管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关系”还是“行政管理关系”？如果两者都不是，那又是什么？我曾经指导的张依然同学，本科毕业论文的问题意识就来自这个校园生活中的常见现象。

第三，写论文。写论文是综合训练，从找题目、查文献、框架安排、文字表达，都见证和提升你的能力。我想不出比写论文更好的学习方法了。写论文不是研究生的专利，本科同学也可以写。事实上，多位学生通过“萌芽计划”，自寻导师指导，尝试着写论文，还获得了“挑战杯”论文竞赛的奖项。硕士同学，写论文不是你众多作业中的一次，而是你两三年学习成果的最终体现。你现在就可以找题目了！博士同学，论文是你学术道路上最好的名片。不需要多，一两篇足矣！因为头一两篇基本上定格了你在学术阶梯中的位置。不要着急投稿，八遍十遍地修改打磨。你茫无头绪，你辗转反侧，你痛苦不堪，那恭喜你——你正在修炼当中！当你走出那暗无天日的森林，你将发现你站到了一个新的高点。

第四，尝试做点事。除了班级事务、学生社团、公益活动、机关实习，你还可以做你偶然碰上、以前没想过的事。几年前，在《行政复议法》修订草案审议过程中，我在本科生行政法课堂上鼓励同学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这不是作业，不计成绩，但仍有18位同学利用课余时间，查找图书论文、新闻报道，搜集各家意见，然后对草案的完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大家的意见被归纳整理成一个文档，寄给全国人大法工委行政法室。行政法室的领导很重视，吩咐对同学意见逐条对照参考，还邀请学生代表参加《行政复议法》修订的一个专题座谈会。那可是本科二三年级的同学，那时我都还没有讲到行政复议法呢！但我相信，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付出很多，也学到了很多。当大家都在卷学分绩、卷论文篇数的时候，你能否做一点与众不同、让自己能够不断反刍、十年后仍然印象深刻的事情？

除了前面所讲的读书、思考、写作、做事，在这几年中，你还有一个更大的任务：认识你自己，发现你的热爱和长项，找到人生天地间的坐标。我没法为你设定人生目标、制定人生规划，人生的道路必须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连你的父母都无法包办。但在思考人生大问题时，我想提醒的是，你我共享一些特质、一些无法抹去印记——我们都是一个法律人，一个清华人，一个中国人。我们在享受权利、争取权利的同时，也负有责任。

读法律的，今后不一定干法律。但作为法律人，关注社会，追求正义，关心制度的改进，应当是我们共同的追求。我们追求正义，但我们生活在充斥各种不义的人类社会；我们向往秩序，但永远面对一个不完美的秩序。让不义的坑洼填平，让不完美的社会变得稍微完美，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如果你是一个规则的制定者，能否在写下条文的时候反复推敲，甚至“夜半惊醒”，担心这个条款是否伤及无辜？如果你是一个法官，在案件的重重压力下，还能否多听当事人几句话，能否做到裁判得当，能否把道理写得更明白？面对公共事务，在朋友圈里一个点赞、一次转发、一句评论，也是萤火虫的光亮。这不一定要等到毕业之后、有位有权有钱之后才可以做，你读书时代就可以，今天就可以。

清华人被社会寄予了很多期望，优秀是一份责任，担当更是义不容辞。我们的学校生于忧患，目前正逢其隆。清华的学生从事各行各业，凡是个人发展得好我都感到欣慰，而能够把个人发展与公共服务结合起来则让我欣赏。有一位法律硕士，叫王伟忠，毕业后作为选调生去了西部。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担任村支书。刚到时，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羊群成堆的山村。我至今仍记得他决定去西部时说的一句话：“我考上清华，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让我的家乡摆脱贫困。”

我们的国家正在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我们在国际竞争与合作中面临的挑战和机遇前所未有。几年前，我受商务部邀请，作为专家证人，有幸参与了一个外国企业告中国政府的国际投资争端仲裁案。在此之前，我对这类“国际行政诉讼”并没有概念，在这过程中学到了很多。让我最难忘的是，中国政府聘请的首席律师在仲裁庭上交叉询问的高超技巧。在他不疾不徐但严丝合缝的连续提问下，对方证人最后承认，那份长达24页的证词不是他写的，是律师写好他在上面签了个字。你们知道中国政府的首席律师是哪里请的？一家国际律所的法国人，Emmanuel Jacomy。我期待，20年内，你们中有人将站到国际法庭上侃侃而谈，为当事人争权益，也为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带来一丝确定。

生为一个大国崛起时代的清华法律人，你不必焦虑“四年后我在哪里”，要问自己的是这辈子怎么度过；不要总是抱怨社会不公，要问的是你能为制度的完善做什么；不要沾沾自喜于我们已经取得的成就，要思考的是崛起的中国能够为世界贡献什么。

宋儒张载有个“横渠四句”，我改了一下，与大家共勉：

为天地立心，

为人民立法，

为中华谋复兴，

为世界开太平。

这话高远，但不迂阔。谁让你们是清华法律人呢？

祝你们在清华园的日子充实、非凡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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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郭晴晴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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