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最后一趟货车开走了。
婚房空了。客厅墙上有两个方方正正的印子,那是婚纱照挂了五年的地方。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冷得像冰。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六次。
我走过去,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头悬在红色键上,停了很久。
屋子空了。
我最终按了关机键。
第二天傍晚,贾艺嘉抱着孩子站在空屋子里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程志坚,家呢?孩子是你……”
我没等她说完整句话,就挂了电话。
拉开车门那一刻,手机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我低头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抖得对不准屏幕。
![]()
01
我在宾馆房间收拾行李,手机就响了。
袁国梁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兄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我今天路过妇幼保健院,看见小彭陪艺嘉从产科出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但那个背影太像了。”
我愣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喂?志坚,还在吗?”他追问。
“在。”我说,“应该没什么事,可能是陪她表姐什么的。”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像卡了一根鱼刺。
袁国梁又说:“你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一声。你那个项目快收尾了吧?早点回来看看。”他顿了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后院不能起火。”
我干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朋友圈的红点提醒。我点进去,最上面一条是贾艺嘉发的。
照片里,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人儿。
她头发有些乱,脸色也白,嘴角却挂着笑,是那种很累又很满足的笑。
旁边站着彭越泽,一只手轻轻扶着婴儿的头部,微微弯着腰,脸凑得很近,像在仔细端详。
配文只有六个字:新成员,请多关照。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新成员?
婴儿?
她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我上次视频的时候,她明明只说是胖了,让我别开大灯,说灯光显得脸大。
九个月。我算了一下时间。九个月里,她一次都没提过怀孕的事。而彭越泽站在她旁边,一副男主人的样子。
我拨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我挂断了。把手机扔到床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坐下来,强迫自己把这事捋一捋。脑子却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我想起这九个月里的很多细节。
每次视频,镜头都靠着墙,她拿手机的角度拿得很奇怪,只露脸,不露身子。
有一次我让她把镜头转一下,她说“屋里乱,改天吧”。
还有一次,我买了票说回去看她,她电话里急急忙忙说那周要出差,让我改个时间。
那会儿我真的信了。我没有起过疑心。
还有一件事,我记起来了。
去年冬天我做体检,那家体检中心有个活动,说是一次性出全套报告,还能加一项基因检测。
我图省事,填了一堆单子,顺手签了一堆字。
当时没细看内容,只记得有一栏是“精子冷冻保存”。
我以为是体检中心的常规附加项目,勾都打好了,我就随手签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该不会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和贾艺嘉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昨天发的:“在忙什么?”她没回。
往前翻,全是这种对话。
我问她吃饭了吗,她说吃了。
我说早点睡,她说晚安。
九个月,三百多天的聊天记录,短得像两张便签纸。
说到彭越泽。她确实提过他,每次都是轻描淡写:“越泽帮我换个灯泡”
“越泽顺路送我回去”。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她表弟,是家里人,多走动是应该的。但那份产检报告,家属签字那一栏,他凭什么签?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我盯着屏幕,心里的火像添了油一样,“呼”地蹿起来。
凌晨四点,我退了房间,把行李扔进后备箱,连夜往回赶。
路上很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开着车,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她抱着孩子,彭越泽站在旁边,三个人像一家三口。
我握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天已经蒙蒙亮。我把车停进小区地库,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拖着步子上了楼。
02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陌生的气味。
奶粉,混着婴儿洗衣液,甜丝丝的,又有些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布沙发,原木茶几。
但茶几上多了一排奶瓶架,晾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奶瓶。
电视柜旁边添了一台白色的消毒柜,亮着幽幽的蓝灯。
我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一会儿。
客卧的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看到里头靠墙放着一张浅蓝色的婴儿床,四周挂了一圈布围栏。
床里躺着一个小人儿,被裹在米白色的包被里,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
嘴巴微微撅着,睡得正熟。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保姆蔡姐从阳台抱着叠好的衣服走出来,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程先生,你回来了?”
“嗯。”我说,“艺嘉呢?”
“上班去了。她让‘越泽弟弟’去接她了。”
蔡姐顿了顿,像想起什么:“程先生你吃饭没有?锅里还有粥,要不要给你盛一碗?”
我说不用了,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我的书、我的电脑、我的篮球杂志都在。我拉开抽屉找东西,翻到最底下,摸到一本厚厚的册子。
灰色封面,上面印着“孕产妇保健手册”几个字。
我翻开第一页,是贾艺嘉的名字。
第二页,建卡日期。
再往后翻,一页一页的产检记录,孕周,体重,胎心,血压。
翻到家属签名那一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彭越泽。
我合上手册,放回最底层。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
她问:“见到孩子了?”我说见到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志坚,你听妈说。艺嘉那孩子,她有自己的苦衷。你先别犯浑,等你冷静下来了,好好跟她聊聊。”
我说:“妈,产检本上的家属签字,是彭越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是她表弟。”她的语气有些发虚,“人家帮帮忙,你至于吗?”
“亲属签字为什么要表弟签?她自己签不了吗?产检那么多趟,为什么一趟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朋友圈都发了,我却连她有孕的事都不知道?”我越说越觉得胸闷,“妈,你知道吗?你是知道的吧?”
妈在那头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志坚,艺嘉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在那边分了心,项目出了岔子怎么办?她跟我商量过,说等你忙完这阵子,再找个机会告诉你。我就……”
“你就帮她瞒着我。”
“志坚……”
“行了,妈,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书桌上,闭上眼睛。
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和我妈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
那个彭越泽,他有什么资格陪她产检?
又凭什么签那个名?
晚饭时分,门锁响了。贾艺嘉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她身后跟着彭越泽,怀里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
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她脚步明显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丝笑:“你回来啦?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她的语气那样自然,自然到让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我说:“提前说?怕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吗?”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志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她,“孩子什么时候生的?为什么瞒了我九个月?为什么产检本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彭越泽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贾艺嘉低下头,轻轻把孩子交给保姆蔡姐,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你吃完饭再说。”她顿了顿,“你赶了那么远的路,先吃点东西。”
我看着他那句“你吃完饭再说”,几乎要冷笑出声。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种语气,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进了卧室,反手把门锁上了。
那晚我没有吃她做的饭。她也没有来敲门。
![]()
03
我在卧室里坐到半夜,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没有人进来。我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贾艺嘉照常出了门,蔡姐带着孩子在客卧里喂奶。我梳了把脸,换了一套干净衣服,直接在小区门口堵住了彭越泽。
他看到我,脚步骤然停住。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志坚哥。”他的声音低低的。
“孩子是谁的?”我直愣愣地问。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你最好去问她。”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志坚哥,你有空的时候,让艺嘉把话跟你说清楚。”说完,他低着头从我身侧走过去,脚步仓促得像逃。
我转身追上两步,不由分说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他停了,却没回头。
“志坚哥,我不想跟你在街上吵。你要是真的在意她,就回去安安静静听她讲完。”他说完这句,把水果放在小区门卫的窗台上,大步走了。
我站在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脑子里不停转着他最后那句话。
在意她?
我要是真的不在意,我犯得着从外地连夜赶回来?
犯得着把家都掀了?
他越是这样含糊其辞,我越是觉得他心虚。
下午,袁国梁又发来一条微信。
这次是一张截图,是贾艺嘉和彭越泽在车库里的照片。
车是彭越泽的,贾艺嘉正拉开副驾门要坐进去。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是三天前拍的。
他发来一段文字:“兄弟,我本来不想多嘴。但我怕你被蒙在鼓里。你自己决定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捏越紧。
傍晚六点多,贾艺嘉抱着孩子回了家。
她进门先换鞋,把那件奶白色的风衣脱下来,挂到玄关挂钩上,带着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问我:“你今天没出去?”
“出去过。”我说,“我见了彭越泽。”
她正在解毛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解:“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问你。”
贾艺嘉的动作终于停了。她放下手里的包,绕过沙发,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
“程志坚,”她说,“孩子是你的。”
我看着她,一个字都没说。
“你去年体检的时候,有一项精子冷冻保存,你自己签的字,你忘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用那个做了试管。本来想等你回来亲口告诉你,但我怕你在那边分心,怕你知道了就急着赶回来,耽误了公司的项目。爸要上市的事你也清楚,我不敢跟你添乱。”
她停了一下:“产检本上的签字,我本来要自己签的,是护士说需要家属签,我签字的时候,越泽说他来吧,省得我弯腰不方便。”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孩子姓程。”
她说完之后,空气静了很久,像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响声。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和眼眶里打转的泪光,心里的火却没被浇灭。
我只抓住了那句“孩子是你的”。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算什么?
我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不在电话里告诉我?”我说。
她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哽住了:“我发了动态以后,本来想第二天跟你说。我怕你在电话里听到,会影响工作……”她没说完,把脸别了过去。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把饭做好了端到我的卧室门口,我没有开门。
深夜,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打开门缝,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无声地抽泣。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声,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
我轻轻合上门,回到床上,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04
我拨通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问需要多大车。我说:“五吨的厢式货车,能装多少装多少。”
他愣了一下:“五吨?你家东西多吗?”
“多。”我说,“结婚五年,攒了不少东西。”
下午两点,搬家工人到了。来了六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带头的组长姓刘,留着平头,进门就问:“老板,都搬哪些?”
我站在客厅中间,指了指四面墙:“除了一间客卧,其他全搬。”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又问:“那个也搬?”
我沉默了几秒。
“搬。”
工人们分头行动起来。
那个穿蓝外套的小伙子个子瘦小,却格外利索。
他先把电视柜上的相框一个一个收进纸箱,动作有些毛手毛脚,我看着他拿起那张我和贾艺嘉在洱海边的合照,手顿了顿,然后放进了箱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轻点放”,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沙发搬走了。
电视搬走了。
茶几和书柜搬走了。
卧室里的床垫被卷起来,用塑料膜包了一圈,两个工人一前一后抬下楼。
衣柜里的衣服没有一件留下。
她的、我的,统统塞进编织袋里,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就下楼了。
客厅墙上的婚纱照被摘下来时,掉了一片墙皮。
工人“呀”了一声,我摆摆手说没事。
他端详了一下那张照片,把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你们俩挺好的”,然后把它夹在纸板之间,小心地塞进车厢最里面。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轻的,酸酸的。
收拾书房的时候,工人问我哪个不要。
我说,这屋里的书都搬,电脑桌和椅子搬走,打印机搬走,收纳柜搬走。
工人点点头,嘴里嘟囔着“东西真多”,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一路从书房到主卧,再到客厅。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承载了五年婚姻的东西一件件被搬上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一块一块剜下来。
五点多的时候,货车差不多装满了。
刘组长走过来,手里捏着单子让我签字。
我签完,他从车上扯了一根绳子,固定好后斗的挡板。
发动机轰隆响了几声,货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四面墙,白花花的,连一个钉子眼都没留。
窗帘还在,但那层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透出些日暮的橘光。
客卧的门关着。我再没有推开。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拉上门。
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蔡姐发来的微信:“程先生,你回来了吗?艺嘉说让我和宝宝晚点回去。”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走出小区大门,华灯初上。广场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驶上了绕城快速路。
开出去大约十分钟,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屏幕跳出一行字:来自“老婆”的来电。
我盯着那个名字,又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
第一次电话挂断了。
第二次又响了,再挂断。
第三次,第四次。
第七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猛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停在了路肩上。
我伸手拿起手机,接通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抖得不成样子:“程志坚,家呢?我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就开了。里面都是空的。你怎么敢——”她哽了一下,像在极力压住呼吸,“你告诉我,你把东西都搬哪去了?”
我说:“给你们腾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突然就哭了出来,泣不成声:“程志坚,你知不知道,我刚出月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多少罪……”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孩子是你……”她喘着气,“孩子是你的!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照片里站在你旁边的是他。”我说,“签字的是他,陪你去产检的是他。我怎么知道孩子是我的?”
她的哭声停了。
“程志坚,”她的声音陡然冷下去,“你会后悔的。”
电话“咔”地一声断了。
![]()
06
我从车里走出来,蹲在路肩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哗作响。
我抬头盯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看了很久,又低头把手机打开。
她的微信还停在那条动态上。
照片里她抱着孩子,彭越泽站在旁边。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却翻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刚才她最后那句话,语气里的东西,让我隐约有些不安。
她说“你会后悔的”,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拨了回去,响了许久,通了。
“艺嘉。”
“你不用打电话来。”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准备今天晚上当面跟你说清楚。现在不用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
我再拨过去,那边响了一声,就传来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
我在路肩上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
夜里很冷,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无数只蚂蚁来回爬。
她的话、她的哭声、彭越泽的沉默、我妈躲闪的语气,一样一样翻涌起来。
我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冬天的体检。
那天我确实在体检中心的单子上签了一堆字,有一页是很厚的知情同意书,我没细看。
护士说“保存项目需要额外收费,但你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存着”。
我当时想着反正是套餐里带的,就随手签了。
原来如此。原来她说的“孩子是你的”,竟是真的。
我一遍一遍地翻手机相册,翻出贾艺嘉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
过去九个月里,她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孕期的记录。
没有产检打卡,没有孕期日记,没有B超照片。
只有偶尔几张吃饭的照片,角度刁钻,只拍碗碟,不拍人。
她怕穿帮。她故意不让我看见。
那我现在算是什么?她拼了命要给我的惊喜,被我亲手拆成了一地狼藉。
我回到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贾艺嘉的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
我打给了我妈。
电话一接通,妈就在那头叹气:“志坚啊,你这一闹,闹大了。”
“妈,孩子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艺嘉告诉我那天,我哭了整整一晚上。”妈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说想等你这阵子忙完,一家人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她说你从小到大很少真正高兴过,这一次她想让你好好高兴一回。”
听着电话里妈的话,我的眼眶一阵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又说:“你今天把家搬空了,你知道她回去看到那副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爸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事,怕是气得要跟你断绝关系。”
“妈,我……”我嗓子发涩。
“你别跟我说。你自己去找艺嘉说去。”
电话挂断后,我沉默地坐在车里,良久没有动弹。眼前飞速闪过的是她的眼泪,彭越泽的沉默,还有那条朋友圈动态下面那些恭喜的评论。
我打了两遍她的电话,一遍也没打通。
后来,我收到一条来自贾永康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却让我捏着手机愣了半天:“你岳父家的地址你应该还记得。明天你过来吧,艺嘉和孩子在我这。”
我盯着这句话,一股说不清的酸意从心底涌上来,眼眶热了一下,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07
去岳父家的路上,我买了水果、牛奶、一罐好一点的燕窝。到了小区门口,车停好,拎着东西站在二单元楼下,手心的汗把袋子提手都浸湿了。
我上了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贾永康站在门内,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没有波动,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没有让开身,沉声说:“艺嘉说了,不想见你。”
“爸。”我的声音干哑,“我就想看看孩子。”
“她昨天晚上坐在这里哭了两个多小时。”贾永康说,“你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肯听,就把她的家搬空了。你自己说说,这叫什么事。”
“我错了。爸,我知道错了。”
“你跟我道什么歉。”他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你该道歉的人在里面。”
他侧了侧身,却只开了半扇门。
门里的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却没有贾艺嘉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听到卧室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哼唧声。
贾永康看了我一眼:“孩子她舅妈抱着呢。艺嘉在房间里,她说了不见你,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现在已经灭了。
我站在昏暗里,手里拎着那几袋东西,不知所措。
站了大概十分钟,屋里没有动静。
又站了一会儿,我想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贾艺嘉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化妆,脸色惨白。
她看见了门口的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隔着那道半开着的门跟我对视。
“孩子落地第三天晚上,你打电话来说项目忙,要延迟回来。”她说。
“我……”
“我本来想在电话里告诉你。但你说了一句‘等忙完回来再说’,我就把话咽下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控诉,“我觉得你是对的,工作要紧。爸的公司,你拖不起。”
她低下头,顿了顿:“没想到,你这辈子最忙的时候,刚好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
“艺嘉,对不起。”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几袋东西,声音低得像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隔了许久,说:“我那张火车票退了。我准备就在这里住一阵子,你不用等我回家。”
她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手里那几袋水果和牛奶,显得滑稽极了。
我蹲下来,把东西放在门口,伸手摸了摸袋子,又把它们提起来,走了。
回程的路上,我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人事经理的声音有些奇怪:“程总,有一份你上周签的文件需要确认一下,袁总说紧急,走流程用的。”
我皱了皱眉:“什么文件?”
“就是那份关于新项目主导权的补充协议。”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签过什么补充协议。”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程总,文件上确实有你的签名和手印,袁总已经盖章走了流程。财务那边也在问,是不是可以按新股权比例拨款。”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那个签名是什么时候签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两周前,袁国梁拿来了一份开会纪要的文件,说是走完流程尽快归档。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个空档说“这里签一下”。
我当时在打电话,没细看内容。
我猛地踩了刹车,车轮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袁国梁。
我想起那些照片,想起他“关切”的语气。
原来照片是他拍的,那份文件也是他递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给我挖坑。
而我,跳得那样心甘情愿。
![]()
09
我连夜赶回公司,把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打印出来,坐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条款款,每一处都朝着袁国梁有利的方向倾斜。
新项目的主导权归他,利润分成比例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的签名处,那确实像我的笔迹,但笔画有些僵。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张自己平时签名的照片,并排放在桌子上比照。
我的签名收笔处向来向上扬,而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收笔是平的,像是临摹出来的。
这个人大概练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从抽屉底层翻出了那只旧鼠标。
那是我用过的一只游戏鼠标,后来换了新的,一直扔在办公桌角落的收纳盒里。
我把它翻过来,底部有一条裂缝。
我掰开外壳,里面塞着一片折叠的纸片。
是一张打印的照片,袁国梁站在贾艺嘉公司楼下,正对着那栋办公楼拍照。
右下角的时间,正好是他给我发那张产检照照片的前一天。
他提前踩点拍的。
他一直在跟踪贾艺嘉。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把所有材料装进文件袋,去了律所。
律师姓郑,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
他接过文件看了半个多小时,把眼镜取下来,揉了揉鼻梁,抬头说:“这份协议,伪造签名的可能性非常大。我建议先做司法鉴定。”他顿了顿,“如果确认是伪造的,袁国梁至少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公司文件。这是刑事案件。”
我把文件拿回来,捏着页角:“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我把照片和聊天记录一并递了过去。
郑律师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程总,你这是被人算计到家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的,从我收到第一张照片开始,我就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怎么走,往哪走,全由他握着线头。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踩进他的坑。
我唯一做对的事情大概是,在最后一刻,我抓住了那条悬在半空中的线索。
下午,我带着材料回了岳父家。贾永康开门时,看到我手里文件袋,愣了一下:“这是干什么?”
“爸,我得见艺嘉一面。”我说,“我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说情的。”我把文件袋提到胸前,“我来告诉她,我被人算计了。”
贾永康沉默了几秒,侧过身:“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贾艺嘉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程念。
她看到我,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在门口站定,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袁国梁的事。”我说,“我被人坑了。他设计让我签了一份假协议,还要抢走公司的项目。我那个签名是被他骗着签的,他利用了那天你的事。”
她的眼睛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搬空房子那天,”我低声说,“他在我身边递了一路的火。他掐准了我那一刻的情绪。他比我先看到了动态,比他比我更早知道孩子的事。”
贾艺嘉垂下眼帘,抱着程念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鉴定已经送去做。”我看着她的眼睛,“该报警的报警,该追回的追回。我欠你的,我会一样一样还。”
她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程念刚才睡着的时候,笑了一下。”她的语气轻轻的,像在说另一件事,“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你。”
我站在门口,眼睛一阵发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10
程念的照片,我见过。可亲眼见到他,是那之后第三天的事了。
贾永康给我打了电话,说艺嘉让我下午过去一趟。
我开着车,在路过一个路口时看到了路边的鲜花摊,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付钱的时候我又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继续开车。
到了楼下,我坐了三分钟,才拉开车门上楼。
贾永康开了门,把一双拖鞋放在我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我走进去。
贾艺嘉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给程念换尿布。
小家伙光着两条小腿,在空中踢蹬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来了。”她的语气平淡。
“嗯。”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待在原地。她换好尿布,把程念抱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程念,爸爸来了。”
小家伙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我看,像在辨认什么一样。
他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像贾艺嘉,脸型和嘴像我。
我看着她抱着他站在窗边,阳光把一大一小笼在一圈柔和的光里,我忽然觉得脚步特别沉。
“你抱抱他吧。”贾艺嘉说。
我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口。
她走近了几步,把孩子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程念的身体软软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仰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打量。
他没有哭。我以为他会认生,会抗拒我。但他没有。他抬起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挥了两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我的一根食指。
握得很紧。我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白嫩的指节,泛着微微的粉红。他抓着我不放,像一个锚点,把我钉在原地。我的眼眶一下湿润了。
贾艺嘉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程念,又抬起头来看我:“我在产房疼了一天一夜,”她说,“蔡姐在门外等着,越泽在走廊里守着。那会儿我不想让任何人陪着我。”她微微低下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可我把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了许多,“你现在后悔吗?”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程念的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两只小手都攥着我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后悔。我后悔到骨子里了。”
她没有接这句话。隔了一会儿,她轻轻伸手,从我的怀里把孩子接回去。程念离开我的怀抱时,小嘴瘪了一下,好像有些不乐意。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坐在床边哄孩子的样子,窗外那束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孩子的面颊上。
我看了很久,开口说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话:“艺嘉,对不起。”
她没有抬头,半天没有说话。我快要以为她不会再理我了,却听见她低低地开口:“程志坚。”
“嗯?”
“明天,把家具搬回来吧。”
她依然没有抬头,声音轻轻落到地上:“客厅的墙上,得把婚纱照重新挂上去。那个印子太难看了。”
太阳正往西边落,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我看着她和孩子,良久,应了一声:“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