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篇 | 崔伟 | 暗香悠远自芳菲——送别李维康老师

暗香悠远自芳菲

送别李维康老师

文/崔伟

李维康老师逝世的噩耗骤然传来，令所有人难以置信，文艺界与广大观众无不为之扼腕痛惜。而在她离去之后，社会各界对其艺术造诣与高尚品格的追思与盛赞，形成了近年来少见的集体共鸣。这份怀念，正是对李维康老师人格力量与艺术魅力最好的印证。

因工作机缘，我与李维康老师相交20多年。承蒙她与耿其昌老师信任，我们交往甚密。这份情谊，从最初对她艺术成就的由衷敬佩，慢慢沉淀为对其高尚品格的深深景仰。在我心中，她是戏曲界中少有的德艺双馨、待人赤诚坦荡的艺术大家，一位风骨卓然的巾帼君子。

我至今清晰记得，2003年初春，我第一次去到李维康老师位于车公庄大街的家中。此行，是受领导委托邀请她出演中国戏剧家协会梅花奖创办20周年纪念晚会《梅花赋》，演唱晚会主题曲《咏梅》。这首作品由京剧音乐家朱绍玉先生作曲，此前我们反复打磨过音乐小样，但主唱人选却迟迟难以敲定。这场晚会选址人民大会堂，汇集20年间数百位梅花奖获奖艺术家登台，主题曲演唱者的分量举足轻重。彼时戏曲界尚有诸多老一辈名家健在，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廖奔、秘书长石宏图等领导十分重视多方意见，经过集体商议，李维康老师成为众望所归的主唱人选。登门邀约的任务，便落在从未登过李维康老师家门的我的身上。

《平原作战》

登门之前，我内心颇为忐忑。业内皆知李维康老师行事审慎稳重，对待演出活动格外爱惜自身艺术声誉，不会轻易应下邀约。出乎意料的是，李老师欣然应允，还随即与朱绍玉先生展开了顺畅的沟通对接。

《咏梅》的录音地点设在当时北京车道沟的军乐团。恢宏的伴奏乐声响起，李维康老师一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甫一唱出，棚内的军乐团演奏家们眼中尽数流露敬佩之色。我与朱绍玉老师也不约而同感慨：“成了！”果不其然，李维康老师演绎的这版《咏梅》，成为2003年4月12日人民大会堂《梅花赋——中国戏剧梅花奖创办20周年纪念晚会》上最为亮眼的篇章，此后广为流传，余韵至今。事后李维康老师常常笑说：“我们是因《咏梅》结缘，你我有缘！”

自此之后，在中国剧协的相关工作里，我便成了对接李维康老师的主要人员。每逢春节上门拜访慰问协会副主席与顾问，大多由我前往李老师家中，这份往来一直持续到2022年我退休。每一次登门，李维康老师与耿其昌老师总是热情相待，我们闲谈叙旧，情谊真挚，绝非泛泛之交。岁月流转，我与二位老师的情谊愈发深厚，这份难得的信任与相知，我始终倍加珍视。

此后，我们一同参与过诸多重要活动：2014年，我与李维康老师同梅葆玖先生等一众京剧名家远赴维也纳，参加纪念梅兰芳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活动；应德高望重的老领导邀约，接连数年赴上海参与新春京剧晚会；2016年5月，我们共同担任北京电视台新闻频道梅葆玖先生逝世悼念仪式电视直播的嘉宾主持。除此之外，在中宣部牵头的京剧研究生班、流派班，以及央视各类文艺活动之中，我们也多有碰面，往来频繁。

2025年5月，作者与李维康等一起参加北京广播电视台“京剧电影工程”影片《龙凤呈祥》导赏

而我与李维康老师交集最为密集的阶段，始于2011年。彼时，我们共同担任“京剧电影工程”艺术指导小组成员。此后10余年，是我得以近距离向京剧名家学习的宝贵时光。14年间，我们共同参与21部京剧经典剧目的舞台打磨与电影化改编工作。从剧本打磨、舞台研讨，到审看电影样片、出席影片首映式，诸多环节并肩共事，前后相聚研讨近百次。

在艺术指导小组的各项工作中，李维康老师始终严谨尽责。无论面对哪位艺术家、哪部剧目，她总会提出恳切中肯、令人信服的修改意见，同时也乐于倾听他人的想法。参与“京剧电影工程”的这段经历，让我对李维康老师的艺术修养、舞台经验与创作理念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也由衷认同并敬佩她独树一帜的艺术道路与表演品格。

《龙凤呈祥》

回望这14年高密度的共事时光，于我而言，既是一堂珍贵的专业课，也是一段充满欢声笑语的岁月。每一次会议之上，诸位老艺术家都畅所欲言。大家会前充分准备，提出的问题与建议，饱含广博的学识积淀与鲜活的艺术经验，如今回想，字字皆是戏曲文化的宝贵财富。这些发言内容虽篇幅有限，已由人民出版社汇编为《京剧电影工程》文集，全套21册，一戏一册，点滴真知，值得珍藏。

会议上正式的艺术研讨固然弥足珍贵，老艺术家之间鲜活生动的现场交流，更令人久久难忘。记得有一次，素来以直言著称的杜近芳先生发言说得特别直率，但充满智慧的杜老师同样有过人的社会经验。她说完意见，大家都觉得极对，但因说得直接，而且被评论演员老师也在场，会场竟然有些沉默。杜先生随即用她特有的口吻解围：“现在中央号召实事求是，我实事求是了，咱们谁都不带急的啊！”话音刚落，全场哄然大笑，现场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后来，杜先生这句“咱们谁都不带急的啊”，竟成了李维康老师发言的开场白。大家也读懂了这句玩笑背后包容坦诚的本心。往后每一场研讨，众人都秉持这份心态，坦诚开展点评、探讨与建言。这样务实开明的研讨风气，连关心推动“京剧电影工程”的老领导都大加赞赏，每一次会议记录，老领导都会认真阅览，多次批示，肯定老艺术家们求真务实的治学态度。

每逢会议休会或是集中驻会的间隙，更是众人欢聚的美好时刻。同李维康、耿其昌、李祖铭几位老师闲谈，总是格外畅快。他们为人谦和真诚，谈吐直率幽默，如果不是得益于京剧电影工程，我们很难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感受他们的性情。我曾笑言：“参加艺指小组工作，是会上听课，会下找乐儿！”诸位老师也颇为认同。临近会议尾声，李维康老师还会笑着打趣：“下面开始找乐儿！”惹得满堂欢笑。

李维康在戏校期间向于玉蘅学戏

李维康老师离去之后，我们愈发感受到，她对当代京剧的传承与发展有着历史性的贡献，其艺术影响深远绵长。作为一代京剧大家，李维康老师功底根基深厚：早年得华慧麟等诸位前辈名家亲授，又受史若虚先生悉心栽培；毕业后进入中国京剧院，浸润于优良的艺术环境；与耿其昌老师台上搭档、生活相伴，彼此高度默契；再加上张君秋等艺术大家对她格外器重，使她成为新中国戏曲人才之中承前启后的中坚力量。

李维康和耿其昌演出《四郎探母》

而她的艺术品格，以及所选择的创作道路，又与同辈旦角演员有所不同。她始终不以某一派为唯一遵循，却在代表作中充分彰显京剧之美、行当之美、人物之美。博采众长，将传统京剧的深厚底蕴、旦角表演的恢弘气度，与时代审美熔于一炉，走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带给观众兼具思想深度、艺术韵味，又富有感染力的传统艺术全新表达，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光华。

《白蛇传》

传统戏《四郎探母》《武家坡》《秦香莲》《贵妃醉酒》《玉堂春》，新编历史剧《李清照》，整理改编剧目《宝莲灯》《谢瑶环》，现代戏《蝶恋花》《恩仇恋》《平原作战》，无一不彰显着时代创新，也凝结着她对京剧艺术的巨大贡献。往后在当代京剧研究领域，李维康老师必将成为卓越的典范。她融汇传统与时代的旦角表演艺术，也必将代代相传，熠熠生辉。

《恩仇恋》

李维康老师辞世后，我的脑海中总反复回响着她在《李清照》中那段脍炙人口的西皮流水唱段：“不与群芳争俏美，暗香幽远自芳菲。若得松竹相匹配，玉蕊冰心愿永随。”

《李清照》

这既是剧中李清照的精神写照，亦是李维康老师一生的风骨。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原秘书长，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主任，中国京剧艺术基金会副理事长、秘书长。本文图片由作者、国家京剧院提供，部分剧照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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