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楼秘密招揽军事网红

文｜刘澜昌

8月31日，美国《华盛顿邮报》披露，五角大楼正在秘密安排多名拥有大量社交媒体粉丝的保守派退伍军人担任文职职务。这些人不仅长期活跃于社交平台，还频繁为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的政策立场辩护，并批评特朗普政府的反对者。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至少有人以“高级特聘专家”“特别政府雇员”等身份进入政府体系，却没有公开自己的五角大楼雇员身份。一群军事网红从社交媒体走进美国国防机构，这件事真正值得关注的，恐怕并不是几个网红获得了什么职位，而是美国军队正在试图改变什么。

从报道披露的情况看，这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聘请宣传人员”。退役空军上校马内斯、退役陆军上校施利希特和退役陆军上校安德森，都是长期经营社交媒体的军事意见人士。今年5月，他们还曾代表五角大楼专项工作组访问美国陆军战争学院。这个工作组由赫格塞思在3月宣布成立，目标之一，是清除军队院校所谓“有毒”文化。

问题由此变得复杂起来。军事机构为什么需要网红？传统军队拥有新闻发言人、公共事务部门和专业宣传体系，按理说并不缺少传播渠道。但社交媒体改变了政治传播的逻辑。一个拥有大量粉丝的退役军官，其影响力并不完全来自军衔，而来自个人身份、价值立场和长期经营形成的受众关系。他们可以绕开传统媒体，把军事政策直接包装成政治议题，把复杂的国防问题转化为更容易传播的立场表达。

这恰恰是赫格塞思所处政治环境的特殊之处。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美国政治对立不断向社会文化领域延伸，教育、种族、性别、移民、军队文化乃至大学课程，都被纳入所谓“文化战争”的范围。军队原本强调纪律、专业和制度稳定，如今却越来越多地被卷入社会政治冲突。赫格塞思本人又长期活跃于保守派媒体环境，对传统军事官僚体系持强烈批评态度。在这种背景下，能够直接面对保守派选民、拥有个人传播渠道的退役军人，自然比传统宣传系统更符合这种政治传播方式。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军队专业性与政治传播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军队当然需要向社会解释自己的政策，也需要争取公众理解。但军队的公共沟通与政治动员，并不是一回事。前者强调事实、责任和制度，后者则往往强调阵营、立场和情绪。当一个军方雇员一边领取政府身份，一边继续利用自己的社交媒体影响力攻击政府批评者，公众很难不产生疑问：他究竟是在履行国防部门职责，还是在参与一场党派政治斗争？

这也是这起事件最值得讨论的地方。报道中特别提到，这些网红近期频繁在保守派媒体以及个人账号上替赫格塞思发声，却没有主动透露自己的五角大楼雇员身份。即使这些安排在法律和行政程序上没有问题，透明度本身仍然是一个公共治理问题。政府人员拥有怎样的身份、接受怎样的授权、代表谁发表观点，公众有权知道。

更深一层看，这种做法反映的并不仅仅是赫格塞思个人的传播风格，而是美国政治生态正在发生的一种变化：传统制度越来越难以垄断公共话语权，政府开始主动进入由网红、播客主持人、网络意见领袖构成的新传播空间。

这会带来效率，却同样可能带来失控。社交媒体最擅长的是制造注意力，而不是解释复杂问题。军事决策却恰恰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领域。战争成本、战略威慑、军费结构、人员训练、武器采购、盟友关系，都不能简单压缩成“支持”或者“反对”。如果国防政策越来越依赖个人账号传播，甚至由具有鲜明政治立场的网络人物参与塑造舆论，那么政策讨论就可能被情绪化、阵营化。一个军事判断，一旦被包装成政治忠诚问题，专业意见便容易失去应有的位置。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可能反过来影响军队内部文化。军队最重要的资源不是武器，而是组织纪律和指挥体系。如果军官和士兵开始按照政治立场划分阵营，按照谁拥有更多社交媒体粉丝来判断谁更有影响力，那么军队赖以维持稳定的职业共同体意识就会受到冲击。

美国社会过去一直存在关于军队“国家化”还是“党派化”的争论。军人可以拥有个人政治观点，但军队作为国家机构必须保持制度上的政治中立。正因为如此，任何把军事机构与党派文化战争深度结合的尝试，都会产生比普通政府部门更大的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五角大楼招募军事网红只是表象，背后真正发生的，是政府传播方式、军事组织文化与美国政治竞争之间的重新碰撞。特朗普政府显然更加重视直接传播，更愿意借助个人影响力打破传统媒体的信息过滤。这种方式确实能够迅速扩大声音，但它也会削弱制度传播所强调的克制与边界。

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这些网红还能获得多大的职位，而是他们究竟会不会参与政策制定，以及这种模式是否会进一步扩散。如果军事意见人士只是负责解释政策，问题尚属可控；如果他们开始成为政策筛选、舆论动员甚至人事调整的重要力量，那么美国军队内部的政治化程度就值得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