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面 光韵永存

与李老师的缘分起于我的表舅廖乃雄先生。2023年初，他说，现在微信如此广泛应用，有些很久未见的人重新联系上，你可否帮我找到老朋友李民铎先生呢？我向上海音乐学院毛翔宇教授打听，他告诉了我李老师的电话。

微信相连

2023年3月18日，北京的春天阳光灿烂，微风拂面。我在中山音乐堂听青年大提琴家莫漠的巴赫大无独奏会，完全沉醉在圣洁空灵的音乐中。中场休息时，看到李民铎老师已经添加了我的微信，他说非常想念乃雄，问他们夫妇都好吗？还在蒙特利尔？我给他发送上次我们去探望表舅的照片，李老师给我留言，下次到上海一定来我家玩啊。就这样，拜访李老师成为我到上海的priority.

夏天，我和儿子莫非到上海。6月24日上午，在雨中我们来到上音住宅区，一进小区从左边楼门上5楼按铃，一位温文尔雅的女士把我们请进屋，李老师热情地过来和我们握手，并介绍师母。我们一见如故，李老师热切地问这问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孩子在哪读书？什么专业？乃雄好吗？我们现在经常通微信，发信息和视频。他夫人身体好吗？原来我们都叫她“宝宝“，她总是娇滴滴需要让人宠着的样子。师母在旁边微笑着寒暄着张罗着。

李老师给人的感觉是温暖随和。当他坐到三角琴前弹奏，肖邦的革命练习曲音流如一波波海浪呼啸而来，我们被他的澎湃激情与充沛能量深深震撼了。李老师说，今天为了欢迎你们特别弹一曲。

他又弹了一首肖邦Mazurka, 熟悉的动人的如歌的旋律，带着诗意又有几分忧郁。透过钢琴旁的窗望出去，被雨水洗刷的树叶绿意盎然。

李老师让莫非来弹，恰好我们刚在广东惠州参加纪念青主诞辰130周年纪念活动，莫非就即兴演奏青主（廖乃雄的父亲）谱曲的《大江东去》。李老师饶有兴味，说第一次听这首，青主先生真是才华横溢，歌曲气势恢宏，大气磅礴，不愧为中国艺术歌曲的开山之作。

李老师夸莫非音乐天赋高，虽然没有把钢琴做专业，但是音乐感觉好，表现力强是显而易见的。他对后辈的呵护和鼓励真让人感动。

听师母说，李老师自1980年代赴美工作生活，长达18年，直到2000年才回到上音，这么多年，一直从事钢琴演奏与教学，他对自己的事业特别投入与热爱，整日安排满满的，非常忙碌。

2023年6月24日，莫非、我和李老师 （师母拍摄）

李老师问我们是否可以完整读出孙文“令”

上音寻踪

第二天，我和莫非去上海音乐学院，还去校史馆参观，看到一些珍贵的照片，我比较关注的包括青主、廖乃雄、李民铎老师。我把这些照片发给李老师，他又发给我两张。

上海音乐学院历史上的重要人物

李老师特别把这两张留学苏联时的照片发给我

左边照片摄于1960年代初

右边照片摄于1962年。前排：李民铎、林耀基、曹承筠、左因

后排：盛中国、刘诗昆、郑小瑛

万里情意

李老师为廖先生准备了礼物，Burberry红色格纹羊毛围巾，经典时尚，说给廖夫人，大家的“宝宝“。还送我一条优雅的藏蓝色条纹披肩，装在淡粉色带挽扣的香云纱袋子中，他说今晚你去听音乐会就可用，因为室内空调开得足会觉得冷。李老师真是太贴心了。

他还把给北京蓝老师、周老师的礼物，统统交给我，委托我回京后转交。

我当然一回来就尽快联系把东西送去了。后来李老师说，真是麻烦你，其实寄过去就可以了。周老师是我的好友，可能比我还要忙！我已经忙得不得了，天生劳碌命，没办法！

2024年6月30日，我和莫非又赶到蒙特利尔探望表舅，前一天是廖乃雄先生91岁生日。我把李老师的礼物带去，廖先生感慨万千，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又联系上，还可以万里传递情意。回忆起1950年代在上音读大学的往事，又翻出旧照，时光仿佛穿越。

1958年，上音钢琴系全体男生，左三李民铎、右二廖乃雄

大师离别

2026年8月10日下午2点，表舅乃雄发来视频：风雨也在悼念钢琴大师。李老师已于当日凌晨逝世，上海随后狂风暴雨，台风席卷全城。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胜唏嘘。以往如有这类消息，我绝对不会发给表舅，可是今天，他凌晨就第一时间发来，我发现李老师演奏的视频刷屏了。

我的脑海浮现出一幕一幕：李老师的音容笑貌。他第一次看我发的照片，好奇地问我：你的外甥是混血吗？见到他的那天一直在下雨，但风雨不能阻挡我们的相聚。中午，我们拥抱告别，说以后可以经常见面。李老师夫妇与日本学生和妈妈一起去吃饭，我们则约了毛翔宇老师。下午，我们互相发送在餐厅的合照。李老师说太好了，见面时间虽短，但你们带来的欢乐是难忘的。后来微信联系，他通常很忙，“有时一天有三批人来访，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忙得四脚朝天，有点顶不住”。之后几次去上海怕打扰他并没有去探望，总觉得来日方长，完全没有想到……

这时，我的手机上跳出一个信息，2026年 8月9日晚，大提琴家莫漠在美国波士顿NEC’s Willians Hall的音乐会圆满成功。禁不住让我想起，我正是在第一次听莫漠音乐会的时候，和李民铎老师连上的微信。时隔三年多，竟时过境迁，我从没想过，和李老师一别就是永远，虽然只有一面，但似乎已熟识多年……

肖邦的《离别》旋律浮现出来，No. 我不想离别，生活在继续，我只会更加珍视我拥有的，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2026.8.12
作者Jennifer ，资深乐迷，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