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中举，为何瞬间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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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句宋朝人写的诗，被吴敬梓小说《儒林外史》里的范进用另一种方式应验了一遍。

他没进京城朝堂，只是在广东乡下考中了个举人，隔了一天，骂了他半辈子“现世宝”“穷鬼”的丈人胡屠户，就换了一副嘴脸。张乡绅提着五十两银子登门，还顺手送了一所宅子。

这个举人这两个字，值这么多钱吗？

胡屠户的一巴掌

范进中举前，日子过得很紧巴。他考了大半辈子，年过半百还只是个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去乡试的路费还是东挪西借凑出来的。他去参加乡试的时候，母亲和妻子在家饿得两眼发昏，米缸见了底也没人问一声。丈人胡屠户提起这个女婿，从不留情面，见了面就骂，说他是现世宝，说自己倒了血霉才把女儿嫁给这么个穷鬼，年年被他连累，如今连猪肉都不肯多称一斤给他。

放榜那天，范进出门去卖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鸡，换点米回来煮粥。等他回来，邻居告诉他中举了，他起先不信，翻来覆去看那张报帖，看清楚“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这几个字后，一时没扛住，喜极而疯，拍手大笑，满街乱跑，一脚踹进池塘里，浑身是泥还嘴里念叨着中了两个字，见人就作揖。众人慌了神，有人出主意，说范进平日最怕的就是胡屠户，让他来一巴掌，兴许能吓醒这疯病。

胡屠户被拉来了。这一次他没敢像平时那样撒泼，手抖得厉害，喝了两碗酒壮胆，才哆哆嗦嗦一巴掌打过去。范进被打醒了。而胡屠户打完这一巴掌，自己的手掌反倒疼得抬不起来，路上还偷偷抹了几把，说这手打了老爷，往后再也不能拿去杀猪。回去的路上，他跟在范进身后，腰弯得比平常低了不止一截，一口一个贤婿老爷，帮着提着醒来后散落的衣冠。

同一个胡屠户，前一天还骂穷鬼，这一天已经改口说，自己常说这个女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方才不过是失了智，惊吓过度罢了。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问一句：范进变了吗？他没变，还是那个穷秀才，中举前后判若两人的，只是别人看他的眼神。

张乡绅的五十两银子

比胡屠户动作更快的，是张乡绅。范进中举的消息刚传开，这位素未谋面的乡绅就已经打听清楚，坐着轿子亲自登门。

张乡绅进门就自报家门，说自己名叫张静斋，是本地做过知县的乡绅，一向和范进同住一乡，只是没机会亲近。他翻着题名录，说范进的房师高要县汤知县，当年是自己祖父的门生，论起来两人正是“世弟兄”。这层关系攀得又快又准，一句话就把两家绑到了一处。落座没多久，他就取出银子，一封五十两，双手递到范进面前，说这是些许薄仪，聊表贺意；又说范进现在住的房子破旧低矮，将来有官府同僚往来拜访，实在不成体统，自己在东门大街上正好有一所空房，三进三间，虽算不上轩敞，也还干净，愿意送给范进搬去住。

范进和张乡绅此前素未谋面，连一面之交都算不上，这份厚礼来得莫名其妙。范进中举前，家里揭不开锅、母亲饿得眼睛都看不清的时候，从没见张乡绅派人送过一升米、一文钱。中举的消息前脚传到，张乡绅后脚就到了门口，速度快得像是提前算好了时辰、备好了礼单，只等一张报帖落地。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看准了风向。

一纸捷报换来的免税单

张乡绅图的是什么？把镜头从小说拉回明代真实的赋役制度，答案写在一份叫《优免则例》的文件里。

明朝嘉靖二十四年，朝廷正式定下规矩，把不同身份能免多少赋役写得清清楚楚：京官从一品到九品，按品级分别免粮三十石到六石不等；举人和监生、生员一样，免粮二石、免人丁二丁。这个数字单看不大，比起在职官员动辄免十几石、几十石，举人的优免额度确实排不到前面。但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天壤之别——种地的农民一分田赋一分徭役都逃不掉，年年被官府催缴、被拉去服役，举人却能凭一张身份文书，名正言顺地免掉一部分。

更关键的是司法上的体面。当时的笔记里记着，读书人一旦拿到举人功名，社会地位随之水涨船高，遇到诉讼纠纷不必像平民一样动辄挨板子、上枷锁，地方官也不能随意对他用刑逼供；真要是犯下徒流以上的重罪，该怎么办还是照样依法办，谈不上一概免罪。这意味着举人这个身份，除了经济上的优待，还带着一层法律和体面上的保护色，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门槛。

范进中举，换来的不只是一个虚名，是一整套写进朝廷文件里的实际好处。这些好处，张乡绅打听得比范进本人还清楚，也算计得比范进本人还快。

送房子买的不是女婿，是避税的门路

真正让张乡绅动心的，或许不是范进这个人，而是范进身上那张免税额度。

明朝中后期，一种叫投献的做法在民间很普遍。普通农民种着自己的地，赋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有些人就把田产挂到有优免资格的举人、生员名下，账面上记成举人的田产，借这层身份逃掉一部分赋役。这买卖并不公道——田产一旦挂到别人名下，地权也常常跟着易主，农民从有地的人变成给举人种地的佃户，日后是涨租还是夺地，全看举人一句话。顾炎武在《日知录》里专门记过这类挂靠田产的乱象，说的正是势豪之家借优免资格兼并田产、盘剥百姓这一层。功名越大、优免额度越高的人家，越是有人排着队来投献，也就越有本钱兼并土地。

张乡绅是举人出身，还做过一任知县，这套门道他比谁都清楚。他送房子送银子，与其说是敬重范进的才学，不如说是提前占个位置。往后地方上但凡有人想避税、想打官司少吃点苦头、想在县衙里说句话，都要看范进这层新晋的举人身份能不能帮上忙。这门交情，越早结下越划算。范进本人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上，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真正值钱的，是他手里那张能免税、能免役、还带一层司法体面的举人执照。

老达子说

胡屠户的一巴掌打醒了范进，也打醒了看客。这个故事让人发笑的地方，从来不是范进疯没疯，是围着他转的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他本人。

张乡绅送出去的五十两银子和一所宅子，换来的是一张长期饭票。这笔生意，他算得比谁都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