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灰水洗后，依然是危废？！

生活垃圾焚烧飞灰（以下简称"飞灰"）因含有重金属、二噁英等有害物质，被列入《国家危险废物名录》（2021年版），类别为HW18（代码772-002-18）。

水洗脱氯是目前飞灰预处理的主流工艺之一，其核心目的是去除飞灰中的可溶性氯盐，使其满足水泥窑协同处置对氯含量的要求。

然而，水洗之后的飞灰是否就因此"脱危"，在尚未进入水泥窑之前的储存、运输环节是否仍需按危险废物管理，是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

水洗只是飞灰进入水泥窑协同处置前的预处理环节，而非"利用"的终点。水洗脱氯联合水泥窑协同处置是一个完整的工艺流程，水洗飞灰必须进入水泥窑或其他工业窑炉高温煅烧，重金属才能被固化在水泥熟料或建材中，二噁英才能被分解，从而真正实现"从固体废物中提取物质作为原材料"——即成为水泥熟料的替代原料。

如果水洗飞灰无法被水泥窑或工业窑炉接纳，无法成为工业原料替代，被迫长期储存，这个"利用过程"就被中断了，水洗飞灰并未真正完成"利用"，因此不能适用GB 5085.7第6.2条中"利用过程产生的固体废物经鉴别不再具有危险特性"的豁免条款。

本文基于多篇学术论文和现行国家标准，从重金属总量变化、浸出毒性标准差异、Cd的毒性物质含量鉴别风险、二噁英的水洗富集效应、长期储存的pH依赖性浸出风险，以及豁免管理的法律边界等角度，论证水洗飞灰在不能立即进入水泥窑进行工业原料替代的情况下，仍应按照危险废物标准进行管理和检测。

水洗不等于"去毒"，重金属的浓缩效应

水洗的主要功能是脱除飞灰中的可溶性氯盐（NaCl、KCl、CaCl₂等），脱除率可达90%以上。但水洗对重金属的去除效果十分有限。多项研究证实，水洗后飞灰中重金属总量不仅没有显著降低，反而因可溶性盐被洗出导致质量减少，重金属在固相中被相对"浓缩"。

易守鑫等（2025）在《加药水洗-热处理对生活垃圾焚烧飞灰浸出和挥发特性的影响》（化工学报，2025年）中报告：水洗后飞灰中Zn、Pb、Ba等元素的含量较原灰增加了10.0%~28.6%，原灰中Pb含量约1,500 mg/kg，水洗后因可溶性物质溶出而进一步升高。

韩安龙在《生活垃圾焚烧飞灰资源化技术及重金属浸出毒性研究》中提供的数据更为具体：水洗后飞灰中Pb含量从原灰的0.337%（3,370 mg/kg）升至0.536%（5,360 mg/kg），Zn从1.425%（14,250 mg/kg）升至1.733%（17,330 mg/kg），Cd从0.085%（850 mg/kg）升至0.162%（1,620 mg/kg），Cr从0.032%（320 mg/kg）升至0.129%（1,290 mg/kg），Cu从0.113%（1,130 mg/kg）升至0.215%（2,150 mg/kg）。几乎所有重金属的总量在水洗后均呈上升趋势。

田书磊（2007）在《垃圾焚烧飞灰重金属热分离工艺及挥发特性研究》中的数据更为极端：水洗后飞灰中Pb含量从21,701 mg/kg升至35,316 mg/kg，Zn从64,288 mg/kg升至84,423 mg/kg，Cu从10,662 mg/kg升至16,078 mg/kg。虽然该飞灰样品来自特定高铅锌焚烧厂，不具有普遍性，但这一数据清晰地表明：水洗过程对重金属总量不具有去除作用，反而具有浓缩效应。

上述数据说明，水洗飞灰中的重金属总量并未降低，反而因可溶性盐的脱除而相对富集。如果水洗飞灰在储存期间遭遇雨水浸淋或环境pH变化，这些被浓缩的重金属仍具有显著的浸出风险。

浸出毒性的"标准落差" HJ 1134与GB 5085.3的差距

当前，关于飞灰水洗后浸出毒性的达标判断，存在一个关键但常被忽略的"标准落差"。《生活垃圾焚烧飞灰污染控制技术规范（试行）》（HJ 1134—2020）规定，飞灰处理产物用于水泥熟料生产以外的其他利用方式时，重金属浸出浓度应按照HJ 557方法（水平振荡法）制备浸出液，浸出浓度不超过《污水综合排放标准》（GB 8978）中规定的最高允许排放浓度限值。按此标准，水洗飞灰中Pb的浸出浓度限值为1.0 mg/L（GB 8978一级标准）。

然而，《危险废物鉴别标准 浸出毒性鉴别》（GB 5085.3—2007）规定，固体废物浸出液中Pb的浓度限值为5 mg/L，Cd为1 mg/L，总铬为15 mg/L，Cu为100 mg/L，Zn为100 mg/L，Ni为5 mg/L，As为5 mg/L。该标准采用HJ/T 299（硫酸硝酸法）或HJ/T 300（醋酸缓冲溶液法）制备浸出液，模拟酸性降水条件下的浸出行为，浸出条件更为严苛。

刘自兴等（2025）在《飞灰酸洗减量化及低温热解解毒工艺初探》中明确指出："水洗处理后的飞灰虽然能满足HJ 1134—2020对重金属的浸出要求，但重金属Pb的浸出毒性不满足GB 5085.3—2007危险废物鉴别标准浸出毒性鉴别的要求，实验使用的两组水洗处理后飞灰的浸出浓度（9.60、10.81 mg/L）远高于浓度限值（5 mg/L）。"这意味着，仅凭水洗处理后的飞灰满足HJ 1134—2020，并不能证明其已脱离危险废物属性——按照更严格的GB 5085.3—2007鉴别标准，它仍然属于危险废物。

HJ 1134—2020是一个指导性标准（技术规范），而非强制性鉴别标准。其浸出方法（HJ 557水平振荡法）使用中性水作为浸提剂，浸出条件远弱于GB 5085.3—2007所采用的酸性浸提条件。因此，满足HJ 1134—2020的限值，并不等同于不具危险废物特性。在飞灰水洗产物的管理属性判定上，GB 5085.3—2007具有更强的法律效力。

Cd（镉）的GB 5085.6毒性物质含量鉴别风险

《危险废物鉴别标准 毒性物质含量鉴别》（GB 5085.6—2007）从毒性物质总量含量的角度对危险废物进行鉴别，与GB 5085.3的浸出毒性鉴别互为补充。该标准规定：剧毒物质含量≥0.1%（1,000 mg/kg）、有毒物质含量≥3%（30,000 mg/kg）、致癌性物质含量≥0.1%（1,000 mg/kg）、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含二噁英）≥15 μg TEQ/kg（15,000 ng TEQ/kg）等，满足任一条件即属于危险废物。

当前，关于水洗飞灰的检测数据几乎全部集中在浸出毒性（GB 5085.3）方面，很少有研究直接按GB 5085.6进行毒性物质含量鉴别。但多篇论文提供的重金属总量数据，可以间接对照GB 5085.6的限值进行判断。

以Cd（镉）为例，Cd属于GB 5085.6附录C中可能被认定为致癌性物质的元素，对应的限值为≥0.1%（1,000 mg/kg）。

韩安龙的研究数据显示，水洗后飞灰中Cd含量为0.162%（1,620 mg/kg），已超过0.1%的限值。

罗春晖（2003）在《生活垃圾焚烧飞灰水洗—稳定化试验研究》（东华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3年12月）中报告的水洗飞灰Cd含量为150 mg/kg，虽低于1,000 mg/kg限值，但该数据来自特定样品。

台湾某论文（2022年）中水洗灰Cd含量为64 mg/kg，同样低于限值。

不同来源飞灰的Cd含量差异较大，韩安龙的数据已表明水洗飞灰中Cd含量超标是现实存在的可能。

此外，从重金属赋存形态来看，水洗后飞灰中Cd的不稳定态占比仍高达87.2%，在环境中具有较高迁移性，是水洗飞灰中环境风险最大的重金属元素。

水洗后飞灰环境危害性由低至高依次为：Cu < Cr < Pb < Zn < Cd。这一数据进一步说明，即便从总量角度看Cd可能在某些样品中未超标，但其高迁移性意味着在储存过程中存在显著的浸出风险。

二噁英的水洗"富集"而非"去除"

水洗对二噁英的去除效果非常有限。

龙吉生、姚挺（2022）在《生活垃圾焚烧飞灰水洗过程中理化特性及二噁英分布规律研究》（环境卫生工程，2022年6月）中报告：三级水洗后，飞灰中二噁英毒性当量从原灰的166 ng TEQ/kg升至232 ng TEQ/kg，而非降低。这是因为水洗去除了大量可溶性盐类使飞灰总量减少，而二噁英为非水溶性有机物，几乎不随水洗进入液相，其向水洗液的迁移率仅为0.02%，其中2,3,7,8-TCDD的迁移率也仅为0.26%。因此，二噁英的总量基本不变，但在固相中的浓度反而被"浓缩"升高。

金豫佳等（2025）在《飞灰炉内低碳协同减量和无害化处理工艺研究与应用》中的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原飞灰中二噁英含量为78~98 ng TEQ/kg，水洗后为76~78 ng TEQ/kg，基本不变。

常威（2016）在《生活垃圾焚烧飞灰的水洗及资源化研究》（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6年3月）中报告：流化床炉水洗飞灰中二噁英含量为2,594 ng TEQ/kg，炉排炉水洗飞灰为281 ng TEQ/kg。

虽然上述数据均远低于GB 5085.6中15,000 ng TEQ/kg的限值，但二噁英在水洗后仍富集于固相中，并未被去除或降解。

HJ 1134—2020第6.3条明确规定，飞灰处理产物用于水泥熟料生产以外的其他利用方式时，处理产物中二噁英类残留总量应不超过50 ng-TEQ/kg。

而上述龙吉生、姚挺及常威的数据中，水洗后飞灰的二噁英含量均超过50 ng-TEQ/kg，只有经过热处理（低温热解或高温烧结）后才能降至该限值以下。

这意味着，如果水洗飞灰不立即进入水泥窑进行高温处置，或快速进入热解炉，其二噁英含量本身就不满足HJ 1134—2020的除水泥窑外的其他利用要求。

PH依赖性与长期储存的重金属再释放风险

水洗飞灰的长期储存安全性，取决于储存期间环境条件是否稳定。

然而，多项研究表明，飞灰中重金属的浸出行为高度依赖于pH值，在长期储存过程中pH的变化可能导致重金属的再释放。

章骅等（2008）在《模型化研究pH对垃圾焚烧飞灰金属浸出的影响机制》中系统研究了pH对飞灰重金属浸出的影响：酸性条件下（Cd、Zn、Ni：pH<8；Pb、Cu、Cr：pH<6），金属随pH降低大量溶出。

值得注意的是，Pb和Zn为两性金属，在强碱性条件下也会再溶出——在pH=12.5时，Pb浸出浓度可达42 mg/L，Zn浸出浓度达2.4 mg/L。

水洗飞灰本身呈强碱性（pH通常在11~13），在储存过程中如果遭遇雨水淋浸或与酸性物质接触，pH的降低可能触发大量重金属溶出；而在强碱性条件下，Pb和Zn同样存在再溶出风险。

严建华等在《城市生活垃圾焚烧飞灰重金属的浸出特性》中同样证实：pH值对重金属浸出影响最大，酸性环境下重金属更易浸出。

席北斗等在《不同浸出毒性鉴别方法对垃圾焚烧飞灰浸出毒性鉴别的适宜性》中进一步指出：pH是重金属浸出毒性的主要控制因子，不同浸出方法因pH条件不同导致结果差异显著。

关于长期储存的稳定性问题，葛立军等在《螯合剂稳定飞灰在填埋场自然老化中的重金属特性变化与风险评价》中提供了具有警示意义的数据：即使经过螯合剂稳定化处理的飞灰，在长期填埋老化后，Cd的浸出浓度从螯合时的0.00 mg/L回升至1.35 mg/L，Pb从0.01 mg/L回升至1.19 mg/L，分别超过GB 16889—2008限值9.0倍和4.8倍。内梅罗综合指数达6.53，属重度污染。该研究指出，老化导致螯合分子结构破坏、矿物相转变及物理化学老化，使无机沉淀物和吸附态重金属稳定性下降，加大了溶出风险。

虽然该研究对象是螯合稳定化飞灰而非水洗飞灰，但其中的机理具有普遍参考意义：任何未经过高温烧结或熔融等矿物相重构处理的飞灰处理产物，在长期储存过程中都可能因物理化学老化而出现重金属再释放。水洗飞灰中的重金属仍以原始矿物相存在，其长期稳定性远不如经过高温处理的烧结体或熔融体。

豁免管理的边界：仅限特定环节

《国家危险废物名录》（2021年版）附表《危险废物豁免管理清单》对飞灰的豁免管理有明确规定：生活垃圾焚烧飞灰在运输环节、填埋处置环节、水泥窑协同处置环节，满足特定条件时可以不按危险废物管理。但豁免清单的"豁免内容"仅限于特定环节，不意味着飞灰在所有环节都失去危险废物属性。

具体而言，飞灰的豁免管理需满足以下条件：（1）运输环节：运输工具满足防雨、防渗漏和防遗洒要求；（2）填埋处置环节：满足GB 16889相关要求进入生活垃圾填埋场填埋，或满足GB 18599相关要求进入一般工业固体废物处置场处置；（3）水泥窑协同处置环节：满足GB 30485和GB 30760相关要求。这意味着，在上述豁免条件之外——例如水洗飞灰在厂区暂存、中间转运站储存、等待水泥窑排产期间——飞灰仍应按照危险废物进行管理。

HJ 1134—2020第5.1条也明确规定："飞灰贮存设施应具备防扬尘、防雨、防渗（漏）等措施，并应符合GB 18597的要求。"GB 18597即《危险废物贮存污染控制标准》，这表明飞灰在贮存环节仍需执行危险废物贮存标准。第5.5条进一步规定："飞灰处理产物的收集、运输、贮存应根据其管理属性分别符合相关标准的要求。"这里的"管理属性"并非自动变更，而是需要按照GB 5085系列标准进行鉴别后确定。

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在答复企业咨询时也明确指出：生活垃圾焚烧飞灰水洗预处理后交由水泥窑协同处置，仍需按照危险废物管理要求在广东省固废监管平台上运行转移联单。

2023年，安徽省生态环境厅在审批芜湖某环保项目时也强调："生活垃圾焚烧飞灰仅在处置环节执行豁免"，其他环节仍需按危废管理。

HJ 1134—2020第6.7条规定：满足6.3条要求的飞灰处理产物，可按照GB 34330《固体废物鉴别标准 通则》进行鉴别，经鉴别不属于固体废物的，不作为固体废物管理；经鉴别属于固体废物的，按照一般工业固体废物管理。但需要注意的是，6.3条的要求包括：二噁英类残留≤50 ng-TEQ/kg、重金属浸出浓度不超过GB 8978一级标准限值、可溶性氯含量≤2%（以≤1%为宜）。如前文所述，水洗飞灰的二噁英含量往往超过50 ng-TEQ/kg，Pb的浸出浓度也可能不满足GB 5085.3—2007的要求，因此水洗飞灰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满足6.7条的前提条件，无法自动脱离危险废物管理。

说在最后

水洗飞灰在未进入水泥窑之前，应严格执行GB 18597《危险废物贮存污染控制标准》的要求进行储存管理，按照GB 5085.3—2007和GB 5085.6—2007进行定期检测，不得以HJ 1134—2020的达标结论替代危险废物鉴别。

同时，应尽快建立水洗飞灰的长期储存环境安全监测制度，重点关注pH变化和重金属浸出浓度的动态变化，确保水洗飞灰在储存期间不构成环境风险。

当前由于房地产市场和建筑业上下游普遍委靡，水泥需求量普遍萎缩，水泥窑开工不足，甚至大量减产，可以预计在未来几年，水洗飞灰无法大量快速立即进入水泥窑进行工业原料替代。

所以，飞灰水洗项目，仍然存在累积危险废物的风险，大量的水洗飞灰必须按照危险废物标准进行管理和检测。 相关项目的管理成本和运营成本也可能将大幅提升。快速找到更好的飞灰资源化处置技术，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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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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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垃圾焚烧分析师 耳朵

编辑 | 晨雨

图片|数据 清气团整理

本文系【清气团|固废展望】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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