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昊：AI时代的“卢德运动”，为何发生在美国

美国总统特朗普8月31日在社媒平台发文，为全美人工智能（AI）数据中心建设辩护，称反对相关项目的美国社区是“想要落后和贫穷”，并呼吁各地“让数据说了算”。这是他迄今为止对全美AI基础设施建设最为直接的公开支持。

无论左右都在参与美国版“卢德运动”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技术进步，往往都会引发社会秩序的震荡调整。19世纪初，伴随着工业革命发展，英国出现工人反抗机器取代人力的社会运动，这被称为“卢德运动”。如今，在人工智能浪潮之下，围绕就业机会、利益分配等产生的社会问题正日益受到关注，这在美国尤为显著。自去年秋季以来，美国多地民众激烈反对修建数据中心，一些政府官员和议员甚至因此收到“死亡威胁”。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国这样一个高度分裂的国家，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人士都在参与这场人工智能时代的“卢德运动”。

眼下，美国政府将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列为优先事项，并试图通过渲染中美科技竞争，推动美国国内的相关基础设施和产业发展。根据美国行业数据库“数据中心地图”（DataCenter Map）的统计，美国的数据中心总数超过4000个，包括正在运营和在建的数据中心。其中1/3的数据中心主要位于三个州：弗吉尼亚州、得克萨斯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然而，今年5月盖洛普公司发布的民调结果显示，高达71%的美国受访者反对在自己的社区建设数据中心，而且这种反感覆盖不同的政治派别。

很多美国人表示，宁愿在住地附近修建核电站，也不欢迎建数据中心。仅在今年7月，反数据中心组织“以人为先”（Humans First）就在美国42个州举行了142场抗议活动。得克萨斯州是美国数据中心扩张速度最快的地方之一。在当地民众的反对声浪之下，该州州长阿博特不得不叫停新数据中心的运营。加州蒙特利公园市成为全美首个永久禁止数据中心的城市。针对数据中心的抗议活动已经导致大量项目陷入停滞。据追踪数据中心发展的研究机构Data Center Watch统计，仅2026年第一季度，全美就有至少75个总价值约130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项目遭到叫停或延期。

考验的不只是规划能力，更是“分蛋糕”能力

在美国出现的新版“卢德运动”主要有以下几个因素。

第一，民众担心数据中心的增多会加剧电力、水和土地资源的消耗，并带来噪声、环境污染、社区面貌改变等问题。人工智能产业对电力的需求极大。在弗吉尼亚州、得克萨斯州等地，数据中心用电占比远超美国全国平均水平。北弗吉尼亚州的数据中心耗电量已达2552兆瓦，规模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的能源需求。数据中心运行能耗巨大，不仅加重了当地电网和环境负荷，还推高了电价和区域停电风险。美国民众本就面临通胀高企的压力，电价上涨只会进一步推高其日常生活成本。卡内基梅隆大学的一项研究估计，到2030年，数据中心和加密货币挖矿可能导致美国平均电费增加8%。在部分地区，现有输配电能力已接近上限，新项目接入面临延迟，进一步推高了区域性供需矛盾。在需求加速增长的同时，美国电力基础设施建设却相对滞后。美国电网治理的分散性加剧了上述矛盾：电力监管权力主要分布在州和区域层级，跨州输电项目需要协调不同司法辖区的规则与利益安排。

第二，在主观层面，美国民众对人工智能发展本身怀有猜忌与排斥情绪。很多人认为，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将对就业市场造成巨大冲击，进而威胁自身利益。数据中心的建设和运营对雇员的数量需求不大，无法给当地带来大量的、长期性的就业岗位。与此同时，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扩展，可能还会取代相当一部分高收入知识型劳动者。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称，未来5年约50%的初级文职岗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今年6月，路透社与益普索（Ipsos）联合开展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半数美国受访者担忧人工智能可能导致自身或其家人失业。“卢德运动”实际上反映了一种成本—收益的错配问题，如何让承担成本的社区获得应有的收益，这是关键议题。AI时代的基建，考验的不只是规划能力，更是“分蛋糕”的能力。

第三，美国民众关注政治透明度问题，不满政府的决策被科技企业的利益主导。近年来，美国人工智能领域的众多企业实现财富的爆炸式增长。英伟达公司的市值一度超过5万亿美元。目前OpenAI、Anthropic也在推进上市，两家公司的市值都有望突破1万亿美元。数据中心过度投资的风险引发担忧。美国洛克菲勒国际公司主席鲁奇尔·夏尔马认为，美国热门科技企业的盈利增长更大程度上依赖的是政府，存在利润较低、隐性债务负担过重等隐忧。美国民众则对人工智能催生的经济不平等感到不满。有民调显示，民众对亚马逊等万亿市值的美国科技巨头存在严重的不信任感，约60%的美国人不信任人工智能企业会负责任行事。在不少地方，有关数据中心建设等决策过程并不透明，资本的力量控制了政治。不少美国民众担心，少数人工智能企业的富豪正以其技术影响力影响国家未来发展走向，而美国政府却无所作为。

第四，这场AI时代的“卢德运动”已嵌入美国复杂的党派政治，并与联邦和地方分权治理模式高度相关。在中期选举临近之际，这一问题已成为选民关注的焦点。尽管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人群覆盖美国政治光谱的左右两端，但这波抵制浪潮已被证明更有利于民主党选情，未来可能会成为两党竞争的新焦点。

田纳西州民主党籍众议员贾斯汀·皮尔逊等人成为这场“卢德运动”的重要推动者，他们要求对美国科技巨头兴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进行更多约束。以格雷厄姆·普拉特纳为代表的民主党人正以“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推高电价”为议题推进选战。民主党“进步派”参议员伯尼·桑德斯、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等人，将全面暂停建设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视作“捍卫民主制度”的重要举措。此外，针对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的态度，存在因党派分野产生的分化现象。例如，民主党将清洁能源发展、减排作为核心能源政策方向，受此影响，相比于支持共和党的民众，支持民主党的民众更容易接受建设完全使用可再生能源供电的数据中心。

解决之道在于建设性政治协商

在美国愈演愈烈的新版“卢德运动”揭示了人工智能时代政治和社会治理的新难题。面对人工智能发展因为复杂因素引发的社会争议，“一禁了之”并非解决这些问题的好办法，如何适应冲击，需要更具建设性的政治协商，而这在政治分裂的美国变得越发困难。

有美国学者提出，单纯推行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禁令并非最优解，政府应通过推行疏导型政策，对科技企业投向数据中心的巨额资本进行引导。通过翻新扩建全国电网，大规模铺设变压器、输电线路等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配套电力设施，应对普通民众的关切。总之，人工智能时代，政府如何与民众形成新的“社会契约”，正成为考验美国民主体制的重大挑战。（作者是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