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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子在济安堂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腿上的伤养得还算好,李济安的正骨手艺是几十年的功夫,骨头对得齐整,夹板绑得也仔细。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不是白说的。
王老本每天都来看他。有时候说两句话就走,有时候就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一袋烟,也不多说话。师徒俩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有时候一整个下午说不上十句话,可刘虎子觉得师父在的时候,心里头就没那么空落落的。
刘氏和王小花也来过几回。刘氏每回来都带吃的,嘴里念叨着“年轻轻的遭这个罪”。王小花头一回来的时候,站在厢房门口,看见刘虎子那条绑着夹板的腿,看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下来了。
她又不愿意让刘虎子看见自己哭,转身跑到院子里去,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刘虎子从窗户里看见她的背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配不上她了。这个念头疯了似出来。他一个瘸子,走道都走不利索,以后还怎么上架子?泥瓦匠这一行,靠的就是一副好身板,腿瘸了,哪个主家愿意雇你?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拿什么养家?
更要命的是,他不光是个瘸子,还是个做了手脚害人的瘸子。他配不上小花那么好的姑娘。王小花长得水灵,性子温顺,在太皇河这一带想娶她的小伙子排着队呢。她随便找一门亲事,嫁给谁都比跟着他这个瘸腿的瓦工强。
等伤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淤青消了,腿上的夹板也拆了,能拄着棍子慢慢走了,刘虎子终于做了一件事。他让刘柱子捎话给师父,说要去一趟师父家,有话说。刘柱子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就去了。
那天下午,刘虎子到了师父家。王老本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春天里砍的竹子,晾了几个月,正好拿来编筐。看见刘虎子拄着棍子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篾条,起身搬了把竹椅放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又伸手扶着刘虎子的胳膊,让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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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子坐下之后,沉默了很久。王小花在厨房里头忙着,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刘虎子拄着棍子坐在那儿,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缩回头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却乱了节奏。
“师父,”刘虎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我想出师。”
王老本编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刘虎子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编:“出师?你手艺早就学成了,早就可以出师了。你是想出去单干?”
“不是。”刘虎子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使不上劲的腿,“我是想出师……回家。我这腿不行了,干不了泥瓦匠了。我回老家去,我爹娘还在那儿,我回去帮着种地。好歹还能挣口饭吃,不至于成了废人!”
王老本把编了一半的竹筐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他看着刘虎子,看了很久。那目光沉沉地从刘虎子脸上移到那条瘸腿上,再移回他的脸上。
“虎子,”王老本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的腿,李先生说能好。就算落了点瘸,也不耽误干活。干我们这一行,腿瘸一点儿不打紧,只要手不抖、眼不花,照样是好匠人!”
“我见过的匠人多了去了,有瞎了一只眼的,有缺了两根手指头的,还有一个比你瘸得厉害,走路得拄双拐,可人家上了架子比谁都稳当。盖房子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心。你心里有那根线,手底下就出得了活。腿瘸了,不过是慢一点,慢一点怕什么?”
刘虎子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您别安慰我了。泥瓦匠要上架子,要搬砖,要来回跑,我这样……您是好心,可我不能赖在您身边拖累您。您教了我这么多年的手艺,我不能给您丢人。”
“你听我说!”王老本打断了他,语气忽然重了,“虎子,你的手艺还在你手上,你的眼睛还亮,你的心还没歪。那你就还是我王老本的徒弟。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这话往后别再说了!”
刘虎子的眼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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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本站起来,把手放在刘虎子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回刘虎子受了委屈、累了、丧气了,他都这样拍拍他的肩膀。
“虎子,”王老本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刘虎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赵财主家的梁,是你动的手脚吧?”王老本问得很轻,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件他早就知道了的事。
刘虎子浑身僵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了师父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没有愤怒,没有指责,里头有疼惜,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眼神是软的,又是沉的,看得他心里发酸,发疼,发慌。
刘虎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做手脚……我就是气不过,他骂我,他加活不给钱,他还拆咱们辛辛苦苦砌的墙……我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师父我对不起您,我给您丢人了,我坏了您的名声……”
王老本没有说话,等刘虎子哭够了,哭累了,他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重新坐下来。“虎子,”王老本说,“你知道师父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刘虎子抽噎着摇了摇头,拿袖子擦了一下鼻涕,眼睛红红地看着师父。
“师父最生气的,不是你做了手脚。”王老本一字一句地说,“师父最生气的,是你做了手脚之后,心里一直扛着这件事。扛了一个多月,扛到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师父?你告诉我,我骂你一顿,打你两下,这事就过去了。可你一个人扛着,把自己扛垮了,这才是最让师父心疼的。”
刘虎子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忘了往下掉。
王老本慢悠悠地说:“虎子,人这一辈子,谁能不做错事?师父年轻的时候也做过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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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看向刘虎子:“你做的那件事,确实不对。往人家梁上动手脚,这是坏了匠人的规矩。可你因此心里难受,吃不下睡不着,这说明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有良心的人,知道错在哪儿,改了就是好人。你瘸了一条腿,可你的良心没瘸。你的手艺没丢,你的良心还在,那你怕什么?”
刘虎子低着头,眼泪又流下来了。“师父,”他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那赵财主那边……他让人打我……”
“他让人打你,是他的事。你做了手脚,是你的事。一码归一码!”王老本说,“你做错了,你已经受了罚,你那一个多月心里受的折磨,加上这条腿,够了。”
刘虎子抬起头,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师父,我……我还能跟着您干吗?”
王老本笑了。那笑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来,从他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漾开:“你什么时候不是我徒弟了?我早就说了,你一直是我徒弟。腿瘸了怕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师娘跟我说了不下十回了,说下半年把你跟小花的亲事办了。你要是愿意,年底就择个好日子。”
刘虎子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着嘴,眼睛里又是惊又是喜又是不敢信:“师父……我这腿……”
“你这腿怎么了?”王老本瞪了他一眼,“小花要是嫌你腿瘸,她就不配做我王老本的侄女。可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在济安堂躺了半个月,她天天躲在那棵槐树底下哭,你以为她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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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疼你,她不嫌你。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人家姑娘再哭了,好好把你的伤养利索,养好了,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
刘虎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涌了上来。
后来,刘虎子的腿养了大半年。走路虽然还有点瘸,但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干活更是不耽误。他跟着王老本又干了两年,手艺越发精进,不光砌墙笔直一条线,连以前不太擅长的木工活也上了手。
太皇河一带的人渐渐都知道,王老本有个瘸腿的大徒弟,可那手艺跟他师父一样好,心也一样正。有人问起那条腿怎么瘸的,刘虎子就说:“年轻时候不懂事,摔的。”说完就笑笑,不再多说了。
那年秋天,安丰县衙要重修后堂,贴了告示招募工匠。知县魏权亲自过问工程,让下面的人去太皇河一带打听有哪些好匠人。管事的跑了一圈回来,报了两个名字:王老本,还有他的徒弟刘虎子。管事的多说了一句:“那个刘虎子腿有点瘸,但手艺没得说,王老本手把手教出来的。”
魏权说:“腿瘸怕什么,心正就行。既然是师徒俩,那就都请来。能把徒弟教出名堂来的师父,手艺差不了!”
那年的工程干得顺顺当当的。县衙后堂的青砖用了陈记窑厂的上等货,每一块都叩起来铛铛响。验收那天,魏权亲自来看,背着手在堂前转了一圈。
“好手艺。”魏权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管事的,“往后县里有工程,就找他们!”
刘虎子站在架子下面,仰头看着那根大梁。他忽然想起了赵财主家那根滑下来的梁,想起了河堤上那五根带着风声砸下来的短棍。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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