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已入黄昏：当省会昆明选择'抢老人'而非'抢年轻人'？

2025年，中国27个省会城市中，绝大多数正在做同一件事：抢年轻人。杭州给硕士3万元生活补贴、博士5万元，连发三年；武汉对博士后最高给予30万元安家补贴，大专以上即可"先落户后就业"；成都允许本科直接落户并随迁父母，硕士叠加补贴可达36万元；南京博士一次性补贴10万元，租房补贴最长领36个月。这场始于2017年的"抢人大战"至今未熄，反而愈演愈烈——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城市的终极竞争力，是年轻劳动力的数量与质量。

然而，云南昆明却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2025年，昆明新增常住人口5.7万人，几乎全部来自旅居人群。同年，在昆旅居人口突破150万人，前三季度即达114.1万，同比暴增41.5%。这些旅居者的主体，是55至70岁的"候鸟式养老"群体，来自京津冀、长三角、川渝和东北，季节性停留一至三个月。昆明官方将此定位为"旅居业三年行动"的核心政绩，2025年上半年旅居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达82%，同比增长37%。

一座省会，在全国人口负增长、年轻人成为最稀缺资源的时代，将主要精力用于吸引外省退休老人。这不是偶然的政策偏差，而是一条清晰的、被数据反复验证的发展路径。

数据冷感：一个正在加速"变老"的省会

先看昆明自身的人口基本面。

自然增长已经转负。2025年，昆明人口出生率7.78‰，死亡率7.88‰，自然增长率为-0.10‰——这是昆明有统计以来首次年度人口自然负增长。就在一年前的2024年，自然增长率还有0.28‰；2023年为-0.13‰，2024年短暂回正后，2025年再度跌入负值区间且幅度加深。出生人口从 2023年的6.54万微增至2024年的6.85万，但死亡人口同步攀升，剪刀差正在扩大。

老龄化在加速，而非减缓。截至2024年末，昆明60岁及以上人口144.5万人，占常住人口的16.64%，较上年上升0.56个百分点；65岁及以上人口100.2万人，占11.53%。其中60岁以上失能老年人约19万人。按照国际通行标准，65岁以上占比超过7%即进入老龄化社会，超过14%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昆明11.53%的水平，距离深度老龄化仅一步之遥，且每年以约0.5个百分点的速度推进。

劳动年龄人口正在萎缩。2024年，昆明16—59岁人口597.0万人，占比68.72%，较上年下降0.34个百分点。0—15岁人口127.2万人，占比仅14.64%。这意味着昆明的人口金字塔正在从"纺锤形"加速向"倒金字塔"演变：底部少儿不足，中部劳动力收缩，顶部老年膨胀。

经计算，昆明2024年的老年抚养比（60岁以上人口/劳动年龄人口）约为24.2%，少儿抚养比约为21.3%，总抚养比约45.5%。换言之，每100个劳动年龄人口，要抚养45.5个非劳动年龄人口。而随着旅居老人的大量涌入，这个分母（实际服务对象）还在被显著放大——150万旅居人口相当于昆明常住人口的17.2%，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缴纳昆明的社保和个税，却消耗昆明的医疗、交通、公园和公共服务资源。

更值得警惕的是全省背景。2025年，云南省常住人口4644万人，自然增长率-1.25‰，户籍人口 4839 万人 —— 这意味着云南全省净流出约195万人。全省外出农民工638.8万人，比上年增加19.4万人。昆明作为云南省唯一的特大城市，本应是全省年轻人的首选聚集地，但2024年昆明机械增长（人口净流入）不到 5000人——在一个4600多万人口的省份里，省会一年只留住了不到5000个外来年轻人。

旅居狂欢：150 万外来中老年如何重构一座城市

昆明的旅居产业规模，已经到了需要严肃审视的程度。

规模上，2025年1—8月，昆明累计接待游客2.58亿人次，其中旅居人数达108.36万人；前三季度在昆旅居人口114.1万人，同比增长41.5%；全年超150万人在昆旅居。另有统计称昆明旅居人数达158.75万人次，旅居消费突破 200 亿元，占全省近三成。

结构上，旅居客群集中在四个维度，其中排第一位的是"候鸟式养老型"—— 年龄55到70岁，来自京津冀、长三角、川渝及东北，停留一到三个月，追求性价比高的养老。媒体报道中的康养基地，入住老人年龄大多在50到80岁之间，退休金集中在七八千元，两人同住每人每月3580元吃住全包。仅石林县一个县，2025年以来已接待旅居老人5万余人次。

政策上，昆明构建了以"旅居业三年行动"为核心的政策体系，从顶层设计、产品创新到行业规范全面推进。嵩明东村社区等两地入选省级"旅居云南"高质量发展试点。民政部门的监督重点也转向"养老+旅居"融合发展全链条。

这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政策闭环：政府主推旅居康养→资本涌入建设养老基地→外省老人季节性涌入→本地经济获得短期消费和租金收入→政府进一步加码旅居政策。在这个闭环里，年轻人不是目标客群，甚至不是主要考虑对象。

但问题在于：旅居经济的本质，是用本地的公共资源（气候、医疗、交通、环境）兑换外来老人的退休金消费。这是一种"流量型"经济，而非"存量型"经济——老人不会在昆明缴纳社保、不会生育、不会创业、不会进入劳动力市场，他们的消费集中在餐饮、住宿、医疗和低附加值服务业，对城市产业升级和创新能力的贡献极为有限。当一座城市的新增人口主要由退休老人构成时，它的人口结构不是在改善，而是在加速恶化。

缺席的战争：人才政策的"象征性存在"

与旅居政策的轰轰烈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明青年人才政策的苍白。

补贴力度上，昆明对毕业年度高校毕业生来昆留昆就业的，分别给予博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双一流高校本科生、普通高校本科生每人8000元、5000元、3000元、2000元的一次性租房补贴；首次落户奖励仅1000元。购房补贴方面，博士30万元、硕士10万元、本科5万元，但要求"在昆首次购买新建商品住房且无自有住房"。

作为对比：杭州本科1万元、硕士3万元、博士5万元生活补贴，每年发一次、连发三年，余杭区博士出站留区享3年最高90万元生活资助加最高100万元购房补贴，叠加最高可达12万元；武汉博士月补1万元共12万元，购房最高补贴 200 万元，全日制大专以上即可落户；南京博士一次性补贴10万元，租房补贴延伸至大专生每月500—600元、最长36个月；成都硕士可叠加补贴16万+10万+10万元，本科直接落户并可随迁父母。

昆明给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生的一次性租房补贴是2000元——在昆明市区，2000元大约是一个单间一个月的租金。落户奖励1000元，不够搬一次家。这种力度的人才政策，在全国"抢人大战"中几乎不具备任何竞争力。任泽平团队发布的《中国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2026》显示，2025年杭州、苏州、成都、南京、武汉、无锡的人才净流入占比分别为1.43%、0.77%、0.01%、0.68%、0.03%、0.63%——昆明甚至未进入重点二线城市人才净流入的讨论范围。

就业质量上，昆明每年在昆求职的应届高校毕业生约7.5万人。但昆明学院应届生平均工资仅3800元，工科类专业省内平均起薪约5500到7500元。云南高校毕业生本土就业率虽常年超85%，但"就业率不等于高质量就业"，通用泛文科、普通商科"扎堆内卷、薪资垫底"。更关键的是，云南每年考上985、211的优秀学子，毕业后真正愿意回云南发展的"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即使回来，"很多人干不到两三年，拍拍屁股又想往外面跑"。

产业支撑上，昆明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才政策，而是没有足够的高薪产业岗位来承接人才。2025年昆明三次产业结构为4.1:28.7:67.2，第二产业增加值仅2478.21亿元，增速2.3%，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仅15.3%。制造业薄弱意味着研发岗位、技术岗位、高收入岗位稀缺，小微企业"更愿意招聘可替代性强的销售、基础服务人员，不愿意投入成本去培养技术、研发类人才"。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产业不强→高薪岗位少→人才外流→产业更难升级。

代价显现：四重隐忧正在浮出水面

旅居驱动的人口结构异化，其代价不是抽象的，而是已经可以在数据中观察到的。

第一重：创造力与创新能力的结构性萎缩。一个城市的创新能力，本质上是年轻人力资本的函数。昆明2025年GDP为8637.45亿元，在27个省会城市中排名第13位，人均GDP约9.88万元。这个经济总量与它的省会地位、气候资源和区位优势并不匹配。昆明境内上市公司仅30家，总市值6552.62亿元——作为对比，杭州一个市的上市公司数量超过300家。当新增人口以退休老人为主、本地年轻人持续外流时，城市的创业活力、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都将面临长期的人力资本短缺。

第二重：消费市场的结构性萎缩。2025年，昆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817.69亿元，同比仅增长1.3%，人均社零约4.37万元。1.3%的增速，不仅远低于GDP增速4.2%，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旅居老人带来的消费集中在餐饮（698.71 亿元，增长1.5%）和住宿等低附加值领域，而年轻人驱动的消费升级——教育、文化娱乐、数码产品、汽车、时尚——缺乏人口基础。2025年昆明居民人均消费支出38296元，增长2.6%，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45819元，增速均低于GDP增速。一个以老年人为主的消费市场，必然是保守的、低弹性的、缺乏创新动力的。

第三重：财政与社保的长期压力。昆明2024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547.22亿元，支出843.02亿元，收支缺口近300亿元。民生支出占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比重持续保持在73%以上，五年累计民生支出达3213亿元，其中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653.9亿元，财政对社会保险基金的补助达264亿元。2025年，仅城乡居民医疗保险基金财政补助就投入25.6亿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财政补助14.5亿元，养老服务体系建设1.6亿元。

更关键的是社保参保结构。2024年末，昆明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326.40万人，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参保219.30万人。以597万劳动年龄人口计算，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参保率仅约54.7%——这意味着近一半的劳动年龄人口没有参加城镇职工养老保险，他们未来要么依赖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极低），要么成为财政补助的负担。而150万旅居老人中，绝大多数在原籍领取养老金、在昆明消费医疗，他们不向昆明社保基金缴费，却增加了昆明医保基金的支出压力（异地就医结算）和公共服务成本。

第四重：医疗资源的挤压。昆明2025年末有卫生机构6437个，医院317个，卫生技术人员10.95万人，病床7.18万张，千人床位约8.2张，千人执业医师约4.8人。全年总诊疗6623.55万人次。三甲医院21家，集中了全省最优质的医疗资源。这些资源本就需要服务全省4644万人口（昆明是云南唯一的医疗高地，州市重症患者大量转诊昆明），再叠加150万旅居老人的季节性医疗需求——老年人是医疗资源的高频消耗者，其人均医疗费用是年轻人的3—5倍——昆明的医疗系统在冬春旅居旺季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医养结合机构仅64 家、床位1.85万张，相对于144.5万本地老年人口加150万旅居老人，供给严重不足。

产业空心化与"气候租金"的路径依赖

为什么昆明会选择"抢老人"而非"抢年轻人"？根本原因在于产业结构的空心化，以及由此产生的路径依赖。

昆明2025年第三产业占GDP比重达67.2%，对经济增长贡献率高达81.3%。这个三产占比看起来接近发达经济体，但质量完全不同——昆明的三产不是金融、科技、信息服务等高附加值服务业，而是以文旅、旅居、商贸、房地产为主的低附加值服务业。第二产业仅占28.7%，增速2.3%，对增长贡献率仅15.3%。一个没有强大制造业的省会，无法提供足够的高薪就业岗位，自然无法吸引和留住年轻人才。

在制造业缺位的情况下，昆明唯一的"比较优势"就是气候——四季如春、年均气温约15℃、空气质量优良。这种"气候租金"最容易变现的方式，就是吸引对气候敏感的退休老人来旅居养老。旅居产业不需要复杂的产业链，不需要高技术人才，不需要大规模研发投入，只需要房子、床位、餐饮和护理人员。对地方政府而言，这是一条短期见效快、GDP 数字好看、政绩容易展示的路径。

但"气候租金"是一种典型的"资源诅咒"。它制造了一种虚假的繁荣：游客人次增长、旅居人数增长、餐饮住宿收入增长，但这些增长不积累人力资本、不提升产业竞争力、不创造可持续的财政收入。当气候优势被周边的贵阳、大理、西双版纳、弥勒甚至更遥远的海南、广西分时，昆明的旅居红利将迅速衰减。而与此同时，年轻人的流失、产业的空心化、创新能力的萎缩，却是不可逆的。

更深刻的矛盾在于：旅居经济的受益者，主要是本地的房地产商、民宿老板、康养机构和餐饮业主；而旅居经济的成本——医疗资源挤兑、交通拥堵、公共服务压力、物价上涨——却由全体本地居民，尤其是年轻人承担。当一个城市的公共政策主要服务于外来退休老人的短期舒适，而非本地年轻人的长期发展时，年轻人用脚投票就是必然结果。

昆明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2023年，昆明出台了《加快人才集聚推动产业发展十条措施》，提出"十万高校毕业生来昆留昆计划"；2025年，呈贡区发布"1+N"人才政策体系，试图破解政策 "碎片化""精准度不足"问题。但这些政策的力度、诚意和产业支撑，与杭州、武汉、成都、南京等城市相比，仍存在数量级的差距。

一个城市的终极竞争力，从来不是它接待了多少游客、吸引了多少退休老人，而是它有多少年轻的创造者、创业者、工程师和科学家。日本和韩国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当一个社会的年轻人持续减少、老年人持续增加时，创新停滞、消费萎缩、财政崩溃、社会活力丧失，是一条无法逆转的下坡路。

昆明拥有全国最好的气候之一、面向南亚东南亚的区位优势、全省唯一的特大城市地位、87所高校的人才储备。这些禀赋本应支撑一个更有野心的发展路径——不是成为外省老人的"候鸟养老院"，而是成为年轻人愿意来、留得住、能发展的西部创新高地。

但路径依赖是强大的。当"旅居"已经成为昆明最响亮的城市名片、最核心的政绩抓手、最成熟的产业链条时，转向"抢年轻人"意味着要重新构建制造业基础、大幅提升人才补贴、创造高薪岗位、忍受短期的GDP增速下滑——这需要远超当前的政治决心和战略耐心。

2025年，昆明人口自然增长率-0.10‰，60岁以上人口占比16.64%，150万旅居老人涌入，7.5万本地毕业生在3800元的起薪前犹豫。这组数据放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正在做出的选择。

春城的气候永远是春天。但一座城市的未来，不在退休证上，而在年轻人的脚步里。

数据来源说明：本文数据主要来自昆明市统计局2024、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昆明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公开文件、云南省统计局2025年统计公报、昆明市人社局 / 民政局 / 卫健委 / 财政局公开文件，以及新华网、云南网、凤凰网等媒体公开报道。部分比例（抚养比、人均GDP、参保率等）为作者基于公开数据计算得出。旅居人口数据因统计口径不同存在差异，本文采用官方披露的区间值并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