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轮椅碾过客厅木地板的声音，沉闷且刺耳。陈锋推着他的妹妹陈静进门时，我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陈静的头微微歪着，腰部以下盖着一条厚重的毯子，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一种混合了绝望和防备的复杂情绪。
陈锋换上拖鞋，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转身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林夏，静静出院了，爸妈年纪大身体不好弄不动她，我把她接回家住一段时间。”
我端着果盘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陈静三个月前遭遇车祸，伤了脊椎，下半身瘫痪。这三个月里，陈家为了谁来照顾她闹得不可开交。她那个原本就游手好闲的老公直接提出了离婚，没过几天就搬走了行李。公婆以高血压和腰椎间盘突出为由，只在医院露过几次面。陈锋作为长兄，顺理成章地成了跑前跑后的主力。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一个完全丧失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塞进我们这个只有八十平米、原本就拥挤的小家。
没等我开口，陈锋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那种极其诚恳甚至带点讨好的语气对我说：“老婆，你放心，我把她接回来，绝对不给你添麻烦。我说不用你管就不用你管，她的吃喝拉撒、洗澡翻身，全由我一个人包揽。你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就把她当个隐形人就行。”
他的话说得漂亮极了，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他是一个顶天立地、充满担当的好哥哥，同时又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
我看着他信誓旦旦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的陈静。五年婚姻的经验告诉我，陈锋的承诺往往只停留在嘴皮子上。但我当时并没有发作，毕竟人已经推到了客厅，当着一个刚遭遇重创的病人的面大吵大闹，不是我的作风。我放下果盘，淡淡地回了一句：“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陈锋表现得异常殷勤。他给陈静铺床，端水喂饭，甚至还主动把厨房的碗洗了。睡觉前，他搂着我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血浓于水，他不能看着亲妹妹没人管，又夸我通情达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闭着眼睛装睡，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往往精准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睁开眼，陈锋正背对着我，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塞衣服。
我坐起身，眉头紧锁地看着他。他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甚至可以说是虚伪的为难表情。
“老婆，你醒了。”他搓了搓手，走到床边，“有个突发情况。公司昨晚半夜下的紧急通知，印尼那边的项目出了大问题，非要我带队过去支援。机票都订好了，上午十点的飞机。”
我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说话。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编：“这次外派大概需要半年时间。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走不合适，但这是公司的死命令，而且外派补贴很高，回来肯定能升职。静静那边……就只能先辛苦你照看一阵子了。昨天晚上我教过你怎么给她翻身了，其实不难，一日三餐你随便做点她能吃就行。她是你小姑子，大家都是一家人，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盘算。什么“不用你管”，什么“全由我包揽”，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外派，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主动申请了这次外派，以此来逃避照顾瘫痪妹妹的责任。他利用了我的体面和教养，先把陈静弄进门，造成既定事实，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个巨大的、足以压垮一个正常人生活的烂摊子，顺理成章地甩给作为妻子的我。
如果我反抗，我就是冷血无情、不顾亲情；如果我接受，我将面临无休止的端屎端尿、擦洗翻身，我的工作会被拖垮，我的生活将暗无天日。
“陈锋，你把责任推得真干净。”我掀开被子下床，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怎么是推卸责任呢？我是为了这个家去赚钱啊！”他立刻拔高了音量，试图用道德的高地来压制我，“林夏，那是我亲妹妹！你是她嫂子，长嫂如母，你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你要逼着我辞职在家伺候她，咱们全家去喝西北风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