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是个阴天。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冷得我直打哆嗦。胃癌晚期,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没有见血,却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得稀巴烂。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他说肿瘤位置不好,已经有扩散的迹象,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后续还要配合长期的靶向药和化疗。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保守估计,第一期的治疗费用至少需要准备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是三个月前,我不会这么害怕,因为我们家的银行卡里,刚好躺着三十五万。那是我们结婚七年,省吃俭用,连看一场电影都要犹豫半天攒下来的钱。
可是现在,那个账户里只剩下十五万。因为另外的二十万,在三个月前,被我偷偷转给了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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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医院长椅上,我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浑身冒冷汗。不仅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磊。
三个月前,我妈打来电话,哭得撕心裂肺。她说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随后她又提起了那个让我从小听到大、充满愧疚感的话题。她说他们老两口在农村,没交过社保,老了干不动了,还要帮我弟弟还车贷,以后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她哭着说:“闺女,妈不是想拖累你,妈就是怕哪天我和你爸病在炕上,连买副棺材的钱都没有。”
那通电话打在一个深夜,李磊在旁边睡得很沉,他白天刚为了争取一个项目加了连续半个月的班,眼窝深陷,呼吸里都透着疲惫。我听着母亲的哭声,脑子里全是我爸一瘸一拐的影子。我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被灌输要照顾弟弟、孝敬父母的观念。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负罪感,让我失去了理智。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银行卡,分两次把二十万转到了我妈的卡上。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甚至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卸下了作为女儿的重担。我安慰自己,李磊最近工作忙,不会去查存款。等过两年我换个好点的工作,慢慢把这笔钱补上,神不知鬼不觉。
但我没算到,意外和明天,是意外先来的。
李磊是接到我的电话后,从公司直接跑到医院的。他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我手里的报告单,那个一米八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把我抱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事,林悦,没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咱们治,倾家荡产也治。”
那一刻,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濒死的动物。我多想告诉他,对不起,我把我们的救命钱弄丢了。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他焦急而心疼的眼神,我怎么都张不开嘴。
办理住院手续需要先交五万块钱的押金,李磊拍了拍我的手背,拿着我的身份证和那张银行卡,转身走向了收费处。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我摸出手机,躲在病房的洗手间里,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里面传来麻将洗牌的哗啦声。
“喂,悦悦啊,啥事?妈正忙着呢。”
我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妈,我得了胃癌,要马上做手术。你把之前我给你转的那二十万赶紧打回给我,医院这边等着交钱。”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瞬间停了。过了足足有十秒钟,我妈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支吾:“悦悦……你怎么会得这种病啊?那钱……那钱……”
“钱怎么了?”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你弟弟上个月谈了个对象,女方非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差十万。你爸说,反正那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就先拿去给你弟付首付了……还有五万,你爸买了一辆二手的厢式货车,说要拉货做生意……手里现在,就剩下不到三万块钱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二十万,三个月的时间,被他们挥霍得只剩下一个零头。他们拿我用命换来的积蓄,去填补我弟弟的窟窿。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慢慢滑坐在地上。那种感觉,比胃里的肿瘤还要痛上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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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洗手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李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焦急和心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陌生和空洞。
“那二十万呢?”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问你,我们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那二十万,你去哪了?”他的音量没有提高,但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钱……我给我爸妈了……”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过了很久,我听到李磊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他慢慢走到我的身边,看着我手里的确诊报告。
“林悦,这两年,我每天中午在公司吃十五块钱的盒饭。我的一双皮鞋穿了三年,底都磨平了不舍得换。儿子想报个两千块钱的乐高班,我硬生生给他推了,自己买图纸回来陪他拼。我这么抠门,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为了能让你和儿子过得好一点,为了在这个城市能有个体面的家。你呢?你把我的血汗钱,把我们全家的希望,一声不响地拿去给你弟弟买房娶媳妇。你是不是觉得,我李磊就是个傻子,就是你们家提款的机器?”
“不是的,老公,我真的以为可以瞒着你慢慢还上的,我爸当时摔断了腿,我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爬过去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催缴单走了进来,看了看我们,语气生硬地说:“3床家属,押金怎么还没交?”
李磊看着护士,又转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彻底的绝望和灰败所淹没。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死角,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后,万念俱灰的眼神。
“不用治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