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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女孩在澳洲自费帮人补课,5个月送3名差生女孩进顶尖大学|我会拯救你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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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很多人问我,到底什么是好故事?到底什么职业里好故事最多?

我听完总是先点头,再沉思。

我为什么是这个反应,给你讲几个职业里的“特殊故事”,你就懂了:

有个卖针织品的小老板,查出白血病后,原本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便宜药,后来却成了替很多病友找药的人。

有个一身病痛的女老师,连自己的治病钱都凑不齐,却拉下脸四处“化缘”,建起免费女高,把两千多个女孩送进了大学。

每个职业里都可能有传奇,一个普通人,当万分之一概率的小事件降临在他身上,也能创造奇迹。只是这个奇迹的发生,不靠运气,靠智慧与勇气。

今天故事的作者侯小圣,也是这样。

她是一名在澳洲工作的司法社工,平时处理的是家暴、儿童保护和心理危机。有一天,几个素未谋面的原住民女孩找到她,想要继续读书。

这事本来不归侯小圣管。

所以她做了一个很离谱的决定——

自己办一个补习班。

没有拨款,没有资质,甚至没人知道这件事最后会不会被承认。“奇迹”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那一年,我在澳大利亚做司法社工,有很多个案要跟,整天忙的焦头烂额。

终于做完一个大案子,我在会上做报告,一切结束的时候,却被领导叫住,她认真地看着我问:“你只有这些要汇报?”

我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眼看同事们已经全部走掉,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俩。

她笑了:“孩子们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是一个特殊的案子,我还以为只有我在乎。

我的领导,也就是我的督导说,她不知道我具体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但无论我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什么感受,这间会议室现在都应该只属于我,“你可以自己汇报给自己听。”

说完,她替我关上门,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我想说,那个案子,是关于一群最被人忽视的孩子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自己做个案汇报——关于一个无法写进正式档案里的案子。它没有编号,也没有立项,但它却是让我最引以为傲的案子。

我想起很多瞬间,而这件事的开始,要从我接那些夜班说起。

在澳大利亚做司法社工的时候,夜班工资很高。

通常是白班的三倍。

按理说,这种班应该抢破头。可在我们机构,排班表上最空的,永远是夜班,没人愿意去。同事还私下开玩笑,说夜班赚的不叫加班费,叫“精神抚恤金”。

因为夜班遭遇的全是等不到天亮的急活儿。

我们司法社工这行,干的本就是给社会系统“兜底”的活。那些牵涉法律风险的、家庭彻底失控的案子,会被很多部门互相推诿——没人知道该归谁管,却又随时可能出大事。最终,这些案主全落到了我们手里。

你永远不知道半夜响起的电话,会把你带到哪里。

可能是急诊室,陪一个自杀未遂的案主熬过最危险的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临终危机介入,走进一个刚刚被死亡击中的家庭。

医院夜班尤其难熬。消毒水、血污、崩溃的家属和冷白灯混在一起。待久了,人会觉得自己也被泡进了漂白剂里,连情绪都慢慢发白、发麻。

但有那么一段时间,只要排班表上出现空格,我就会走过去,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看我连轴转到眼底发青,同事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很缺钱吗?”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

他们大概以为我在攒首付,或者还什么贷款。

没人猜得到,我拿这些钱去买了一批高中数学卷子,定了几十节英语语法课,还付了一个补习班半个月的杂费。

凌晨坐在急诊室里犯困时,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2018年2月,澳洲的夏天。

三个棕色皮肤、满头卷发的女孩被前台领进我的咨询室。她们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其中一个下意识地站在另外两人前面,身子微微侧着,像只小豹子一样盯着我。

然后她用发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们想上学,你们能帮我们吗?”


做司法社工两年多,我自认已经习惯了接手各种无解的烂摊子。但“帮人上学”这种再正常不过的需求,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职业本能立马在我脑子里拉响了警报。一个孩子说自己上不了学,背后通常不会只是“不想读”这么简单:家暴?虐待?校园霸凌?监护人控制?

我一边翻看她们在前台填的表格,一边准备在脑海里给那个“施暴者”画像。直到视线落在第一栏的姓名上,我才反应过来——她们是原住民。

原住民曾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主人,但在今天的澳大利亚,他们只占总人口的5%左右,其余95%都是移民。在现代社会里,原住民已经成了边缘的群体。

那些源自土著语的名字,在英语表格里像一串乱码。我在社工培训课上学过这门语言,但这是第一次在真实文件里见到,忍不住读出了声:

“Chilgeerum Bendhu,Cobbabowga……”

三个女孩发出小小的惊呼,好像很惊讶我能认识。她们对视了一眼,整个上半身不自觉地向我凑近,原本紧绷的防备卸下了一半。

看她们还有些局促,我特意和她们多闲聊了一会儿。

我问她们是怎么过来的。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坐公交来的。下车时有个人的卡刷不出钱,被查票员拦住怀疑逃票,幸好有路人帮忙解围。她们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脸上还残留着后怕。

我听着觉得有点穿越。在澳大利亚的司法系统里,原住民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由于历史原因,哪怕犯下抢劫,法庭都会慎之又慎。外界对他们的刻板印象几乎等同于“法外狂徒”。可眼前这三个人,竟然被一个查票员吓成这样。

这么胆小的女孩,到底是谁在阻止她们上学?

费了半天劲,我终于从领头女孩玛蒂马马虎虎的英语中拼出事情的全貌。

我猜错了。根本没有具体的施暴者。

她们不是不能去学校,而是每天坐在教室里,却没人愿意教她们考大学。

三个女孩都是十二年级,相当于国内的高三,在家附近的一所公立高中就读。学校里,原住民学生被单独分在一个班。理由很正当:大部分原住民小孩只会说土著语,没法和其他学生混在一起上课。

但到了高三,整个学校对这个班的态度,就是等他们混完、拿个结业证明、走人。

“我们班……不一样。”玛蒂费力地找着词,“上课很吵,有人直接不来,也不请假。”

旁边的女孩补了一句:“老师也不管。”

“数学课一节五十分钟,”玛蒂伸出一根手指比画了一下,“老师只讲十分钟。然后发卷子,自己做。下课前发答案,自己对。”

“你们问过老师吗?”

玛蒂点头,有点委屈:“我举手问,老师说答案书上都有,自己看一下。”

她们读的是高三,但学的还是初三的内容。一群人就这么被搁着,等时间到了自动“毕业”。

可偏偏在这个被放逐的群体里,冒出了一个玛蒂。

“你想学什么?”我问她。

“金融。”

出于一个文科生的不理解,我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玛蒂的眼睛亮了一下:“《大空头》,你看过吗?”

那是一部关于华尔街的电影——几个边缘人看穿了系统的漏洞,做空市场,赢了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在一个连高中数学都不愿意教的原住民班级里,这个女孩因为这样一个逆袭的故事,长出了学金融的梦想。

她不仅自己学,还拉着两个小姐妹一块猛学。可问题是,在这种教学条件下,她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考上大学。

“你们父母呢?”我问,“他们怎么没帮你们想办法?”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不是不管我们。他们希望我们在家附近找个工作,不要走太远。”

玛蒂说,“我家有个表哥,还有一个姐姐,他们考上大学了。后来就不回来了。家里人也不太说他们,好像……不应该提。”

“为什么?”

三个人都安静了。玛蒂摇摇头:“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们跟我讲了原住民社区议事会,讲了长老,讲了辍学的朋友们——小学读完就回家帮忙卖手工艺品,有的十几岁就生了孩子。说到这里,三个人脸上同时掠过一种恐惧。那似乎是她们最不愿意走上的一条路。

讲到最后,她们自己都动摇了。三个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如果我们的要求很过分的话,那就不用三个人都能读书,求你帮玛蒂一个就行。”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只帮她?”

旁边的女孩立刻说:“她数学特别好。”

另一个女孩也点头:“我们不会的题,都问她。”

原来三个女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学校里,她们自己组了一个学习小组——准确说,是玛蒂当老师,另外两个当学生。玛蒂几乎成了她们真正的数学老师,拉着两个小姐妹一起学,三个人的成绩也一点点提升。

我翻开她们带来的成绩单。澳洲高中课程单科满分50分。她们所在的原住民班里,大部分学生只能拿十几分,三个女孩却都接近40分,玛蒂的数学还拿过满分。

看着这些分数,我逗她们说:“现在我有三个案主,但是我得淘汰两个是吧,那行,那我真的就只帮成绩最好的一个吧。”

可能是看到我在翻白眼,三个女孩都笑了。

我哼了一声,但心里已经做了决定,这个案子我接了。

当时我以为凭她们的成绩,这件事走走流程就能解决。谁承想,接下来我竟然会撞那么多次南墙。

她们走后,我去查了一下我们维多利亚州的教育数据:原住民学生能熬到高中毕业的不到一半,能考进大学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玛蒂她们所在的社区,过去几十年里,出过的大学生数量,是零。

此时距离澳洲高考只有8个月。


按照社工的标准化流程,解决这个问题的首选,是直接介入学校系统。学校里的事,先找学校解决。她们这个班不教高考内容,那就换个教高考的班。我不信学校老师敢当面告诉我,原住民和白人小孩不能放一个教室。

我拿着她们的成绩单去找教学负责人,询问能否给她们换一个班级,我知道每所学校嘴上不说,但实际上都分快慢班,这三个女孩的成绩完全可以上快班。

负责人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有马上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他说:“快班这边人满了。”

我说她们成绩够。

他点点头:“成绩是够,但那个班节奏很快,课后活动也多。”他看了我一眼,“怕她们跟不上。”

他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快班有很多小组活动,这些活动的完成情况会计入最终成绩。他担心的不是她们学不会,而是她们会在小组里被排挤——没人愿意跟原住民学生一组。

作为社工,我见过太多这种包装得很体面的拒绝。我没有当场反驳他,只说想再和孩子本人确认一下。

稍后我和玛蒂聊了换班的事情,玛蒂说她不太喜欢和其他班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因为她长得和白人小孩不一样,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她有着棕色的皮肤,满头蓬松的卷发——那是典型的原住民样貌。

每年开学,都会有白人小孩跑来原住民教室,像看猩猩一样围观他们。经过她们班门口的时候,有人会夸张地捂住鼻子,大声说“好臭”。

去实验室排队,白人学生会转过头来问:“你们知道怎么预约吗?把预约单拿出来看看。”玛蒂说有一次她拿出了预约单,对方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们还真的会用电脑啊。”那群孩子还会直接抢走她们的实验器材,指着脑袋嘲笑他们笨、学不会。

我问她:“那你们怎么办?”

玛蒂想了一下:“远离他们,等他们走了再进去。”

其实在澳洲的大多数地方,针对原住民那种明目张胆的歧视并不常见,至少不会被公开允许。但在她们那所学校里,半大孩子们释放恶意的方式,往往非常具体,也非常刺人。

看起来转班不能解决问题,恐怕还会把她们推进另一个更直接的羞辱现场。

既然这样,那就换个学校吧。

我首先想到的是给她们找一所更好的原住民学校。但连跑了几所学校,越跑心越凉。我发现玛蒂她们所在区里所有原住民学校都烂得如出一辙。有两所学校甚至共用一套老师,一所学校上课,另一所就得放假休息。

那其他区呢?我通过走访,发现东南区有一个管理相当严格的混校。我看到这所学校的原住民小孩规规矩矩地上课,考试,做实验。我觉得机会来了,理论上,只要材料齐全,跨学区不算太远,玛蒂她们可以申请转过去。

我帮她们准备申请,补材料,写说明,反复打电话确认名额。

第一次学校给我打电话,对方是个男老师,倒是很客气,和我说感谢我对他们学校的兴趣,接着话锋一转,问我:“你方便让这些学生发一份出勤记录吗?”

我说可以,他又赶紧补充:“高一到高三的都要有。”

我联系玛蒂,告诉她怎么在学生系统里找到这个文件,然后申请分享给第三方,玛蒂很敏感,问我:“为什么要这个?”

我说没事,常规材料。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心虚。因为我知道,很多时候“常规材料”不只是材料,只是个体面的幌子。它真正在问的是:你家里是不是有个随时会惹事的父亲?你是不是经常无故旷课?你这种原住民身份,会不会给学校的升学率和安保添麻烦?

不久后,学校第二次来电,询问学生的家庭稳定性。

第三次来电,询问是否有持续监护支持。

第四次还是那个男老师,电话里面告知我:“很感谢你联系我们,但目前确实没有空位了。”

我说上周你们还说在评估。

“是的,评估完了。”他说,“人员满了。”

挂掉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个细节——他们从头到尾没问过三个女孩的成绩。

我很是不甘心,想找机会当面和负责人聊聊。我提前打听到,学校负责人每天会跟校车送学生。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等着放学。

校车一辆辆驶出校门。我盯着其中一辆,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上了车——那是我要找的负责人。

我发动车子跟在后面。校车开得不快,一站一站地停。我原本以为它会开往原住民社区,但路线越来越不对。车窗外掠过的是整齐的草坪、带车库的独栋房子、修剪得很好的行道树。这是典型的白人社区。

一直跟到最后一站,我发现整条路线里,没有一个学生被送往原住民社区。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孩子已经离开了原住民族群,融入了“外面的社会”,其实他们只有长相还是原住民的样子,其他的早就不是了。他们很可能都不知道社区议事会是什么,日常使用的语言也是英语。

这所学校接纳的,并不是所有想读书的原住民,而是那些已经变成“标准学生”的人。

学校这条路走不通,我只能换个方向。


我是司法社工,不是原住民教育专家。按我们这一行的常识,遇到非专业领域的困境,最标准,也最应当的操作就是转介,去找专门负责原住民事务的机构,把这三个女孩放进某个现成的“专项扶持计划”里,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原住民帮扶项目的负责人,她叫苏西。

苏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穿深色西装,很干练的样子。听说我遇到的问题后,她很爽朗地说:“政府有教育支持项目。孩子想上哪个技校,或者直接做职业技能培训快速上岗,我们都能有针对性地培养……”

“不,”我打断她,“她们要参加的是高考。”

苏西愣了一下,发出一个极长的“哇”。

我坐在对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甚至是在认真给我介绍现有资源。可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舒服。好像在她听来,原住民孩子想去技校、做职业培训、尽快就业,是顺理成章的;可她们想参加高考、读大学,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哇”的事。

在澳洲这些年,我也不是没被人用刻板印象看待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对方不一定骂你,也不一定明确说“我看不起你”,只是已经在心里替你放好了位置。

刚做社工时,有白人案主看到我的脸,听见我的口音,直接跟前台要求“换个不是外国人的来”。

但我是个成年人。我有学历,有工作,有职位,也知道自己可以反驳、投诉,可如果我是一个18岁的女孩呢?

如果周围所有人都用这种极其合理,甚至带着善意的方式告诉我——你们这样的人不适合读书,不适合往上走。那我会变成什么样?我能有玛蒂一半的坚定吗?

我和苏西花了一个下午,翻找机构里所有的项目。

从“原住民就业帮扶计划”到“人权讲座进原住民社区”,支持原住民的项目并不少。

我指着其中一个问:“这个‘原住民体育锻炼项目’是什么?”

苏西说:“带他们打篮球。”

“教他们打篮球的项目都有,就没有考大学的相关项目吗?”我很疑惑。

苏西抿着嘴不说话。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质疑你们机构的工作重点,我就是纯疑惑。”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资料翻得哗哗响,好像誓要找到一个相关项目证明给我看。

找到最后,我俩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项目表做得很满,就业、技能、文化、体育,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升学”这一栏。

我想不通。一个华人在职场遇到歧视,有公平工作委员会管;在大学里遇到不公,有专门的办公室可以走进去反映。那原住民小孩想考大学,怎么可能没有人管?社工教材上明明写了有专项扶持的。可翻遍所有能找到的项目,没有一个能落地的,全停留在纸上。

我不信这件事真就没人管。苏西这里没有,我就往上找。

于是,我把电话打到了维多利亚州教育局。

自报家门之后,电话那头让我带着材料,直接去教育局的中央办公室面谈。


接待我的官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随便翻了两页,问道:“这几个孩子,具体是哪个定居点的?”

我报出了她们的部落和所在的社区。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区啊……”他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要知道,那边的孩子很少有能撑到大学预备阶段的。整个维多利亚州,十个原住民里也就四个人能勉强把高中读完。至于她们那个定居点,实际情况只会更糟。”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转身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统计表,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东南区的数据,那边的原住民小孩考上大学的概率就高得多嘛。”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冲我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看,学习这种事嘛,归根结底还是各凭本事。”

我坐在他对面,咬着牙没接茬。

见我不说话,他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当然,对于这种情况,我们教育局是很愿意提供一些鼓励性支持的。但你得理解我们的难处,我们不能越权去替代学校的自主判断,更不可能为了某几个人,改变现有的录取标准……”

最开始面谈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笔,坐得笔直,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但往后一听,我就默默把笔放下了。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小时,翻译过来其实就一句话——这事我们不管。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生气。感觉继续这样礼貌地沟通、委婉地询问,只会被一次次退回原点。

我决定不再问“能不能帮帮她们”,而是直接写了一份正式的邮件给州教育局,提出申请:为这几个孩子开设一个专门的临时教学点,补上她们参加高考所需要的课程。

信里我附上了玛蒂所在班级的出勤率、整个社区的辍学数据,把“未成年人结婚生育”的案例也加了进去,做成表格。

为了表明我的态度,我在信里写道:“你们引以为傲的东南区数据,建立在那些原住民学生已经脱离族群、不再拥有原住民生活方式的基础上。难道系统现在的逻辑是:只有先剥离身份、成为‘灵魂白人’,才能获得正常受教育的权利吗?”


几天后,我收到了教育局的邮件:“我们很感谢你对教育事业的热心……但是希望您先证明这个项目的开办是有必要的。”

我把邮件横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都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们的意思是:你先证明这些孩子值得被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教。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结:因为你们社区没有考上过大学的人,所以你们不需要大学辅导项目;如果你们想要辅导项目,你们得先证明自己能考上大学。

没有人明确拒绝她们,每一步也都符合程序,可走完所有程序,她们依然得不到需要的支持。问题从来不只是“学习嘛,各凭本事”。卡住她们的,是一整套制度之外的空白地带。她们不符合标准路径,就得不到标准支持。

我想起刚到澳洲读研的第一学期,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司法社工的训练。课堂上反复讲一个词:公平。

人不应该因为出身、肤色、性别、贫穷,或者任何自己无法选择的东西,被提前挡在某些机会之外。这一原则写在教材里,写在一份份政策文件里,看起来像地球是圆的一样天经地义、不容置疑。

我本科学的是心理学,学的是怎么帮受伤的人走出阴影。到了澳洲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社工不只关心一个人受了什么伤,还要继续追问:是谁、是什么系统、什么规则,把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成为一名司法社工。

对一个外国人来说,想做司法社工不容易。语言、注册、上千小时实习、背景审查,哪一关都能筛掉一批人。我也花了很久,才学会用这个国家的规则去替案主争取空间。

我想做的不是站在案主旁边说几句安慰的话,而是在他们被困住的时候,陪他们上法庭,帮他们找到问题背后的原因,再用制度里本来就存在的工具帮助他们。

我曾经以为,只要一个人符合标准,只要她有能力、有意愿、有正当的请求,系统就会给她留一扇门。

可现在我才发现,三个成绩够好、目标明确的女孩,只是想继续上学,面对的却是一堵堵连门缝都没有的高墙。

这些墙不在规则里,却比规则更难打破。

说实话,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完全可以体面地停手了。

只需要打开系统,把情况写进档案,在最后一行敲下“已转介、无可用资源”,然后点击归档,我这个case就完美结案了。合情合理无可指摘。我手里还有一堆等着处理的危机案子,原住民教育本来就不是我的本职工作。

可我清楚得很,如果我在这里放手,她们不可能再找到下一个人了。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原住民求助,大概也会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在我的成长经验里,孩子想读书,从来不是一件应该被嫌麻烦的事。

我奶奶是高中老师。她会给成绩好但上不起学的学生补课,也会替他们出三年的学杂费。理由只有一个:孩子要读书,不读她堵得慌。在我家,这种事不叫多管闲事,叫正常。

既然没有现成的项目愿意接,那我能不能先把这个补习班搭起来?

别的事情我可能不懂,可补课这事,中国人还能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不就是找几个老师,找个地方,把她们缺的课一点点补上吗?

如果真的能帮她们上大学,我看别人还有啥话说。


补课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毕竟还是机构的社工,不能私下拍脑袋给案主另起一个项目。司法社工最先学会的就是边界。你可以心疼一个案主,但不能因为心疼就绕过程序;你可以相信一个孩子,但写进记录里的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因为这些东西都有可能被法庭调取。

真想做这件事,我得先去见我的督导。

督导是我的直属领导。每次我主动找她,不是要越权申请资源,就是有案主打电话来说要自杀,所以我感觉她每次看见我都头大。

第二天,我走进她半掩着的办公室,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要给三个女孩找老师、办一个临时的高考补习班。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拿咖啡杯,只是一边听,一边用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点着。等我说完,她才问:“老师的工资谁来付?”

这个问题我昨天想了一晚,我觉得既然是帮助原住民学生升学,机构多多少少应该能协调出一点经费。

“我们这边能不能申请一些资源和经费?”我问,“不用很多,把这几个月撑过去就行。”

她停下笔,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机会。对你个人来说,也是很有价值的工作锻炼。”

我刚想松口气,她却放下笔,接着说:“但是,从机构职责的角度,我们不能介入其他机构的具体事务。我可以支持你,但这种支持只能停留在口头上。经费方面没有办法给你提供帮助,因为这涉及一个合规的问题,这笔钱没法走账,也很难解释一个司法社工机构为什么突然为几个学生支付补课费用。从严格意义上讲,我甚至需要‘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像是在快速帮我算一笔账。然后,她给了我一个非常实际的建议: “如果你非要这么做,你的工资可能负担不起。你可以考虑多排一些夜班。工资是白班的三倍。”

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件事超出了我们机构的工作范围了,她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实际资源。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补习班真要办下去,老师的课时费、教材费、杂费,都得我自己掏;而且如果过程中出了任何问题——学生路上出事、老师合同纠纷、家长投诉、教育局追问……机构都不会替我承担。所有风险,都挂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能理解她的立场,也知道这就是她能支持我的全部了。

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些代价,每一条都是真的。

这已经不是“多管一点闲事”了。如果坚持做这件事,我不仅要自己付老师课时费,还要承担学生、家长、老师和机构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问题。

我在心里很快算了一遍:老师课时费、教材、打印、杂费这些,哪怕只撑到高考,也不是一笔小钱。

现在回头仍然来得及。


我拿出手机,本来想告诉苏西,这件事到此为止。聊天框已经打开,我还没有打字,就看到屏幕上还留着玛蒂前一天发来的消息:“学金融,数学是不是一定要很好?”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自己十八岁填志愿的那天。高考曾经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整个少年时期,我也在筹划怎么离开家,逃开母亲无处不在的控制。可到了填志愿那天我才发现,志愿也早已被母亲替我填好了——本地的大学,她挑的专业,我连这个城市都出不去。

那一次,我没能真正离开。几年后,当我终于又有机会选择去哪里时,我在地球仪上找了一个离家足够远的地方,来了澳大利亚。

从那以后我花了很多年,才在这个陌生的国家站住脚。我有了工资,有了专业能力,也终于有了自己做选择的自由。可如果这些东西只是让我自己过得好一点,那么当一个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来找我,想为自己选一次道路时,我难道只能回答她:“抱歉,这不归我管”吗?

我删掉原本想说的话,给苏西发了条消息:既然都不支持,那我们自己办个补习班吧。现在就开始找老师,工资我来承担。

苏西秒回:你是不是疯了?

“你别管。”按下发送键后,我打开夜班排班表,在一个个空班后面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我就发邮件问我的研究生老师,课程大纲怎么做,有没有模板。

我老师凌晨回复:“你要干什么?你好好的社工不当,跳槽当老师去了?”

我老师神出鬼没,一般凌晨在线。之后好几天,我都半夜十二点给她发邮件,问如果我要做高中课程大纲,应该怎么入手。

她后来干脆问我要电话,直接打过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没敢多解释,只说最近在原住民机构里做志愿工作,对一个教育项目感兴趣。

她指挥我先计算需要多少学时,再画一个表格,按学时分配教学内容。

当时我想得很简单。教育局要我证明这个项目有必要,那我就先把它办起来。社工工作中,先垫付、后报销的情况并不少见。只要玛蒂她们考上大学,项目有了结果,第二年正式立项,我垫进去的课时费应该就能报回来。

至于眼下,我得赌一次。

赌这个临时拼起来的补习班,真的能帮她们考上大学。


决定自己单干之后,我开始算具体的账。

最贵的是老师。三个科目,按每小时四五十澳币的市价算,一个月的课时费要超过三千。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咬咬牙:只要把机构里那些没人愿意上的夜班都接过来,这笔钱应该还能勉强兜住。

可我很快发现,自己漏算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在哪儿上课?

我查了一圈共享办公空间的租金。看到报价的那一刻,我手脚都有点凉。哪怕租最小的场地,每个月的开销也高得惊人,再加上其他杂费,我根本承担不起。

那几天,我对着纸上的数字反复计算,怎么算都填不平。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豁出去多熬几个夜班,就能把整个补习班撑起来。可现实是,我熬夜挣来的钱只够付老师工资,场地费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

我又试着联系公立学校,想借一间放学后不用的教室。校方告诉我,校外人员使用教室没有过先例,必须经过安保审批,还要安排本校教职工在场监督,相关费用也需要由我们承担。我打了几个电话,没有一所学校愿意为三个原住民学生走完这套额外流程。

能想到的路几乎都堵死了。

我去找苏西时,已经做好了道歉的准备。我想告诉她,这件事可能真的办不成了。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不仅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还让她跟着忙了这么久。

苏西听完,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几秒。

“场地?”她挑了挑眉,“这算什么问题?”

我愣了一下。

“我们机构二楼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着,晚上也没人用。”她大手一挥,“反正安保灯本来就要开。你早说啊,拿去当教室就行了。我回头把大门密码给你。”

压了我好几天、怎么也算不过去的场地费,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我发现苏西和我想象中的机构负责人不太一样。

她在社工领域资历很深,经常受邀去给其他机构做培训。管着七八十人的机构,却从不端架子。见她的时候,她总是穿黑白灰绿蓝这种低饱和度的颜色,说话简洁,不爱寒暄。我认识的很多澳洲白人都很健谈,见面总要聊几句天气、周末计划,她从来不说这些。跟你打完招呼,下一句就是正事。

她不是冷漠,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很淡。

她的机构走廊拐角有一个自助零食角,放着各种糖、饼干、蛋白棒,旁边摆着募捐箱。拿零食的人自觉往里面塞钱,攒够了就给服务对象买物资。苏西有时会抱怨:“糖两三天就得补一次,蛋白棒放到过期都没人碰。”

我说那就别放蛋白棒了。

她摇摇头:“糖是给大多数人的,蛋白棒是给少数人的。但少数人的需要,也不能因为少就被撤掉。”

可能苏西对这个补习班大概也是这个态度。它未必会被很多人需要,也未必一定能成,但只要有人可能靠它撑过去,她就愿意把场地留着,把灯开着。

场地的事解决了,补习班真的能办起来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法回头了。这不再是一个想想就算的念头,而是一件说了就得做到的事。

剩下的,就是去挣钱了。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被切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白天,我照常处理手里的案子,再趁午休和工作的间隙联系老师、核算课时;到了晚上,我再赶去机构值夜班。

有时候夜班结束,我会直接接着上白班。上午通常还能撑住,大概是已经困过了劲儿。到了中午,我就不去吃饭,找个地方睡一会儿。这样既能补觉,又能省下一顿饭钱。

有一个周四,我记得当天没有预约,值完夜班就回家睡觉了。没过多久,机构的电话把我叫醒:有个案主已经到了,正在前台等我。

是我记错了时间。我赶回机构时,案主已经离开了,前台只能先向案主解释,重新安排咨询。后来,我给他补做了一次咨询和后续跟进,机构也扣了我二百澳币的工资。那天下班时,我和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同事正好坐同一班车。她大概看出我一直没说话,安慰我:“别想了,大家都有记错时间的时候。”我知道她只是随口安慰了一句,可当时听见,还是有点感动。从那以后,我每天睡前都把第二天的预约核对两遍。

工资一到账,我先把下个月的课时费留出来,剩下的钱已经不够维持原来的生活。于是,我开始一项项往下砍开销。

最大的一笔是房租。我原来一个人住,每月要付九百澳币。为了把房租压下来,我厚着脸皮问一个学妹,能不能和她合住。她答应以后,我每月的房租降到了六百八。

省下来的二百二十澳币,差不多又能多付几节课。

以前,我每周吃饭大概要花一百澳币。中午在机构附近买份快餐,再带一杯咖啡,晚上回家吃饭。现在,这笔预算被我压到了二十块。

我每天早上用最便宜的吐司和生菜做一个巨大的三明治,塞进保鲜袋里当午饭。咖啡馆也不去了,改喝机构茶水间的免费速溶咖啡。我以前一直嫌它难喝,现在端起来猛灌几口,居然也觉得还能接受。

这种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的日子我并不陌生。刚到澳大利亚那几年,我也这样算过:房租、车票、学费……每一样东西都能被换算成自己还能撑多久。

现在,这套算法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我计算的是三个女孩还能上多少节课。

我原以为,只要能把钱挣出来,最难的一关就算过去了。

但我又错了。


比起钱,招聘老师更难。愿意来教她们的人,远比想象中少。

我和苏西把招聘条件放得很宽:有高中教学经验,熟悉她们社区使用的语言最好,不要求名校背景。

招聘信息刚挂出去时,每天还能收到十几封简历。可真正开面试之后,事情很快变得不对劲。

有一位西澳大学毕业的候选人,简历很漂亮,也有高中教学经验。我给他打电话时,他原本还很热情,可一听说要给原住民上课,电话挂断得极其果断,连个“再见”都没留。

我盯着挂断的手机,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要么觉得这群孩子是无底洞,教不出成绩砸自己招牌;要么就是怕去原住民机构惹上什么难缠的麻烦。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一个好的职业选择。

有些面试者礼貌一点,不会直接挂断,却会脱口而出:“原住民?她们学得会吗?”

筛了十来天,初步符合条件、可以继续联系的简历还剩一百三十多份。其中差不多一半本身就是原住民。看到这个比例时,我一度很兴奋:谁说原住民考不上大学?这不是有这么多人已经走出来了吗?

直到我面试了第一位原住民应聘者。

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应聘教数学。简历上写着,她有教高中学生的经验。

视频接通后,画面有点模糊,她看上去也很紧张。苏西选了几道历届高考的基础题发给她,请她简单讲一下解题思路。

题目发过去后,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一度以为网络卡住了,可画面里的女人还在紧张地拨弄头发。

苏西等了一会儿,尽量委婉地问:

“您是……以前没有接触过这类题吗?”

女人含糊了半天,小声说:“我没想到教高中生这么难。”

苏西问她,简历上为什么写着有高中教学经验。

继续聊下去,我们才明白,她确实教过不少高中年龄段的孩子,但都是自己社区里的学生。

在她生活的原住民社区,有些家庭不愿意把孩子送去公立高中,她就在家里给他们上课,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儿子。因为那些孩子已经到了高中的年纪,她一直以为,外面的“高中教学”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那天之后,她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她没有故意夸大经历。只是她理解的“高中教学”,和我们要准备的高考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第一次意识到,玛蒂她们能够走进公立高中,并且一路读到十二年级,本身就已经走了很远。她们的厉害,不在于被谁托举过,而在于一直没有放弃往上走。那种生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

第二位面试者是一位刚毕业的年轻老师。

她来到机构,认真听完项目介绍,又问了学生的情况。我告诉她,我们要帮助几个原住民女孩准备高考,她们已经完成选课,现在缺少的是高考练习。

她愣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她们这个年龄才开始补课,能跟上吗?”

我说,她们成绩不错,只是一直没有接受过完整的高考教学。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婉拒了。她说,自己更希望教“正常的孩子”。

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师没有直接拒绝,却问得非常仔细:

“她们会不会补到一半就不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考大学?去职业学校学一门技能,不是更现实吗?”

“就算考上了,她们的家庭负担得起大学费用吗?”

她像是在替我评估风险。问到最后我才发现,她已经预设了一个结果:这些女孩大概坚持不到最后。

还有些时候,我觉得候选人的履历和回答都没什么问题,可等人一走,苏西就会立刻说:

“这个不行。”

“他刚才把所有原住民都叫成‘岛民’,这人有种族歧视。”

我有些不解。官方文件里经常并列写着“澳大利亚原住民和托雷斯海峡岛民”,我一直以为“岛民”是一个正式称呼。

苏西笑笑:“你不是澳大利亚人,有些词你不懂。有本事他就把这一长串说全,那算他严谨。但把所有原住民都叫成‘岛民’,就等于管你叫‘哎,亚洲来的’。”

说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垃圾。”

每结束一次面试,我都会把简历重新收进文件夹,再继续联系下一个人。可越往后,我越无法把这件事仅仅当成一次招聘。

以前,我在书里读到原住民社区制作手工艺品、编织草帽和地毯,只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文化传统和谋生方式。直到坐在这些候选人面前,听见他们一次次问“她们学得会吗”“为什么一定要上大学”,我才清楚:很多人从来没有认真想象过,原住民也会坐在教室里,准备一场通往大学的考试。

后来,一位同样是原住民的应聘者问我:“这个项目最后想达成什么目标?”

我说:“帮她们考上大学,走出去,开始新的生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让我感觉,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问题:

走出去了,然后呢?

在那之前,我一直想着怎么帮她们争取上大学的机会,却没有认真想过,离开熟悉的语言、家庭和社区,对她们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想过,“走出去”是否必然等于更好的生活。

这个疑问留在了我心里,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细想。合适的老师还没有凑齐,每耽误一天,她们准备考试的时间就少一天。


那两个礼拜,我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软件,看有没有新的简历投进来。

数量越来越少。由开始的每天十几封,慢慢变成七八封,再后来,一天只剩两三封。愿意参加面试的人里,真正合适的就更少了。

一天晚上,苏西给我发消息:“要不咱们把时薪再往上提一点?”

我看了一眼手里刚啃了一半的三明治,回她:“提不动了。再提,我下个月只能睡机构走廊了。”

我甚至开始盘算,如果实在招不到人,自己能不能先替她们顶几节课。可我很清楚,这也只是拖延时间。我教不了高考数学,也没有能力训练她们的英语写作。

就在这时,纳耶丽出现了。

她是一名英语老师,也是一名原住民。

纳耶丽看上去很干练,头发应该是拉直过,不像大部分原住民那样卷,英语也很流利。

我想起玛蒂说,家里考上大学的哥哥姐姐们大多不再回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纳耶丽的住址。

果然,不是原住民社区。

纳耶丽是个反常的候选人。她在电话里反复表示对项目感兴趣,但第一次线上面试,她却直接放了鸽子。

那时候我们缺老师缺到快发疯,我以为这条线又断了。没想到几天后,她自己直接推开了机构的大门。

那天,我们重新完成了面试。确定她的教学经验和时间都合适后,我把合同递给了她。签完字,我才问起她第一次为什么没有出现。

她告诉我,她真正犹豫的并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些学生。

那天在办公室里,她裹着一条毯子,跟我讲了一件事。

她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成为老师,搬出了社区,自己租房生活。有一次,她回去参加家庭聚会,正好赶上社区开议事会,她也想参加。

议事会在小礼堂举行。大门门槛有半个小腿那么高。

她右腿刚抬起来,社区长老就说:“你不能进来。”

理由是,她既然已经搬走了,就不能再参会。

纳耶丽站起来,给我做了一个跨过门槛又收回来的动作。

“所有人都在看我,”她说,“我的家人也没有为我说话。”

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让这些女孩上大学,这到底是在帮她们,还是在把她们带离原来的生活,让她们和社区断开联系?”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还记得那次议事会是干什么的吗?”

她想了一下:“大概是调解家庭矛盾。”

“什么样的矛盾?议事会调解的那些事情里,有没有你觉得不应该只是调解一下就算了的?”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互相盯着。

她的眉毛很粗很浓,手一直摩挲着毯子的边缘。

她反问我:“你了解多少?”

我说,有个学生和我讲过她看到的事情。

那件事是玛蒂偷听父母谈话时知道的。一个成年男性居民,把自己的生殖器照片发给熟人的女儿,并要求那个女孩也给自己拍私密部位。他还会指定地点,比如让她去浴室、留在卧室,或者洗澡的时候对镜自拍。

聊天记录后来被女孩的家人发现。事情进入了社区议事会,由长老出面调解,最后的结果是,双方家庭接受劝和,那个男人赔了一笔钱。

事情没有报警,也没有进入正式的司法程序。

玛蒂告诉我这件事时,说自己觉得很恶心,一想起来就想吐。

我告诉她,成年男性向未成年人发送这种照片,并索要对方的私密影像,应当报警。

她很快接话:“我们知道,我们在网上查过。”

我想,玛蒂她们要考大学,并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学校,或者更体面的生活。她们只是隐约知道,有些事在原来的那套规则里,是没有出口的。

但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她们能想到的,好像只有离开。

我把这所“学校”的来历告诉纳耶丽。

她既没有热血沸腾,也没有泼我冷水,只是淡淡地问:“那你们发得起工资吗?”

我说:“发得起。”

纳耶丽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来教。”

随后,另外两位老师也陆续确定下来。

离高考还有五个月的时候,我们终于凑齐了三个科目的老师。

钱还在一个夜班一个夜班地挣,场地和老师也都到位了。这个临时拼起来的补习班,终于能开课了。

但我很快就发现,把补习班办起来,只是这件事中最容易的那部分。


我本来以为侯小圣那句“自己办个补习班”,只是一时气头上的狠话。

但她真干了。

但做这件事的代价也是实实在在的。最起码,你得真金白银地往里砸钱。

可往后看你会发现,最难的根本不是钱。

明天更新的第二集里,你会看到,比缺钱更让人头疼的,是她们要怎么靠短短五个月,去完成别人准备了十几年的事。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火柴 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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