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家的儿子,今年三十六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毕业,却从没干过一天活。
名字叫周然。每年过年我们都会见一面,他坐在大姑家客厅的角落沙发里,手边永远搁着一本书。不像别人拿书是道具,他是真读,谁跟他说话得等他把那页看完才抬头。亲戚们摇头:好好的名校生,怎么就“废”了。
周然的“不工作”分两个阶段。
前十年,他说在“等”。等一个适合他的问题。家人以为他眼高手低,其实他二十几岁时短暂去过一家研究所面试,对方问他“你对这个方向的预期是什么”,他反问:“你们确定这个方向五年后还有意义吗?”场面冷掉。后来他陆续收过几个offer,又陆续推了,原因五花八门:“他们要解决的是工程问题,不是科学问题”“他们效率太低,我会先被流程耗死”。
大姑急了,托人介绍过各种门路——考公、国企、民办高校、甚至去中学当老师。周然也不发脾气,听完只问一句:“那个岗位,换一个普通本科生也能做吧?那我占着有什么意思?”这话刺人,但仔细想,他不是傲慢,他是真心觉得“可替代的事”不该是他花掉一生的方式。
后六年,他彻底不“等”了。他自己说那是“转”——从等外部机会,转成自己造一个容器。他开始给人做“极简算法辅导”,不挂机构,不宣传,靠几个老同学的转介绍。学生从高中生到转行程序员都有,他收费随意,对方说多少就多少,有时倒贴路费去咖啡馆讲。收入刚够活着,住大姑家一间次卧,吃饭交伙食费,余钱买书和旧服务器。
亲戚更看不懂了:“这哪叫工作?连个工位都没有。”可奇妙的是,周然带过的几个学生,后来都走得不差。有个女孩从二本跨考计算机,周然陪她梳理了三个月的数学底子,她最终上岸中科院。女孩家长拎水果上门道谢,周然躲屋里不出来,大姑替他收的。
去年春节,我忍不住问他:“哥,你后悔吗?”他想了想说:“我每天都在干活,只是没在上班。上班是把自己嵌进一个固定的位置,干活是把脑子用在真正绕不过去的地方。我可能比别人慢,但我的时间没有浪费。”
他翻书给我看——页边写满批注,是他帮学生解题时积累的“弯路集”,记录着每一种常见思维的堵塞点。他说他在攒一本不一定出版的书,叫《卡住的地方》。他说世上不缺成功学,缺的是“失败的地图”。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没“废”。他只是拒绝被“工作”这个词简化。三十六岁,没交过社保,没升过职,没写过年终总结——可他一直在面对真实的问题,用自己的方式。大姑偶尔还叹气,但不再逼他了。有次她偷偷跟我说:“他其实比那些天天抱怨上班的人,活得有劲儿。”
也许,人生不是只有“上班”和“家里蹲”两种写法。周然写的是第三种:我选择难题,难题选择我,其余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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