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起源于安徽怀宁 ，不是湖北黄梅

这几天因为写了几篇关于襄安小庐剧的小作文，有个在一次研讨会认识的，研究地方戏剧的老师看到了，就给我打来电话。聊着聊着说到安徽的地方戏，提起黄梅戏，他说黄梅戏起源于湖北黄梅县。

我没同意他这个说法。

不能因为有个地名叫黄梅，就说黄梅戏起源于那里。地名命名的时间本身就有待商榷，先有地名还是先有戏，这个顺序得搞清楚。不过我当时没有跟他细争，对戏曲我了解不多，也很少看。大多数戏曲用方言唱，我听不太懂。上次启东商会吴秘书长邀请我去参加他们启东当地戏曲在上海的演出，我听了一半就走了，实在听不懂。前几天上海作家梅老师因为有戏曲演出的赠票，打电话给我，我也婉拒了，沪剧的上海话我也听不懂。黄梅戏虽然在我们安徽比较流行，但我知道的也不多，也就知道黄梅戏曲目《女驸马》和《天仙配》，还知道安庆师范大学里面好像有黄梅戏专业，其他的就说不上来了。

我跟那位老师说，我查查资料再回复你。

查了几天，从我的角度来看，黄梅戏起源于安徽安庆，这个结论是站得住的。

清初安庆已有采茶灯戏记载

康熙年间编的《怀宁县志》卷九"风俗志"里记了一段元宵节的事：

"乡村灯戏，率以是夜出焉。自人日至元夕，乡中无夜无灯，或龙或狮，或采茶，或走马，第取磔攘之意，不足称巨观。"

这段话意思是说，从正月初七到十五，乡里夜夜有灯戏，舞龙舞狮，采茶走马，图个驱邪消灾的热闹。怀宁县是安庆府的附郭县，就是府治所在。康熙年间安庆乡下已经在玩"采茶"灯戏了，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采茶戏是民间小戏，唱腔和表演形式跟后来黄梅戏的早期形态很接近。黄梅戏的根，恐怕就扎在这片土里。

早期名称直接指向安庆怀宁

再一个证据。黄梅戏早先不叫黄梅戏，叫"怀腔"，也叫"怀调"。这个"怀"字，指的就是怀宁县。地方剧种取名往往跟发源地挂钩，秦腔跟陕西走，粤剧跟广东走。怀腔跟怀宁走，一个道理。后来才改叫黄梅戏，"黄梅"这个名号比"怀腔"晚出。要是黄梅戏真起源于湖北黄梅县，一开始就该叫"黄梅腔"什么的，不至于先叫"怀腔"再改名字。我查资料的时候注意到这一点，觉得这个证据比什么都直接。名字是最早的记忆，后来的名字可以改，最早的名字改不了。

清初有本书叫《冒巢民先生谱》，里面有一篇墓志铭记了一句话：

"时金陵歌舞诸部甲天下，而怀宁歌者为冠，歌词皆出其主人。"

金陵就是南京，清初南京的歌舞班子天下第一，南京的班子里头，怀宁的歌手排第一。还有一本《有怀堂诗稿》卷十六也记了同样的事，两本书互相印证，不是孤证。怀宁的戏曲演员在清初就已经名满金陵。没有几十上百年的积累，出不了这种人才。

清代安庆戏曲早已成熟向外传播

乾隆年间李斗写的《扬州画舫录》里记了好几条安庆戏曲的事。一条说：

"后句容有以梆子腔来者，安庆有以二簧调来者，安庆色艺最优，盖于本地乱弹。"

乾隆时期扬州是南方文化中心，各地戏班子都去扬州演出。句容的梆子腔去了，安庆的二簧调也去了，安庆的班子色艺最优，压过了扬州本地的乱弹。还有一条：

"高朗亭入京师以安庆花部合京秦两腔名三庆班。"

安庆的班社不仅去了扬州，还进了北京。高朗亭带着安庆花部进京，融合京腔和秦腔，成立了三庆班。三庆班是后来徽班进京的核心力量，直接影响了京剧的形成。同时期还有一本《吴郡岁华纪丽》卷二记着：

"其班之上者为城中班，来安庆者为徽班，安庆有二簧调，弋阳有高腔，湖广有罗罗腔。"

把安庆二簧调和弋阳高腔、湖广罗罗腔并列，都是当时代表性的地方声腔。

这些记载摆在一起看，乾隆年间安庆的戏曲已经成熟到可以向外输出了。一个地方的戏班子能打进扬州和北京的文化圈，在全国站住脚，这个水平不是刚起步的样子。戏班子的传播路径一般是先在本地形成，慢慢成熟，然后才往外走。安庆戏曲在乾隆年间已经大规模向外传播了，它在这之前肯定在安庆本土孕育了很久。要是黄梅戏起源于别的地方，传入安庆后不可能这么快就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名同实不同，渊源不等同起源

回到那位老师说黄梅戏起源于湖北黄梅县。我查了一下，湖北黄梅县这个地名确实存在，但黄梅戏跟黄梅县的关系，恐怕是名同实不同。黄梅戏早期叫怀腔，不叫黄梅腔。如果它真从湖北黄梅来，为什么在安庆落地生根之后才改名叫黄梅戏？在湖北的时候怎么不叫黄梅戏？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看到湖北方面能说服人的解释。

有些说法讲湖北黄梅的采茶调传入安庆后演变成黄梅戏，这个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采茶调在江南到处都有，不是哪个县的专利。安庆本地的采茶灯戏康熙年间就有记载了，不需要等湖北传过来。退一步说，就算有采茶调从外面传进来，它在安庆落地生根，慢慢长成一个独立剧种，这个过程是在安庆完成的。起源地应该看一个戏在哪里成型，在哪里有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看某个元素可能从哪里传过来。

我跟那位老师讲了我的看法。他听完没有再坚持，说也有道理，不过这个问题学术界还有争论。我说我不搞学术研究，就是一个地方戏曲的门外汉，查了点资料说了点自己的看法。不过有一点我比较确定：这个戏最早叫怀腔，名字跟怀宁走，演员是怀宁人，后来向外传播也是从安庆出去的。那它起源于安庆，这个逻辑是通顺的。

至于黄梅县，也许跟黄梅戏有些渊源，但渊源不等于起源。就像一个人在上海工作生活了几十年，不能因为他老家在别处，就说他的事业起源于老家。事业是在上海干出来的。

查完这些资料，我倒是对黄梅戏有了些兴趣。以前只知道《女驸马》和《天仙配》，现在想找些早期的怀腔老录音来听听。安庆师范大学有黄梅戏专业，我以前只是听说过，没细了解。下次有机会去安庆，听听。襄安离安庆不远，同属皖江流域，口音也接近。黄梅戏用安庆方言唱，我估计能听懂，不像启东那个戏，听半天不知道在唱什么。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