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月刊丨陈晓红：答好新兴支柱产业发展的时代命题

存量增量并举 向新向优向好

——11位智库专家论当前经济形势

编者按

近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与国务院第十二次全体会议相继作出重要部署，强调在充分发挥存量政策效能的同时，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这既是对当前经济运行态势的主动回应，也为下一阶段宏观调控指明了方向。政策落地见效，需要建立在深入研判复杂形势和把握经济规律的基础之上。为此，中国经济时报围绕宏观政策提效、内需潜力释放、创新引领产业升级、投融资模式变革、国际经贸合作深化等关键议题，特约请智库专家学者撰文，系统梳理政策演进的内在逻辑，深入剖析经济形势中的新特点、新趋势，并提出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新思路，以期为各界读懂大势、把握机遇提供有益参考。

陈晓红

核心观点：

当传统增长动能边际递减、新旧动能转换进入攻坚期，中国经济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产业力量来承接“支柱”之重？新兴支柱产业的“新”，新在哪里？“支柱”又靠什么来支撑？回答好这些问题，既是学理上的必要澄清，也是实践中的路径指引。

■陈晓红

7月底，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积极推动前沿技术突破和未来产业发展，着力打造新兴支柱产业”。半个多月后，国务院第十二次全体会议进一步强调“加大新兴支柱产业和未来产业培育支持力度”。两场重要会议相继定调，释放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信号：在中国经济迈向“十五五”新征程的关键节点，打造新兴支柱产业已从产业政策的具体选项上升为全局性的战略命题。

理解这一命题，不能停留在产业名单的罗列和政策文件的解读层面，而需要尝试解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传统增长动能边际递减、新旧动能转换进入攻坚期，中国经济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产业力量来承接“支柱”之重？新兴支柱产业的“新”，新在哪里？“支柱”又靠什么来支撑？回答好这些问题，既是学理上的必要澄清，也是实践中的路径指引。

读懂从“战略性新兴产业”到“新兴支柱产业”的范式跃迁

要理解新兴支柱产业的战略意义，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概念演进，即从“战略性新兴产业”到“新兴支柱产业”，这并非简单的名词替换，而是产业政策逻辑的一次深刻跃迁。

从产业经济学角度看，支柱产业是指在国民经济中生产规模大、产值比重高、对整体经济增长起主要作用的产业。传统上，我国的支柱产业经历了从机械电子、石油化工、汽车制造到建筑业的演进历程。这些产业依托规模优势与强大带动能力，有力拉动了国民经济长期高速增长。然而，随着发展阶段转换，传统支柱产业增长势头放缓，市场亟须培育新的经济增长动能。

战略性新兴产业经过多年发展，已成为孕育新兴支柱产业的沃土。但“战略性”强调的是产业的重要性和前瞻性，而“支柱”强调的是经济体量、带动能力和战略地位。从“战略性新兴产业”到“新兴支柱产业”，意味着这些产业不仅要“有前景”，更要“有体量”；不仅要“方向对”，更要“撑得住”。

这正是新兴支柱产业的核心内涵：兼具新兴产业和支柱产业特征，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对国民经济发展起到重要支撑作用。它们以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为特征，增长更多源于核心技术的突破与持续迭代，依靠技术赋能实现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据初步测算，2025年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相关产值已接近6万亿元，预计到2030年有望扩大到10万亿元以上。这种体量的快速扩大，使其能够实质性地承担起推动新旧动能转换的重要使命。

看清从“方向锚定”到“路径清晰”的政策递进

梳理2026年以来围绕新兴支柱产业的政策脉络，可以发现一条清晰的三重递进逻辑。

第一重是方向的锚定。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明确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提出“着力打造一批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国家发展改革委明确了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的具体名单——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方向既定，框架初成。

第二重是路径的细化。7月10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新兴支柱产业培育工作，提出“全链条推动新兴支柱产业规模化发展，加强基础研究和关键软硬件攻关，支持多技术路线布局，突出应用牵引，加速技术迭代和生态完善”。这一部署标志着产业政策从聚焦单一环节突破，转向覆盖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应用场景与生态完善的全链条纵深。

第三重是力度的加码。7月30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和8月17日召开的国务院第十二次全体会议相继强调“充分发挥存量政策效能，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从存量看，下半年还有7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2.33万亿元新增专项债、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等待释放；从增量看，政策

信号明确指向新兴领域、新型基础设施和消费升级。存量政策的加速释放与增量政策的精准谋划形成合力，为新兴支柱产业培育提供了充沛的资金保障。

图片来源/ 新华社

把准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的差异化逻辑

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的选择绝非偶然。从产业分类角度看，它们遵循着差异化的成长逻辑。

集成电路和航空航天属于直接参与国际竞争的尖端技术领域，是支柱产业中的优先创新方向。集成电路作为“工业粮食”，是数字经济的核心底座；航空航天则关乎国家综合实力与产业安全。这两大领域的定位从“补短板”升级为“新兴支柱产业”，意味着政策重心从生存性追赶转向竞争性超越。

生物医药和低空经济是国内具备较好产业基础、有望率先实现规模化商业突破的关键领域。生物医药契合健康中国战略与人口结构变迁的长期需求；低空经济则融合了航空器制造、低空飞行保障、基础设施建设等多个环节，涵盖了从原材料到运营服务的整条产业链。

新型储能和智能机器人则属于典型的场景应用类产业，适宜通过多场景、多技术路径的差异化探索实现突破。新型储能是能源转型的关键支撑，智能机器人则是制造业升级的核心装备。两者都具有极强的产业关联度与多元融合性，能发挥“一业带百业”的乘数效应。

这六大产业共同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既有技术攻坚的“硬骨头”，也有商业落地的“快车道”；既有国家战略的“必答题”，也有市场驱动的“选择题”。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目标——在“十五五”时期形成数个万亿级的新增长极。

打通从技术突破到产业爆发的“最后一公里”

新兴支柱产业正处于从技术突破向产业爆发转化的关键期，这一转化过程面临三重核心挑战。

第一重挑战是从技术到产品的跨越。新兴支柱产业最鲜明的特征是知识技术密集，但技术突破不等于产业突破。国务院常务会议明确提出“加强基础研究和关键软硬件攻关”。工信部进一步部署“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仪表、基础软件和工业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这意味着不仅要攻克“卡脖子”技术，更要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产品化的完整链条。

第二重挑战是从产品到市场的跨越。与以往“技术推动”的模式不同，当前政策更强调“应用牵引”，即以工业、民生、高端制造的真实市场需求反向定义技术研发方向。工信部明确提出开展制造业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加快培育“5G+”“人工智能+”“机器人+”等重大应用场景。这一逻辑的转变，旨在规避“实验室里搞创新、论文发表即终结”的短闭环。

第三重挑战是从市场到生态的跨越。单个企业的成功不等于产业的成熟。国务院常务会议要求“强化要素保障，优化监管模式，引导各地因地制宜、错位发展”。工信部进一步提出实施“科技产业金融一体化”专项，加快健全与新兴产业发展相适应的标准、金融、人才等服务保障体系。从企业培育看，既要培育专精特新“小巨人”和制造业单项冠军，也要促进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从区域布局看，要避免“一哄而上”的同质化竞争，推动区域分工协同。

掌握以“新打法”锻造新优势的实践路径

一是在政策供给上从“广谱普惠”转向“精准适配”。新兴支柱产业具有高不确定性、长研发周期与强外部性特征，应构建选择性与功能性相结合的政策组合拳。当前存量政策的加速释放与增量政策的精准谋划，共同指向形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势能。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专项债等结构性资金安排，应优先匹配新型基础设施与关键共性技术平台建设。政策效能的检验标准不在于资金投放规模，而在于从审批到落地、从账户到工地的传导效率，以及最终形成的“实物工作量”对产业链上下游的实际拉动效应。

二是在技术创新上从“技术追赶”转向“范式领跑”。新兴支柱产业处于全球科技竞赛的无人区或半无人区，因此，必须确立以原始创新为核心动能的发展范式，聚焦关键核心技术的“卡点”与“断点”，统筹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与工程化迭代的贯通式布局。工信部明确将类脑智能、世界模型等前沿方向纳入攻关清单，推进人形机器人及脑机接口等颠覆性技术的迭代成熟，这一部署的深层意图，在于从“解决有没有”转向“确立强不强”，在前沿领域抢先建立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与标准话语权。

三是在场景建设上从“展示验证”转向“实战淬炼”。场景是新兴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最后淬火之地”，要推动场景逻辑的根本转换，将真实生产环境、复杂约束条件和海量用户反馈作为技术迭代的“磨刀石”。鼓励中央企业及行业龙头企业主动开放供应链、生产流程与终端市场中的高价值场景，建立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的“机会清单”发布制度和常态化供需对接平台，让创新主体在“真刀真枪”的应用中完成产品成熟度与商业模式的双重验证。

四是在产业投资上从“短期套利”转向“长期主义”。新兴支柱产业中的大量企业正处于从技术验证到商业化起步的“死亡之谷”阶段，其资产结构轻、盈利周期长、现金流波动大，与传统金融体系的估值逻辑与风控标准存在结构性错配。破解这一矛盾，需要健全国有资本领投、社会资本跟投的协同机制，大力发展“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耐心资本。尤其要建立与长周期投资相匹配的考核评价体系与容错免责机制，允许一定比例的战略性亏损，避免短期财务指标对长期战略布局的挤压。

五是在新旧关系上从“替代对立”转向“融合共生”。从产业生态视角看，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之间更多呈现为“赋能—重构—升级”的递进关系。新兴产业的价值恰恰体现在对传统存量的效率提升与价值再造上。“十五五”时期须坚持“三线并进”的系统思维：传统产业突出改造升级，新兴产业着力培育壮大，未来产业坚持前瞻布局。三者之间形成需求牵引、技术反哺、人才流动的良性循环，方能避免产业断层风险，实现新旧动能的平稳接替与整体能级的系统跃升。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湘江实验室首席科学家）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编 辑丨蒋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