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入职只剩5天,周书霖在租好的房子里接到了HR的解约电话。电话里,对方让他"考虑其他机会",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马上就是7月1日,马上就是走出校园的第一份工作,怎么就这样没了?
周书霖的遭遇并非孤例。2026年7月初,国内车灯龙头公司星宇股份招录440名应届生,然而8月8日起便集中约谈,以"经营效益不好""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等理由,要求新员工离职或调岗至生产一线操作岗位。公司给出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给予半个月工资补偿;二是下放到生产线,从事打螺丝、线路插接等工作,工资降为工人标准,每小时20元,每天在厂至少11—1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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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毁约的校招生,丢掉了整个校招窗口期
周书霖从2025年秋招就开始四处投递简历,陆续拿到几个包括国企和互联网企业在内的offer。他清晰记得,万兴科技的录取通知是11月中下旬发给他的。虽然上网查询发现这家公司存在比较严重的加班问题,网络风评也不好,但公司提供的薪资是所有offer中最令他满意的。他想趁着年轻努力多挣些,缓解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压力,于是签下了三方协议,"想着毕业以后好好干。哪个互联网公司不加班?大不了累点。"
12月,周书霖又收到某一线大厂发来的offer。他坦言当时的确想过是否要重新考虑更换签约公司,但万兴科技的HR答复如果要解约得等到2026年4月公司统一处理,而一线大厂HR要求他在一周内给出确定答复,否则名额给别人。他担心万一大厂那边名额没了,自己又先和这边解了约,两头落空得不偿失,最终还是拒绝了大厂,维持和这家科技公司的三方协议。
2026年6月底入职前夕,周书霖从江西老家收拾好行李,坐上前往长沙的列车。他先在市区住了几天,联系中介四处看房,终于打点好所有事情,却接到了被解约的通知。HR给出的解约理由是"担心他适应不了工作",但在周书霖看来,只要公司想要解约,任何理由都可以编出来。
应届生身份失效,社招又无经验
被解约的不止周书霖一人。2025年8月这家科技公司启动2026届校招时,宣布预计发出500个高含金量offer,但公司入职培训的社交媒体内容显示培训人数不到50人。收到解约通知的校招生涵盖了设计、研发、产品、职能不同岗位,解约理由不同,有的是HC(人员编制)不足,有的是结构调整。
得知消息时,春招已经结束了。周书霖心情很低落,家人都在期待他顺利毕业、入职新工作,他也期待着自己赚钱开始新生活,现在只能重新整理资料寻找合适的工作机会。暑假期间他给不少公司投了简历,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这些公司仅剩的岗位和自己专业不对口。他只能安慰自己,只要社保还没交,等到今年秋招,大部分国企和央企仍然会认可他的应届生身份。
但现实是,2026年8月启动的秋招,企业面向的几乎都是2027届毕业生。2026届的周书霖哪怕手握"应届生"的身份证明,依旧无法进入许多公司的校招系统投递。如果走社招道路,他又没有工作经验,入职也不会再有校招那样系统的培养和培训。
企业毁约成本低,应届生代价沉重
回顾这次经历,周书霖认为,同样是签署三方协议,企业和学生的权责关系并不对等。"在按规定赔付违约金的前提下,企业和学生都有权利解约,这个是事实。"应届生可以为更合适的机会解约,企业也可以因为公司原因在适宜的时间范围内解约。"但问题是,企业毁约一个校招生,付出的不过是一笔违约金,而校招生被毁约,丢掉的是整个校招窗口期,是之前推掉的所有offer。"他没想到,这家科技公司硬是拖到了入职前五天才作出这个决定。
在星宇股份的毁约事件中,应届生们连应届生身份也没能保住:星宇股份在5月与应届生签署劳动协议,7月初再为应届生办理正式入职,入职当月社保也开始缴纳。之后他们通知离开,正是这一步导致了更尴尬的局面——缴纳社保之后,被毁约的年轻人既丧失了应届生身份红利,工作经验又不足以达到大部分社招岗位要求。
曾经在汽车行业做过HR、现从事招聘工作的Steven表示,站在企业角度,毁约这种做法虽然不妥,却并非全无合理性。企业毁约可能如星宇股份所说,是出于业务及经营战略上的考量,从而调整人力和需求之间的错配。成本也可能是重要原因——裁员节省下的成本会立即在企业下个月的财报中体现出来。和其他员工相比,校招生入职时间短,还没有创造很多价值,赔偿成本也相对较低。
有企业HR透露,很多头部企业对校招生其实存在隐形的需求。招收一定数量的校招生,达成相应指标,可能会让企业享受社保补贴、退税等政策上的优惠。
被调岗者的困境,远未结束
除了企业的正常解约外,部分企业还会通过恶意调岗的方式,倒逼应届生主动离职。星宇股份的处理是典型案例。在约谈中选择留下的星宇股份应届员工未获补偿,仍在工厂从事基础工作,且未被承诺转正。
广东洛亚律师事务所的陈世颖律师为有类似处境的劳动者梳理了两条路径:一是以"公司未提供约定劳动条件"为由,被迫解除劳动合同。但她强调,这一方案的补偿金额有限,即使最终胜诉,因入职年限不满半年,最多也只能获得相应有限赔偿。
周书霖原本设想的独自生活是每天下班回家玩会儿电脑,听听音乐,等稳定下来再养只猫,周末跟朋友一起在长沙各处聚会。被解约后,他没法拿回房子的全部押金,只能和房东说明情况,房东同情他的遭遇,给他退了一部分。他租的房子原本在公司所在的园区内,除了通勤方便,就算加班到晚上,回家也没那么麻烦。只是现在,他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走进这个地方了。
企业有经营和成本上的考量,应届生有各自的处境与难处。但责任划分是一回事,代价却是另一回事:企业确实支付了赔偿,却损耗的是招聘口碑;而应届生失去的,可能是一个求职季的机会,甚至还要面对此后数年职业路径的剧变。对被解约的人来说,事件告一段落,只能收拾心情去找下一份工作。但对被调岗的人来说,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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