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来信：和平統一不能变成岛内既得利益者的妥协秀

编者按：关于“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讨论非常热烈，两岸网友踊跃参与，积极留言，各抒己见。有网友说，这是互联网时代两岸网友首次关于统一话题进行大对账、大讨论。台湾彰化师范大学李其泽博士的文章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复旦大学沈逸教授、大陆网友“圣人门下”分别做出回应。昨天”圣人门下“的文章长达4.3万字，阅读量破万，留言近千条。有网友留言，“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写在人类最大的平台上“，还有网友寄诗一首：

一石湍迴千层浪，更有细流起波澜 。风正帆悬争百舸，当有鸿雁赴正阳。

网友的这些留言会激励笔者同广大网友继续努力，办好这个平台。

今天刊发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国家发展与中国大陆研究所”博士生谢源骏先生的文章，这是两岸读者来信之十六，全文如下：

台灣人民為何要統一？

兩岸談和平統一幾十年，今天或許到了重新回答一個根本問題的時候：台灣人民為什麼要統一？

這個問題不能只從民族、歷史和國家主權回答。這些當然構成國家統一的正當性，但對每天工作、繳房貸、養孩子、擔心退休生活的普通台灣人來說，他們還會問另一個更直接的問題：統一跟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要改變現在的制度？

這正是中國大陸必須重新理解「台灣人民正在水深火熱當中」這句話的含金量。

「水深火熱」的現代意義

過去大陸談「解放台灣」，「解放」兩個字從來不只有領土意義，它同時具有鮮明的人民立場：要解放的不是一塊土地，而是土地上的人民。如果今天我們認為台灣現行制度運作良好，社會公平正義充分實現，青年有希望，勞動能夠換來財富，普通人可以不依靠家庭背景與資本進入政治權力核心，那麼就必須面對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台灣人民改變現狀的內在動力究竟從哪裡來？

因此，「台灣人民正在水深火熱當中」不能只是一句口號，更不能把台灣描述成人人吃不飽飯的貧困社會。今天台灣真正值得討論的「水深火熱」，是幾十年制度運行之後逐漸累積的結構性問題：房價與所得脫節、資產與勞動所得差距擴大、世代財富差距、青年向上流動困難，以及政治競爭背後愈來愈高的資本、媒體、組織和政黨門檻。

台灣人民手中當然有選票，但是「人人可以投票」與「人人都有實際能力進入政治權力核心」從來不是同一件事。一個普通青年即使具有理想與能力，如果沒有資金、政黨、媒體曝光與組織資源，要進入高度資本化的選舉競爭仍然極其困難。政黨可以輪替，政治人物可以更換，但是資本、媒體、政治組織與既有利益網絡對公共政策的影響，並不會因此自動消失。

所以真正需要追問的是：台灣的制度是不是在某些方面走進了一條歷史誤區？形式上的政治平等，是否掩蓋了愈來愈明顯的實質不平等？

這才是「水深火熱」在今天應該具有的現代意義。

和平統一的誤區

也正因如此，和平統一不能走入另一個誤區：把台灣既有政治統治階層的同意，等同於台灣人民利益得到保障。

台灣政治人物當然具有選舉產生的民意基礎，不能簡單否定。但政治人物同樣有自己的政黨利益、職位利益、組織利益和政治生涯。尤其當「統一」本身可能改變現有政治權力結構時，既有政治階層對統一的態度，究竟有多少代表普通居民的長期利益，又有多少來自自身制度位置可能改變，本來就應該被區別研究。

如果和平統一最後變成北京與台灣既有政治階層談判：為了換取幾個政治人物在統一文件上蓋章，不斷保障原有政黨、資本與政治菁英的特殊利益，甚至把既有權力結構完整轉化成統一後的新特權階層，那麼即使程序再和平，也可能背離統一真正應有的人民性。

和平統一不能變成與「選票式民主既得利益者」的一場政治妥協秀。

統一的根本動力

這也是為什麼「新時代黨解決台灣問題的總體方略」中，我認為最值得重新理解的不只是「和平統一、一國兩制」，還有另一句：「團結台灣同胞、爭取台灣民心」。

官方對總體方略的系統闡釋，將「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定位為統一的大政方針，將「團結台灣同胞、爭取台灣民心」定位為統一的根本動力，同時把反對外部干涉和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納入整體戰略。這其實已經回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真正推動統一走向長久穩定的力量，最終仍然必須來自人民。

因此，《台灣問題與新時代中國統一事業》白皮書所說的「充分考慮台灣現實情況、充分吸收兩岸各界意見和建議、充分照顧台灣同胞利益和感情」，不能只理解成統一後保留多少台灣現在的制度。真正的「考慮台灣現實情況」，首先就要理解台灣人民與台灣既有統治階層不是完全相同的政治概念。

普通受薪家庭關心的是房子、收入和孩子；青年關心的是階級流動；企業經營者關心財產、稅收和市場；退休者關心醫療與養老。這些人的利益，不應被簡單濃縮成少數政黨領袖談判桌上的政治條件。

一國兩制的生活方案

所以真正值得提出的「兩制台灣方案」，首先應該是一份台灣人民的生活方案。

房產是不是繼續受到保障？新台幣怎麼辦？存款怎麼辦？健保和退休金如何銜接？企業的產權和契約是否繼續有效？台灣人的稅負會增加還是降低？台灣青年在整個中國範圍內能得到什麼新的發展機會？台灣居民統一後如何參與地方乃至國家層級的政治？

這些問題越具體，統一才越可能從抽象的民族命題，變成普通居民可以計算自身利益的現實選擇。

統一的程序與治理

但是，治理方案再好，也不能迴避另一個問題：怎麼走到統一？

這就是「有效性」。

《反分裂國家法》第五條明確把和平方式視為最符合兩岸同胞根本利益的統一方式；第七條又為兩岸就正式結束敵對狀態、統一步驟、台灣當局政治地位等問題留下非常大的協商空間。但同一部法律的第八條也規定，在特定法定條件下，包括「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時，國家得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第九條則要求即使進入這種情況，仍應盡最大可能保護台灣平民生命財產安全與正當權益。

這套法律邏輯其實很清楚：和平是優先選擇，但和平不能等於任何一方都擁有永久否決國家統一的權力。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真正現實的和平統一，很可能必須包含某種「半武力前置」的可能性。

這裡說的不是以摧毀台灣為目的的戰爭，更不是把台灣人民當成敵人，而是承認一個政治現實：如果維持現狀永遠是所有既有政治利益集團成本最低的選擇，那麼單純等待它們主動放棄既有權力，統一程序就可能永遠推不動、推不深、推不進。

國家強制能力存在的意義，應當是打破這種永久否決的可能，使政治重新回到談判桌，而不是讓軍事本身成為目的。這也是「北平模式」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複製1949年的戰爭，而是理解力量如何改變政治條件，最後卻讓政治談判取代城市決戰。

結語：和平統一的人民動力

所以必須把兩件事情分清楚。

統一的程序，需要有足以突破永久分离的剛性；統一後的治理，則必須有真正面向台灣人民的柔性。

前者不能因為害怕使用力量而永遠失去有效性，後者也不能因為完成統一而忘記人民。

說到底，中國大陸真正需要重新回答的，仍然是「解放台灣」今天究竟要解放什麼。

如果只是完成領土統一，「解放」兩個字就失去了它最重要的人民內涵。真正具有歷史意義的統一，應該是讓台灣人民看到：原來買不起房、階級固化、青年看不到希望、資本高度影響政治、形式平等與實質不平等並存的問題，可以存在另一套制度答案。

因此，「台灣人民正在水深火熱當中」這句話不能丟掉，但中國大陸必須有能力證明它，而不是重複它。

如果台灣人民並不認為自己「水深火熱」，如果現狀仍然比統一更有吸引力，那麼人民為什麼會產生統一的動力？

反過來，如果我們能夠證明台灣現行制度確實在公平正義、階級流動、財富分配和政治資本化上走入歷史誤區，那麼下一個責任就不是嘲笑台灣，而是提出一套比現狀更好的制度答案。

這才是和平統一真正的競爭力。

和平統一不能只是讓台灣的統治者願意統一，而應該讓台灣人民開始希望統一。

前者需要政治談判，後者需要制度吸引力。

而只有當這兩件事情真正結合，「爭取台灣民心」才不只是一句方針，「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才不只是一份文件，國家統一也才真正具有從歷史必然走向政治現實的人民動力。

（ 作者系台灣野禮傳媒 負責人）

来源：正当石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