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争议中误传，在错乱中宣扬……但，你看到的“柿蒂纹”根本就不是柿子的蒂！

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LV告某奶茶品牌这个事，发酵了好久，其实里面可以说的问题有很多，并不是某一篇文章可以说清楚的。所以来我一直没想好找哪个切入口来聊这个问题，才能比较清晰地分成字数恰当的几篇（不至于聊成裹脚布）……然后，人民网就送素材来了！

（小红书截图）

因为原来一直只是网友们在聊那个争议图形，这个所谓的“国家队”一来，我心中的疑惑就更明确了：为什么大家总觉得那是个柿蒂纹啊？以及，柿蒂纹真的是柿蒂的纹吗？

人民网这个视频看似梳理了所谓“柿蒂纹”的流源，将发展的最后节点落到了四瓣都是圆形的“海棠”上：

（人民网视频截图）

可都到了园林漏窗了，为什么不是往每瓣都是梭形的“芝花”上靠呢？我用我5.0的肉眼怎么看都是“芝花”比“海棠”更贴近点些呀！

（海棠）

（芝花）

园林中海棠与芝花常组合成“芝花海棠”，可以看出两者的差异。

（园林中很常见的芝花海棠组合）

注：芝花与海棠也可以分别组合其他图形

而且“芝花海棠”的组合也和LV老花的组合更相像，我一直等着有人拿这个直接锤整个LV老花“侵权”，而不是只围着某奶茶品牌的图形那部分打转，因为后者的行为怎么看都更像是奶茶品牌搅动出来的盲从水军，而不是真的为了很多人口中的中国纹样。

（网络图片）

一直追着“柿蒂纹”说就更令我疑惑了，因为在我看来柿蒂纹就根本和这些不像啊！

先明确一件事，我们前面所用的名称，都是站在后世的角度上根据图形外形进行归纳的名称。比如前面提到的，“海棠”是四瓣圆形，“芝花”是四瓣梭形（有人要说是纺锤形、眼睛形、叶形都行，汉字形容不同而已。这条补充是怕了某些人喜欢抠字眼，然后说我说错了，也算是新时代文字yu了）。“柿蒂”和它们的相似之处只有四瓣这个数量相同，四瓣花真的很多，而我们一般只把每瓣曲线“一尖两弯”的叫做“柿蒂”。

（铜镜上的“柿蒂纹”，图/《“方华蔓长,名此曰昌”——为“柿蒂纹”正名》）

在这点上，人民网视频的开头和结尾都有表现“柿蒂”瓣的特殊曲线。

（人民网视频截图）

然而，不知道是本来就是误打误撞所以露馅，还是为了迎合网友天下四瓣花皆属柿蒂的论调，视频的开头出现了彩陶花纹、结尾出现了园林海棠漏窗，却没交代任何论证关系。

尤其这个彩陶花纹，格外莫名其妙，它不仅跟柿蒂纹没任何关系，它甚至跟四瓣花纹都没关系。可以这么说，在这场争议开始之前，彩陶花纹都没想过自己有这些可能性。

（人民网视频截图）

咱也不知道，是人民网小编没见过彩陶，还是欺负自己的受众没见过彩陶，这类叶形装饰在彩陶上很常见，三瓣、四瓣、五瓣、六瓣的都有。

本着从不欺负笨蛋的原则，我们就从人民网选用的这件彩陶出土的江苏省邳县大墩子里找（出土信息人民网没给，我自己找的），仅《中国彩陶图谱》中就有收录这么多不同瓣数的花纹了。

（人民网视频中出现的那件彩陶，图/《中国彩陶图谱》）

（江苏省邳县大墩子出土彩陶中的叶形图案，图/《中国彩陶图谱》）

张朋川还提出过，仰韶文化彩陶中的叶纹可能是由鱼纹发展而来。

（图/《中国彩陶图谱》）

不过大墩子彩陶属于大汶口文化，但这类叶形纹本身就属于比较基础简单的纹样，理论上可以由任何纹样发展而来。

在我看来，攀附彩陶的行为更像是修族谱时认祖宗，比的不是血缘远近，也不是贡献大小，而是落入一种“我更古老”就等于“我更有理”的怪圈里。

然而很可惜的是，不仅彩陶上的花纹和“柿蒂纹”没关系，人民网视频后面出现的一大堆铜镜文物，也是这条视频里文物占比最多的部分，上面的也可能不算是柿蒂纹。

（人民网视频截图）

铜镜上，尤其是铜钮上的这些叫柿蒂纹，是因为我们归纳了柿蒂纹的形态规则是四瓣且每瓣“一尖两弯”后再进行称呼的，它们本身是没有名字的。甚至于，如果大家去逛书店找找早期的铜镜书籍，那里面也不叫它柿蒂纹，而是多用四叶纹、扁叶形这样更中性的表达。也就是说，就连这个后世柿蒂纹的称呼也是近些年变得常见起来的。

因为铜镜上不仅有我们比较熟悉的那类柿蒂纹，就是叶瓣较为扁平的，也有弯曲得较为夸张、尖角格外突出的。

（左：汉作佳镜；右：博局纹人物画像镜；图/故宫官网）

（左：东汉连弧纹铜镜；右：西汉草叶纹铜镜；图《镜里千秋 》）

还有四瓣分离，紧贴镜钮中心组合成为十字，这种看起来就不怎么像柿蒂纹了。

（战国 四花瓣纹铜镜，图/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文化系列丛书《镜里千秋 中国古代铜镜文化》）

（战国 四叶纹铜镜，图/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文化系列丛书《镜里千秋 中国古代铜镜文化》）

还有单瓣之间以弧线相连，内部填充有其他图形，起到了类似中间过渡骨架的作用。如果只看文字描述，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同样被认为是柿蒂纹变形产生的宝相花，但看图片就知道巳完全两种产物。

（东汉 “尚方作竟”变形四叶兽首纹铜镜，图/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文化系列丛书《镜里千秋 中国古代铜镜文化》）

（三国·吴 “位至三公”变形四叶对凤纹铜镜，图/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文化系列丛书《镜里千秋 中国古代铜镜文化》）

“四叶纹”也不总是四瓣，在一些变形中可以看到大叶中间还有小叶。

（战国中期 花瓣纹镜，图/《故宫铜镜图典》）

（新莽 四乳螭龙纹镜，图/《故宫铜镜图典》）

（新朝 “王氏昭竟”十二辰博局纹铜镜，图/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文化系列丛书《镜里千秋 中国古代铜镜文化》）

底层美学语言是呈现十字对称构图，兼有放射或外衍感的的装饰性，并且构成线条为S形曲线。如果要讨论铜镜上所谓的柿蒂纹，就要把这些都一起讨论，而不是挑几个最像的故意去制造信息差。

为什么人们会越来越偏爱柿蒂纹这个称呼，而不是沿用花叶、草叶这样相对中性的名称？这是因为人们更喜欢听起来文绉绉、现代生活中不常用的词汇去跟文物相关联，如果这个词汇能找到个文献出处就更好了，柿蒂纹显然就属于这种。至于关联、至于考证，很多人是不在乎的，这是一种文化赢学。

“柿蒂”之名，目前可见最早的也就到唐代。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不少资料里提到了不少文献里有“柿蒂”或相关的字样，但并不一定是表达纹样的，有的明显是以物喻形。如唐刘恂《岭表录异》中对“倒捻子”的描写是“有子如软柿头，上有四叶如柿蒂，食者必捻其蒂”。不知何故，李零文章里将这条放在了“至少唐以来就有此名”后举例的第一条，但问题是“倒捻子”果真的长得跟小柿子似的，而不是什么纹样用法。

（倒捻子果实）

这似乎也算某种论证“顽疾”，大家只管关键词是否能够在文献中搜到得以“高亮”显示，根本就不结合上下文读一下。中文又不是物种拉丁名，可以唯一匹配不动摇。

算得上纹样用法的是白居易《杭州春望》诗中的“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以及《梦粱录·物产·丝之品》中所举的“绫柿蒂”。

（图/《梦粱录》）

尤其是白居易在诗句下还有一句自注“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只不过长期以来对这句的断句都有问题，常断在“柿”或“蒂”的后面造成误读。这其实也说明，早期负责断句的老师们并不知道“柿蒂”是纹样名，现在我们知道了白居易是在推崇杭州出产的柿蒂花纹的绫。

所对应的实物，也是学者们根据“柿蒂绫”的这个很微弱的线索从出土文物里去找，赵丰在《吴绫与柿蒂绫》中提到了莫高窟130窟所出的彩色绮幡的绿色部分，在《中国丝绸通史》中提到了都兰热水出土的。

（图/《敦煌与丝绸之路——浙江、甘肃两省敦煌学研究会联合研讨会论文集》

（图/《中国丝绸通史》）

上面所举文物是不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很多人估计第一时间在脑海里通过“唐代+柿蒂纹”联想到的并不是上面的文物，而是下面这一件，也是人民网视频里举例的一件。

（左：人民网视频截图；右：出自《中国丝绸通史》）

因为白居易提到“绫”是一种暗花织物，所以花纹不太容易在照片中显示出来，赵丰举例的文物至少都是符合时间、织物类型和四瓣花的特点。学者们需要在文献记载和出土文物之间做连线的时候就需要尽量去找特征匹配点多的文物，这就很容易和自媒体创作思路中寻找视觉冲击力强、记忆点明确的文物产生矛盾。

印花织物视觉更清晰，但并不见得是最匹配的文物，因为白居易和《梦粱录》提到的都是“绫”，两者之间有较大的工艺差异。且人民网视频所用这件文物书上一般记作“朵花纹”，这也是一种类似“四叶纹”的中性表达。其实赵丰已经将对“柿蒂纹”的定义放宽到了广义的四瓣花，奈何这件的四瓣和前面部分铜镜上的一样，在四瓣之间还带有类似小瓣的点缀，大家举例铜镜柿蒂纹的时候也不会用那些带点缀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对它们是不是、能不能叫柿蒂纹没底，所以就得挑尽量典型的来举例。

如果非得找个印花织物，这里更建议用阿斯塔纳出土的这条“娃娃裙”。

（唐，绿地印花绢裙）

这条还是四瓣柿蒂花与正视宝花二二错排的纹样，可以更直观看到学者们所主张的柿蒂花向宝花发展的过程。

（图/《中国丝绸通史》）

如果我没多出一段记忆、我家那么多书没有连夜被神秘人偷偷涂改了的话，宝花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产物，而不是丝绸之路单向“远播海外”的产物。

（人民网视频截图）

再说了，你这逻辑也不自洽啊！如果“借是丝绸之路远播海外”，视频里应该举一大堆海外文物实例呀！

话说回来了，既然铜镜中的四叶纹名字不叫柿蒂纹，那跟柿蒂的关系也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或者说表达了什么样的寓意，观点之多，两桌麻将都摆不下啊！

本来我试图把这些观点都给大家列一下，后来发现这太占篇幅了，所以我就列列标题好了，光看这些标题就足够热闹了：《中国古代莲花的象征》《汉锦柿蒂纹不是莲花的辨析》《应将西汉草叶纹镜更名为谷穗纹镜》《“方华蔓长，名此曰昌”——为“柿蒂纹”正名》《宇宙图式中的天穹之花——柿蒂纹辨》《汉画像柿蒂纹的空间性研究》《铜镜柿蒂纹与宇宙象征》《“柿蒂纹”与“亞”形关系初探》《所谓“柿蒂纹”应为“侯纹”论辨》（“候”类似靶子，是X形）……啥时候学者们有共识了记得上新闻联播昭告一下啊！

（汉 草叶纹铜镜，图/中国国家博物馆历史文化系列丛书《镜里千秋 中国古代铜镜文化》）

（左：变形四叶龙虎镜；右：四花瓣四花叶镜；图/《中国铜镜图典》）

不过学者们观点多，不等于柿蒂纹寓意有那么多。

（人民网视频截图）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个逻辑？就是甲学者观点是A、乙学者观点是B，那么你要么选A要么选B（约等于是单选题），不能上去说AB我都要，更何况这都排到哪里了，全选都快成背字母表了！更何况，学者还是有一个共识的，就是跟“你吃柿子丢掉的蒂”关系不大。

其实写到这里，很多人就已经明白过来，这根本不叫什么柿蒂纹源远流长，而是我们现在把这类四瓣图形都一股脑打包叫柿蒂纹了。“同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现在反而被当作了论证的依据。尽管，它们之间的确可能存在有一些发展关系，但绝对不是单线的、更不是单一源头或单一走向的，并且在各自时代发展成熟后也会有自己的名字。

还是以人民网的视频为例，四瓣的窠类纹样（“窠”大约可以理解为以什么形状为框架进行纹样填充）大多可以在《营造法式》里找到名称。四瓣圆弧如海棠的，称四入瓣科（窠），根据数量不同称六入、八入等，如今我们则多统称为团花。四个尖瓣的如柿蒂的，称四出尖科（窠）。

（人民网视频截图）

还有一种影响深远的是簇四骨架，它可以变形为簇四球纹，交叉重叠之处就是天然的四叶形，也就是争议图形的基础形状。人民网视频举例了这个举例了那个，居然都没有提到这个，如果拉回最前面的彩陶纹样，就会发现当时就有类似的表达了，多好的串联线索，就这么让小编错过了呢！

（簇四骨架[右上]与簇四球纹[左下]的变化）

这是一种极有秩序感又极为简单的图形变化方式，我不认为哪个地方的人对它具有垄断性的知识产权，注意，是哪里都没有。只有当图形中有了美学化表达，比如特色性纹样、地方性工艺、本土性材料等，才会形成在地知识。

争议发生后有很多人拍自己身边的类似图形，但那些大多就只是都采用了簇四球纹。因为这个变化很基础，所以之前没人特地去留意，因为美学表达很多样，所以之前也没人把这些八竿子打到一块儿去。但也只有到网友拍到的这种程度，才能谈知识产权。

（网络图片）

大多数古代纹样，尤其是具有一定规律性的纹样，是我们后人研究时总结出来的，它们在当初不一定有名字，也可能有多个差异较大的名字。也是因为我们所处的时空位置是不同的，看待的审视的归纳的角度就有所不同。现在更偏爱使用“柿蒂纹”称呼而不用像四出尖窠也是因为更形象，更符合自然语言，但这个名字也仅是类似于某种形式的纹样编号，并不适合直接望文生义。

至于明代这个就更离谱了。明朝人管这个组合叫“云肩通袖”，而且也只有当它被完全打开或处于袍料状态时才可以看出有四瓣形态，穿着时是看不到的。

（图/《中国丝绸通史》）

（展开后的云肩通袖膝襕袍料）

至于为什么是四瓣，也很好理解，中国传统的十字剪裁如果需要以领子为中心辐射装饰，做四瓣几乎就是唯一选择。这不是谁选择了柿蒂纹或者发展了柿蒂纹，而是四瓣就是一种非常非常基础的图形对称形式。

同理，单独所谓云肩四瓣是最常见的。这里不建议为了扯吉祥寓意把云肩把四合如意式云肩扯进来，人家本来就很吉祥如意，不需要绕到别的纹样去转一手啊！

（人民网视频截图）

也是见了大世面了，这年头竟然还有中间商赚如意的差价呢！

讨论纹样，我觉得至少要问问这样三个问题：①长什么样？②为什么叫这个名？③从哪里到哪里可以叫这个名？看似非常简单的三个问题，却也是最常被跳过的。比如现在这个争议图形，一直被当作柿蒂纹来讨论，这也算是互联网考据的一种特色，也是一种弊端——仿佛只要拿出一个中文古称贴上去，就完成了所谓的考据和论证。

网友和媒体在某个契机下跟风都叫它柿蒂纹，而这个名字文绉绉的能找到一些文献里有匹配字，看起来相似的文物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网友和媒体就觉得自己完成了对这个图形的辩证。其实只是又吃了一遍昨天的金针菇、前天的玉米粒。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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