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坐在旁边沙发上一个劲儿地倒抽气。
嘶——嘶——。声音不大,但是隔几秒就来一下,跟漏气似的。我扭头看他,他右手捂着左边腮帮子,眉头拧成一团,眼睛盯着电视但明显啥也没看进去。我说您牙又疼了?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连嘴都懒得张。
这毛病他有年头了。左边下面那颗大牙,年轻时候补过一回,后来补的那块掉了,一直拖着没去重补,隔三差五就闹一回。疼起来半边脸都肿,吃止疼片能压一阵子,药劲儿过了又卷土重来。我说去医院看看,他总说忙忙忙,一拖就是大半年。
那天晚上我看他实在难受,又催了一回,他还是摇头,说大晚上的挂什么急诊,忍忍就过去了。说完嘶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拉开柜门翻东西,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拧瓶盖的声音,接着是倒什么东西进杯子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个小玻璃杯出来,里面小半杯透明的液体,飘着几粒红褐色的东西。
他坐到沙发上,含了一口在嘴里,腮帮子鼓着,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含了大概两三分钟,他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含了第二口。
![]()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杯子里泡的是花椒。那种平时做菜用的红花椒,干巴巴皱巴巴的,泡在白酒里胀开了一点,酒的颜色微微发浑,上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花。
爸,你这啥玩意儿啊。
我爸把第二口也吐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不少:"花椒泡白酒,含一会儿就不疼了。你爷爷以前就这么弄。"
我愣了。我爷爷去世快十年了,从来没听我爸提过这茬。
他说小时候在老家,有一回晚上牙疼得嗷嗷哭,我奶奶怎么哄都不行。我爷爷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抓了一把花椒扔进去,泡了十来分钟就让他含嘴里。
那时候农村哪有牙医,谁牙疼都是自己扛。花椒含在嘴里麻麻的,白酒又辣,又麻又辣地含着,疼竟然真的压下去了。
我爸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转着那个玻璃杯,眼睛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粒花椒,嘴角还有一点刚吐完酒的水光。他没看我,就是慢慢地说,说完又含了第三口。
那一晚他没再嘶嘶地抽气。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看见灶台上多了个干净的玻璃罐,大概巴掌大小。里面满满一罐白酒,泡着满满一罐花椒,花椒多得几乎要把酒吸干了。罐口拧得紧紧的,旁边搁着一张纸条,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七天后用。
![]()
我拿着罐子去问他,他说昨晚那杯是临时泡的,没出味就用了,效果还是差一点。正经做法得泡够七天,让花椒里面的东西都泡进酒里,那样含在嘴里才管用。他还特意叮嘱我,罐子放阴凉地方,别见光。
七天以后他打开罐子,酒已经变成浅琥珀色了,花椒粒沉在底下,胀得圆滚滚的。他拿筷子夹了五六粒出来放进小杯子,倒了一点酒,含了一口在嘴里,表情平静得很。
含了四五分钟吐掉,跟我说这回对了,麻劲儿足,辣味儿也正,牙齿周围那一圈都麻酥酥的,疼一下就散开了。
他说这就是他的"秘密武器",牙一闹就把罐子请出来,含上几次,当天就能消停。
后来那颗牙又疼过两回,我爸就靠这罐花椒酒扛过去了。我一直催他去医院补了算了,他嘴上说好好好,但始终没去。不知道是怕钻牙的动静,还是觉得这罐泡了七天的东西比牙科诊所更让他安心。
上个月我妈收拾厨房,差点把那罐花椒酒当过期调料倒了。我爸从客厅一个箭步冲过去,跟抢什么宝贝似的把罐子抱怀里,说不准动我这个。我妈说你放这儿碍事,他二话不说把罐子端进了自己床头柜抽屉里,还上了锁。
![]()
有天晚上我路过他卧室门口,看见他坐在床边,抽屉开着,那罐花椒酒立在灯底下。他没含也没喝,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盖子拧开闻了闻,又拧紧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突然觉得,他留着的可能不只是一罐牙疼时候用的东西。
我爷爷去世那年我爸才五十出头,这几年我很少听他提起爷爷,好像那些记忆都锁在某个地方,轻易不打开。但那晚牙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我家的止疼片在哪儿,而是小时候爷爷递过来的那杯花椒酒。
麻和辣钻进嘴里的一瞬间,疼是压下去了,但涌上来的恐怕不止是花椒的味儿。
那罐泡好的花椒酒一直躺在他床头柜里。有时候我故意问他,爸您那"秘密武器"还在不在。他头也不抬地说在,锁着呢,谁也别惦记。我说我又不偷您的。他哼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我不知道那一小口麻麻辣辣的液体里,究竟藏了多少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但我知道,有些方子传下来,靠的从来不全是药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