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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家族》中的高光时刻,是第一部《红高粱》里写到的墨水河大桥之战。
在这场战斗中,“我奶奶”牺牲,可谓英雄壮烈。
但是,在这一年的中秋节,日本兵为了报复挨揍的前科,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屠村行动,把村子里的老老小小,杀了一百多口。
在日本兵展开屠村行动时,“我爷爷”和“我父亲”正好进城买弹药,没有直接与日本兵碰面,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日本兵正在肆虐村庄,于是展开了一场伏击,但单枪匹马,灭了个别的日本兵,依然无法阻止日本兵的狂暴的屠村冲动横扫村庄。
当晚回到村里时,整个村庄毁于一旦,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就在这一片断壁残垣的村庄废墟上,“我爷爷”父子两个竟然看到了一群趁火打劫的邻村的村民。
小说里写到,邻村一个老头子,正在等待自己的三儿子送来马车,准备把从日本人践踏的村庄废墟上掳掠出来的残余物资,运送回自己的村庄。
不要说“我爷爷”,就是读者,也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会无可扼制地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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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写到这个老头子正坐在他从烈火余烬中抢出来的“战利品”上:
——他的屁股下边堆了一大堆杂物,有箱、柜、饭桌、农具、牲口套具、破棉絮、铁锅、瓦盆……老头坐在小山一样的货物上,像一只狼守护着自己的猎物。老头身后的柳树上,拴着两头牛犊子、三只山羊,一头小毛驴。——
“我爷爷”本身被日本人的残暴行径已经搞得气不打一处来,看到一群乡里乡亲的邻村村民,竟然跟着日本人的屁股后面,也来打劫财物,顿时怒火中烧,当即一顿怒斥,随即来了一顿暴揍,基本上让邻村的老头子吃不了兜着走。
《红高粱家族》在这一章的末尾,还首尾对应地写到,“我父亲”刚刚回到村子里,整个村庄还没有被日本人攻占,他就在村口遇到了一帮邻村的乡民们,在等待村庄被打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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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父亲闯进一群人里,他们都是土老百姓,拿着绳子扁担,战战兢兢地在高粱地里蹲着。
父亲问:“你们见俺爹没有?”
他们问:“小孩,村子打开没有?”
父亲听出了他们的胶县口音。父亲听到一个老头子絮絮叨叨地叮嘱他的儿子:“银柱,银柱,记着,破棉花套子也要着,先去弄口八印锅,咱家那口早破了。”
那老头子混浊的眼睛像两摊鼻涕一样粘在眼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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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小说的字里语缝之间,描写了一帮尾随着日本人大屠杀的铁蹄的中国人,盼望着抗日村庄被打下来,然后他们就可以进来抢掠劫后的残存物资。
会不会历史上真的出现这一帮毫无人性、趁火打劫的中国村民?
更多的疑问在于,这帮村民是怎么知道日本人的屠村行动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火急火燎地跟着日本兵的杀戮后边,耐心地等待村庄被攻下来的?他们又是如何能够泰然自若地无视整个村庄血痕遍地的惨状而心安理得地一扫而光残存的生产资料的?
根本问题是,在当时日本兵展开屠村行动时,是否真的有中国村民获得护身符,能置之度外,竟然跟着日本兵的足迹,前去打劫同乡邻里呢?
这样的情节,真的超出常理,脱离国民性。
这个情节,是否来自于历史中曾经发生过的事实,还是另有所本?
在这种困惑之下,我们可以发现,它更多的源自于《静静的顿河》里的哥萨克村民抢劫他们的士兵攻下他人的村庄后随之而来的顺手牵羊,打劫他人财富的惯性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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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三部卷六第十章写道(1083页):
——喜欢拿别人东西的哥萨克,在许多村庄里搜索那些跟着红军撤走的哥萨克的家属,用鞭子打他们的妻子和母亲。——
小说里还写道葛利高里在顿河地区的战斗中,攻下了一个红军占领的村庄,随即他的父亲带着家里人,赶着大车,到这里来掳掠当地村民的生活用品了,把哥萨克这种抢夺财物的传统描写得栩栩如生。
小说里这样写道(1081——10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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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月申斯克团的一部分队伍从村子里出發了。葛利高里走着,确信他已經使父亲感到羞愧,父亲就要空手回去了。但是潘苔萊·普罗珂菲耶維奇把哥薩克送走以后,就象当家人一样走进谷倉去,把一副馬套和一副皮后鞧从架子上摘下来,放到自己的車上。女主人滿臉流着眼泪,跟在他的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喊叫着:
“老爷子!亲人哪!你不怕罪过嗎?为什么你欺負孤兒寡妇啊?把馬套还我們吧!还我們吧,为了主上帝!”
“得啦,你别喊叫上帝啦!”老麦列霍夫一面回着咀,一面一瘸一拐地躲开这个妇人。“你的男人大概也拾过我們的东西。你的男人大概是委員吧?……撒手!既然‘你的我的——都是老天爷的’,那么你就别說話啦,别舍不得!”
后来,又把衣箱子的鎖打开,在輜重兵的同情的默許之下挑选了一条褲子和一身比較新的礼服,把它們放在光亮地方仔細看,用粗粗的黑手指头攥了攥,然后捆成了一包……
在吃午飯以前他离开了。妲丽亚抿住两片薄咀唇,坐在包袱上,大車装得滿滿的。車后头所有的东西上头放着一只燒洗澡水用的鍋子。潘苔萊·普罗珂菲耶維奇从洗澡間的爐子上把这只鍋子拆下来的,他剛剛拿到車旁边,妲丽亚就責备地說:
“爸爸,您連大粪都舍不得扔掉!”
但是他憤怒地回咀說:
“住口,你是有錢的太太!我才不能把鍋子留給他們呢!你这个管家务——也是和葛利希加一样的坏蛋!我要用这只鍋子。就是这么回事!……喂,赶車吧!你搬什么咀唇?”
他对哭肿了眼睛的、在他們身后关大門的女主人很亲热地說:
“再見,老大娘!您别生气。您自个兒还能买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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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莫言在《红高粱家族》里的这一段中国村民劫掠被日本兵蹂躏后的村庄的行为,在现实中几乎没有存在的可能,但是《静静的顿河》里描写的哥萨克乡民跟着同村士兵们的控制区域不断扩大而去横扫残云,搜刮财富,却有着习俗传统支撑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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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讨论的《红高粱家族》对《静静的顿河》的大规模的借鉴与高仿,在这样的思路之下,我们倒多少能够对《红高粱家族》中这段诡异的村民们浑水摸鱼、乘人之危的可耻行径,找到真正的出处与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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