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文化新讲：客家人的浪漫，藏在一封封华侨“情书”里

《给阿嬷的情书》热度居高不下，6月以来，该片陆续在中国香港、中国澳门、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英国、日本等多个国家和地区上映，反响热烈。

影片让承载着华侨记忆的世界记忆遗产——侨批档案出圈。广东省目前收集的20余万件侨批，主要集中在潮汕地区、五邑地区和梅州这三大侨乡。汕头的侨批文物馆、梅州的客侨博物馆等成为展示侨批的主题场馆。

位于粤、闽、赣三省交界的梅州是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地之一，2023年成功创建为“国家级客家文化生态保护区”。它是客家先民南迁的最后落脚点、客家文化的发展成熟之地，也是客家人衍播至海外的重要出发地。

客家文化何以形成如此强大的凝聚力与生命力？日前，岭南文化新讲第四十二讲邀请嘉应学院客家文化研究院院长肖文评教授、梅州市客侨博物馆馆长魏金华前来广州开讲。广东人民出版社副社长王茜女士担任主持人。

讲座现场，肖文评（中）、魏金华（左）担任主讲嘉宾，王茜担任主持人。

研究华侨、侨乡，侨批是必不可少的

什么样的人可以被称之为“客家人”？对此，肖文评的界定是：凡具有客家血统、客家文化素质和客家认同意识这三项条件中任何两项条件的人，都是客家人。

“客家”是一个文化概念，而非种族概念。根据相关研究，魏晋以来定居于闽、粤、赣交界区域的山区和丘陵地带的中原汉人，与当地俚、畲、瑶等土著民族经过长期的互动和融合，至南宋时彼此在文化上互相涵化，形成了一种既不同于当地原住居民的旧文化、也不完全雷同于外来汉民原有文化的新型文化，即客家文化。

1911年前后，梅州人下南洋成为社会风潮。有句俗语是这么说的：“客家人开埠，广府人旺埠，潮州人占埠。”青壮年男性去了南洋，女性则留在家乡操持家事。在梅州本地，立产业、营新居、谋婚嫁、延师课子等，基本上靠华侨、侨批来支撑。

肖文评指出，侨批局和水客有所不同。侨批局是类似于银行、邮政的运作系统，而水客讲究的是面对面、个性化的服务。有些业务，比如说送新娘子下南洋、把海外华侨生的小孩子带回来，侨批局没办法做，但水客可以做到。

汕头南洋水客联合总会发放的水客证书

魏金华原先是个集邮爱好者，他讲述了自己与侨批结缘的经过：1995年，在梅州城区的旧书摊，他花2元买了一本《潮汕侨批论文集》。当时，他对侨批一窍不通，花了两个晚上把书看完，觉得非常有意思。另外，1993年成立的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的学者及汕头的私人收藏家常常到梅州收购侨批，引起了他的关注。他判断，“这些东西以后绝对是好东西”，就此走上收集侨批之路。

魏金华作为侨批收藏者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是在2008年。这一年，他在梅州市华侨博物馆策划了“梅州市客家华侨文物史料”展览，“侨批”专题就是其中的一部分，由此带动了整个粤东地区华侨文化及侨批的收藏潮。

肖文评表示，作为历史研究者，他在进行田野调查时也会接触到侨批，但只是把它们视为研究材料，用完就还给原主，并没有系统收集侨批的意识。魏金华策划的这一展览，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启发：要研究华侨、侨乡，可能侨批是必不可少的。侨批里涉及的内容虽然看起来多为家庭琐事，但它们折射了侨乡社会的变革。

除了纸质侨批原件，魏金华还收集了与侨批业相关的牌匾、印章、照片、证件、契约文书、账本等实物。2011年，汕头侨批文物馆筹备成立，魏金华成为该馆的顾问，提供了大量护照、印章、牌匾等实物的照片资料，原件则收藏在他创办的梅州市客侨博物馆里。

客侨博物馆的前身是魏金华于2009年创办的梅州市侨批档案馆。他收集侨批，注重完整性。他会跟小贩交代，从一个家庭收回来的各种纸品，不要拆、不要挑选，他要的就是保持完整性。它们当中有侨批，还有契约文书、老照片、护照等证件，以及孩子的作业本、考试卷等，完整保留了一个家庭的生活痕迹。

对他而言，侨批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属于社会的，他无非是把它们聚拢在一起。因此，他和肖文评合作，他负责收藏，肖文评负责整理、研究、数字化。肖文评担任主编的《广东侨批文献大系（梅州卷）》，侨批资料主要来自魏金华的馆藏。

侨批有着动人的情感表达

肖文评介绍道，主编《广东侨批文献大系（梅州卷）》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归户”——即同一个家族的相关资料归总放在一起。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个家族的百年悲欢。

像《给阿嬷的情书》中木生写给淑柔的情书，是不是真实的存在？肖文评的答案是：影片中出现的情书，词句经过了文学化处理，现实中的华侨，包括客家男性、潮汕男性，虽然个性内敛、含蓄，但对于留在家乡的妻子，他们有着动人的情感表达。比如印尼华侨李海山在侨批中写道：“自别贤妻，忽经数月。每想家中，心神如醉。常夜梦魂十里，清晨思念悲伤。老亲在堂，幼子在抱，皆赖贤妻调护。”

李海山所写的侨批

《给阿嬷的情书》热映，魏金华表示，类似素材在现在收集的侨批中应该还有不少。尽量挖掘其中有泪点的、感人的、独特的故事，供学者、影视创作者参考，将是他未来的关注方向。

客家地区的侨批和广府地区、五邑地区的侨批相比，有着自己的特色。肖文评介绍道，客家侨批大部分是华侨自己写的，也因此，篇幅有长有短，长的可达几千字、数十页，短的仅一页；而家里鸡零狗碎的小事怎么处理、寄回来的钱怎么分配，侨批里都会一一交代，内容就显得很丰富。

另外，客家侨批除了写给父母、祖父母，也写给妻子、孩子，重要的亲人都要问候一遍，所以一份侨批里可能有两三封甚至四封信。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里所说，请代书先生代笔，多写一个字都要算钱的；而客家华侨因为是自己执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魏金华补充道，从客家侨批可以看出，执笔人毛笔字都很好。至于内容的丰富性，他举了一个例子：华侨普遍关注国际、国内的形势，他们通过收听广播等方式了解时事新闻，包括红军当时的动向等，就会在侨批中提及，及时通报给家人。也因此，当时的梅州信息并不闭塞。“梅州侨批的质量应该在未来的侨批文献里独树一帜，我建议大家多关注。”

讲座的最后，王茜总结道：“侨批的收藏、整理、研究以及后续的出版、传播，就像一个跨越几十年的接力工程，有官方主导的、民间的，也有出版机构的参与。通过不断地发掘、整理、出版，还原了数百年前的社会面貌——社会如何运转，家族如何维系，以及中国人的家国之情。这也正是我们出版《广东侨批文献大系》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许晓蕾 实习生邓芷炜 通讯员桃子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