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这就是“特朗普主义”的未来图景

史蒂夫·希尔顿（Steve Hilton）是一位支持“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共和党人，他希望成为加利福尼亚州下一任州长。他面前的主要障碍可能是特朗普总统。

希尔顿在初选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讨好特朗普，对有关2020年大选结果的问题避而不谈，并盛赞特朗普总统的霸气风范。4月，他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背书。“他是一位真正优秀的人，目睹了这个曾经伟大的州如何走向地狱，”特朗普在“真相社交”上写道。“史蒂夫能在为时已晚之前扭转局面，而作为总统，我将帮助他做到这一点！”

自获得11月中期选举参选资格以来，希尔顿改变了论调。“我懂，也许你们讨厌特朗普、讨厌‘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不管怎样，”他在7月22日发布的首支竞选视频开头这样宣称。几天后，希尔顿在多家加州报纸上刊登了整版广告，上面醒目地印着一个问题：“你可以反特朗普，但仍然投票给我吗？” 显然，答案是肯定的——只要你认同诸如“我只是希望加州变得更美好，但我们却让在这里生活变得如此艰难”以及“我想应对气候变化，但每加仑6美元的汽油价格简直太离谱了！”这类无害的言论。

在加利福尼亚这样一个深蓝州，希尔顿试图与特朗普划清界限的做法并不令人意外。该州登记在册的民主党人数量几乎是共和党人的两倍，自1992年以来，每次大选中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都获得了多数选民的支持。希尔顿试图利用这一优势，将加利福尼亚州描述为正遭受“一党专政”之苦，并将他的对手泽维尔·贝塞拉称为“傀儡”。民主党已连续16年掌控州长职位，而该州正因住房危机和严重的经济不平等而举步维艰，这一现状恰恰佐证了希尔顿的论点。“他们以为只要坐等就能获胜，”他说，“毕竟这是加利福尼亚，民主党人总是赢，政治机器总是赢。”

从这一点来看，他或许说得对。贝塞拉作为拜登政府的内阁成员，显然是接替加文·纽森担任该州州长的最热门人选。但加利福尼亚州也曾孕育出一些保守派人士，他们在经历初期挫折后，最终展现出了巨大的影响力。正是这个州孕育了理查德·尼克松、罗纳德·里根以及克莱蒙特研究所的那些意识形态家。无论结果如何，希尔顿都将努力延续这一传统。他已经在着手打造一种融合了科技巨头们的抱怨与特朗普支持者们夸张言辞的保守主义版本，以此开辟通往未来的新道路。

不过，首先，希尔顿必须完成政治中最艰难的“杂技表演”之一——作为一位既忠诚又雄心勃勃的政治家，他既要与一位极不受欢迎的领导人保持距离，同时又要向其示好。当共和党人思考“后特朗普时代”的走向时，他们必须权衡：自己的未来究竟该寄托在获得特朗普总统支持的人身上，还是寄托在未被其分裂性遗产所玷污的人身上。这是该党面临的决定性困境。

希尔顿的竞选活动暗示了一条可能的第三条道路：即既能兼顾两者的候选人。

乍看之下，希尔顿是“特朗普主义”未来的非传统旗手。他的父母是匈牙利难民，几乎不会说英语，希尔顿出生于伦敦，曾就读于牛津大学，并曾担任英国保守党的高调政治顾问。他直到2012年才移居加利福尼亚，并于2021年成为美国公民。在传统气息浓厚的英国，他一直以“准叛逆者”的形象脱颖而出，甚至因此成为讽刺的对象。阿曼多·伊安努奇的电视剧《政坛风云》中就出现了一个对他隐晦的刻画：他光着脚趾踱来踱去，组织瑜伽静修营。但尽管他看似古怪，希尔顿在许多方面却体现了右翼的发展轨迹。

希尔顿于2006年作为大卫·卡梅伦的首席战略顾问进入公众视野，当时卡梅伦刚刚当选保守党领袖。希尔顿自20世纪90年代初起便是卡梅伦的密友，他受命负责该党的形象重塑。他最主要的创新之处在于将保守党与自然及环保议题联系起来。保守党将党徽从“手持火炬”改为“橡树”，并承诺发起一场“新的绿色革命”。卡梅伦开始骑自行车上班；在一次北极之行中，他还与哈士奇合影留念。他开始对国民医疗服务体系和多元文化主义大加赞赏。到2010年，保守党已再次做好执政准备。这位古怪的幕后操盘手完成了他的使命。

希尔顿与“净化”保守党的计划联系如此紧密，以至于许多人难以理解他为何会转向“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政治立场。那个曾让卡梅伦拥抱哈士奇的人，怎么会拥抱特朗普那种“钻啊，宝贝，钻啊”的粗俗言论呢？但事实是，他一直比他那看似进步的营销形象所暗示的更像特朗普。在他试图软化保守党形象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种在特朗普时代再熟悉不过的粗鄙愿景：一种不顾后果、旨在尽快拆解国家机器的、打破常规的追求。他证明了，特朗普主义那种狂热的能量早在特朗普上台之前就已存在。

希尔顿一直渴望“创造性破坏”。他只是缺乏表达这种理念的语言。他呼吁解雇多达90%的英国公务员，以此效仿19世纪鼎盛时期仅凭规模小得多的公务员队伍就管理了庞大帝国的模式。当保守党在两年内将福利预算削减180亿英镑时，他呼吁进一步削减250亿英镑——就连保守党那位吝啬的福利大臣也称这一数字“荒谬”。他还提出了一项名为“繁文缛节挑战”的计划，英国政府将把2万多项法规列在网上，由公众投票决定哪些应予废除。在希尔顿看来，这些雄心壮志中只有最后一项得以实现，这正是“深层政府”隐蔽权力的明证。

于是，他气冲冲地离开了，直奔加利福尼亚。

希尔顿在西海岸顺利安顿下来。他的妻子瑞秋·惠特斯通（Rachel Whetstone）也是英国人，两人于1990年代在保守党工作期间相识，当时她正在谷歌总部担任传播与政策主管。他们很快在硅谷的亿万富翁聚居地阿瑟顿安了家。

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推移，希尔顿开始设法讨好科技精英圈。他在斯坦福大学任教。他还创立了一个名为“Crowdpac”的数字平台，旨在让小额政治捐款民主化——并从中获利——这使他获得了“科技创始人”的身份：这是他融入加州社会道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还撰写了一本书《更人性化》（More Human），书中充斥着关于初创企业和数字创新如何取代政府服务及官僚体制的陈词滥调。但商业和著书立说对他来说永远不够。他渴望重返政治战场。

他在福克斯新闻（Fox News）获得了这个机会。他最初以嘉宾身份亮相，讨论英国脱欧以及欧盟的弊端。随后，在2017年夏天，他获得了主持自己节目的机会——《史蒂夫·希尔顿的下一场革命》。该节目歌颂特朗普，欢呼全球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并设有“沼泽观察”和“颓废的华盛顿”等环节。不到一年，他就触达了目标受众。“谢谢你，史蒂夫·希尔顿，”特朗普于2018年4月在推特上发文道，这成为他此后针对该节目发布的一系列支持性推文中的第一条。到2023年，该节目已完成其使命。希尔顿辞去主持职务，开始为竞选加州州长做准备。

希尔顿的竞选活动显然受到了特朗普的启发。他的口号是“让加利福尼亚重现辉煌”。他推出了“Cal DOGE”项目，旨在揭露民主党的浪费和欺诈行为。他表示希望加利福尼亚成为“世界加密货币之都”。他将小型集会和特朗普式的社交媒体发帖作为竞选活动的核心。他还使用了人工智能生成的竞选视频，这些视频以神话主题为噱头，将政治描绘成一场游戏。最近的一段视频中，希尔顿在罗马斗兽场中奋战，拯救那些仅仅因为想要便宜的汽油或负担得起的住房就被送上死亡之路的普通罗马人。视频中，被描绘成罗马皇帝的加州民主党人，却在民众的苦难中幸灾乐祸。

尽管希尔顿对“深层政府”的抨击从未间断，但他立场发生转变的一个领域是环保政治。如今，他对环境问题嗤之以鼻，将其视为自由派精英为安抚良心、却让其他人生活更加艰难而采取的虚伪伎俩。“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加利福尼亚州的任何气候政策对气候有所帮助，”他说。“这些政策带来的只有痛苦和煎熬，特别是对加州的工人阶级而言。”他声称，通过废除这些法规并加大加州的石油和天然气产量，他能将汽油价格从每加仑近6美元降至3美元。

这一承诺原本就颇为不切实际，随着竞选活动的推进，它变得更加难以兑现。在特朗普对伊朗发动战争引发的余波中——这场战争据估计已使美国损失1000亿美元——汽油价格在六个月内上涨了三分之一以上。与许多特朗普支持者一样，希尔顿此前曾将特朗普反对外国干预的立场视为其通情达理的证明。如今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在福克斯新闻上，他会大肆赞扬特朗普的智慧和远见；面对更倾向自由派的观众时，他则会表示自己不愿对外交政策发表评论，并称无论特朗普造成何种损害，民主党人的执政表现都远比这糟糕。

这正是他与特朗普的关键分歧所在。特朗普曾表示自己“不会去考虑美国人的财务状况”，而希尔顿却始终将目光紧锁在加州的生活成本上。作为一种策略，这合乎情理。尽管加州拥有全球第四大经济体的地位，但其贫困率却与路易斯安那州并列全美之首。该州的汽油和住房租金均高于其他任何州；电价则位居全美第二高。连接旧金山与洛杉矶的高铁建设项目已比原计划延误近20年，预算超支约2000亿美元——这一浪费公帑的项目集中体现了加州政治体系的失灵。

当希尔顿抨击民主党及其过去16年的执政记录时，他手头有充足的论据。

2021年的某个夜晚，节目《史蒂夫·希尔顿的下一场革命》出现了令人意外的个人化转折。主持人悼念了他的岳母琳达·惠特斯通，并回顾了她父亲安东尼·费希尔的毕生事业。惠特斯通曾是一位杰出的自由市场活动家，并担任过自由主义组织“蒙佩勒林学会”的主席。费希尔毕生致力于反对社会主义，并力图扭转二战后福利国家崛起的趋势。他创立了一系列令人惊叹的自由市场智库，起初在英国，随后于1970年代末移居加利福尼亚后又在美国继续拓展，其中包括曼哈顿研究所、太平洋公共政策研究所和阿特拉斯网络。正如希尔顿在节目中所准确指出的，这些机构成为了“席卷全球的自由市场革命的发源地”。

希尔顿显然认为，我们需要另一场革命——而他正是领导这场革命的人。“我们必须坚定地抵制社会主义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进一步抬头，”他在最近的一次演讲中宣称，“对加州工人就业、收入和生活质量的威胁，并非来自某些亿万富翁阶层，而是来自长期掌权的、倾向社会主义的官僚阶层。” 且不论过去四十年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费舍尔影响力网络所孕育的自由市场政策，加州最富有人群的收入增长了三分之二以上，而最贫困人群的收入却几乎毫无增长。在希尔顿看来，民主党人已将加州变成了“现代左翼思想的实验室”。

希尔顿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强大支持者们也与他一样感到担忧。今年秋天，该州将就一项公民投票提案进行表决，该提案拟对亿万富翁征收相当于其净资产5%的税款，该州200多位亿万富翁中的许多人将此视为一种生存威胁。“1979年，我与易友逃离了社会主义，深知它在苏联制造了何等毁灭性且压迫性的社会，”谷歌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在一份罕见的公开声明中表示，他的净资产约为2700亿美元。（布林已迁居内华达州。）尽管贝塞拉同样反对对亿万富翁征税，但希尔顿却将自己定位为这一受压迫少数群体的捍卫者。

希尔顿或许自诩为异见者，但他的计划是更广泛的反左翼运动的一部分——该运动得到亿万富翁的支持，旨在削弱国家权力。随着进步派在全国范围内取得进展，其套路便是将哪怕微不足道的财富再分配都描绘成必须予以粉碎的社会主义威胁的证据。沉迷于混乱和耸人听闻的特朗普，正是这一事业可能呈现的一种形式。费舍尔则以冷静的方式依靠智库来影响媒体和政界人士，是另一种表现形式。希尔顿则介于两者之间：他的政治风格在必要时放肆且耸人听闻，而在非必要时又能进行理性辩论并采用务实的言辞。我们不妨称之为“带有优雅口音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

这使他成为了日益焦虑且对“让美国再次伟大”理念产生兴趣的科技精英阶层的首选候选人。但他对加州问题的诊断从根本上缺乏严肃性，未能正视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各地生活成本普遍上涨的现实，他对该州工会“暴政”的执念更是近乎怪异。他的对手贝塞拉也远比社会主义者更倾向于中间派，这与以往的民主党州长们一样：这里并不存在迫在眉睫的社会主义接管。

尽管如此，这场竞选仍值得关注。即使最终落败，希尔顿也可能揭示右翼的未来走向——以及“特朗普主义”如何在特朗普本人离任后依然存续。

本文出处：https://www.nytimes.com/2026/09/02/opinion/steve-hilton-california-tru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