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记录｜“板凳上的画家”和他的姐姐

“没有这个姐姐，我的生活会是难以想象的艰难。衣食住行全靠姐姐，她撑起了我的人生。”说这话的人叫卢真庆，重庆綦江人。

他的姐姐，叫卢真玉。几十年来，正是姐姐全力托举着这个爱画画的“瓷娃娃”弟弟，让他衣食无忧，安心驰骋在绘画世界里，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卢真庆和姐姐姐夫。

碰不得的童年

卢真庆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亮着。他利索地滑动鼠标，一张张翻看着全家出行的照片——北京的天安门、綦江的老街、老房子的院子……照片里，他总坐在轮椅上，身边围着家人。

小时候的卢真庆。

“看嘛，刚生下来的时候，他还是白白胖胖的，跟正常孩子没有区别。”翻看着电脑里的老照片，卢真玉的思绪被拉回到六十年前。

“我比弟弟大八岁多。他几个月大时，母亲缺奶，抱着他去邻居家吃奶，没想到他脚一蹬，碰到了喂奶人的身体，自己的腿就骨折了。”卢真玉记得，从那以后，弟弟十岁之前，每年都要骨折一两次，恢复得特别慢，而且难以完全复原。就连睡觉翻身都得小心翼翼，有一次他在睡梦中用力踢了一下被子，腿又骨折了。

卢真庆回忆，八岁左右，父母带他去大医院检查，确诊为“碎骨症”。一次次骨折，让卢真庆的腿部生长严重受阻。如今，他的左腿严重变形，比右腿还短了三厘米。

卢真庆和他的小板凳。

“哥哥专门找了木匠，给他定做了两张高约三十三厘米的小凳子。”卢真玉称，弟弟因为腿脚不便，很少出门。这些年，他全靠这两张小板凳支撑着，勉强在家里慢慢移动。

弟弟的启蒙老师

卢真玉跟两个哥哥、弟弟出生在一个煤矿工人家庭。卢真庆出生时，一家人已搬到綦江打通生活。因为腿不能站立，卢真庆到了上学时，只能待在家里。父亲便给卢真玉安排了一个任务——教弟弟识字、算术。

“那时我在读初中，领了任务后，每次放学回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教弟弟。”卢真玉从一年级教起，主要是数学和语文。课本是从邻居家借的，家里的木门就是黑板。好在弟弟悟性好、记得快，一篇课文和生字，教几遍就会了。

教了三四年，到她十八岁下乡之前，卢真庆基本学完了小学的语文和数学课程。想着下乡了，不能每天回家，卢真玉又给弟弟请了一位“新老师”——《新华字典》。借助这本字典，卢真庆读了大量书籍，不仅提升了识字能力，也渐渐了解了外面的世界。

提到最初学习识字的日子，卢真庆坦言：“实际上有点半推半就。姐姐教得认真也严格，写字、背书、读课文，有一样没完成，就要挨训。她是用心在教，我是被动在学。”

他感激地说：“后来，我看书、看报，自学与美术有关的知识，包括绘画，全靠姐姐给我打下的文化底子。”

“剪”出来的画家梦

“谁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面对记者的提问，卢真庆脱口而出：“我姐要算一个！她就是我的腿，支撑着我的人生。”

在卢真庆住的屋子里，厨房的滑门成了他的作品展板。最上面那幅彩铅肖像，画的是卢真玉背着一只小狗——画中的她背着背篓，侧身回眸，笑容又甜又温馨。卢真庆说，自己画了这么多年，很少画姐姐，但那天姐姐背着她的小狗回头一笑，那个画面一直印在脑海里，他便提笔画了下来。

卢真庆笔下的姐姐卢真玉。

说起爱上绘画的起因，卢真庆说，离不开姐姐“投喂”的一本本连环画。

卢真玉回忆，小时候父母给她的零花钱，除了买生活日用品，剩下的几乎都用来给弟弟买了小人书。

“他经常骨折，出不了门，不是躺在床上，就是骑在一张小板凳上，趴在窗边，看别的孩子在外面跑。”卢真玉上学去了，想着弟弟一个人孤单，就买些小人书给他打发时间。没想到，他特别喜欢，还把书上的小人、小马剪下来，照着画。

有一次，她向同学借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带回家给弟弟看。“结果他把那本书剪得千疮百孔，害得我当了‘赔匠’。”卢真玉笑着说。

卢真庆则解释：“那本书里的画太帅气了，我画不下来，书又要还回去，怎么办呢？就只好剪下来！”

卢真庆笔下的棒棒。

后来，卢真庆开始描摹那些剪下来的画，越画越像。再后来，他开始画家人、画家里的狗。渐渐地，画画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热爱。直到现在，卢真庆仍喜欢在硬纸板上画画，各种商品的纸质包装盒，都被他拿来当了画纸。

画笔背后的那双手

画画中的卢真庆。

卢真玉说，父亲在世时，画画的耗材由她和父亲一起承担；父亲去世后，所有的材料费便全由她一人包揽。“我需要的东西，全靠姐姐拿回来。”卢真庆说，有的材料在綦江买不到，姐姐就跑去中心城区买，一买就是几十年。她还把家中采光最好、最安静的房间腾出来，给弟弟当画室。

“你大胆画，姐姐永远支持你。”卢真庆称，“姐给我的支持太大了。”自己也很庆幸生在一个有爱的大家庭，在父母、哥嫂和姐姐姐夫支持和鼓励下，他在绘画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也越走越顺。

每逢画展或赛事，卢真玉就推着轮椅全程陪同弟弟。出行的食宿、画具由她负担，所有琐事也由她打理。

卢真庆的作品多次入选全市、全国美术展览，红色连环画《王良将军》更是广受好评。他成为了重庆市美术家协会会员，成了大家口中的“板凳上的画家”。

教学生画画的卢真庆。

1993年起，卢真庆开办了公益绘画培训班。卢真玉又化身“后勤管家”，腾出自家房屋做教学场地，帮孩子们削笔洗笔、打理杂务，让弟弟能专心教学，把艺术的火种传递给更多孩子。至今，卢真庆的学生已超过一千人。

“我获得的一点点成就，全靠姐姐。”卢真庆说，“这些荣誉，有一大半都是她的。”

带着弟弟出嫁

卢真庆和卢真玉姐弟。

“我是他姐姐，应该照顾他。”几十年来，卢真玉为弟弟撑起一片天，陪他迈过一道又一道坎。如今，六十一岁的卢真庆依旧和姐姐生活在一起。

1980年，卢真玉结婚时，唯一的要求就是带着弟弟一起生活，婚后永不分家。“我理解她，也敬重她。”卢真玉丈夫杨南说，“家里人相互记挂，这份情金贵。”

“只有他在我身边，我才踏实、才放心。”卢真玉说，两个哥哥离得远，她得担起照顾之责。而且，婚后数十年，丈夫杨南成为这个特殊家庭最坚实的依靠。卢真庆出门坐轮椅，上下楼全靠他背。他还成了卢真庆专属的“御用摄影师”，卢真庆电脑里存着的众多照片，全是他所拍。

今年初，卢真庆眼部旧疾复发住院，夫妻二人轮流值守，贴身陪护。

“这对姐弟的感情确实好，姐姐对弟弟的照顾事无巨细，弟弟对姐姐也很看重。”杨南说，作为几十年见证这份感情的人，他挺感动——这对姐弟之间，做到了真正的互相关心和爱护。

綦江区文龙街道代家岗社区居委会主任刘颖也深有感触：“卢家姐弟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相互扶持的手足情谊，不仅令人动容，而且尤为珍贵。这种守望相助的精神，生动诠释了亲情的力量，也是街坊邻居的榜样。”

姐姐再当“生活老师”

卢真玉教弟弟用洗衣机。

“用洗衣机时，记得要插电。特别注意，要关紧洗衣盖。控制板上有字，放好洗衣液，按启动键就行了。洗完后，洗衣机会发出提示音，拿出衣服晾起来就好。”卢真玉一边说，一边示范。

“我快七十了，到这个年纪，难免会想以后的事。”卢真玉说出自己的顾虑。考虑到自己和老伴年纪大了，无力背弟弟上下楼，她拿出积蓄帮弟弟买了现在的电梯房，方便推着轮椅进出。厨房、卫生间、电器的位置，他们在装修时专门做了矮化处理，为的是“如果有一天他要独自生活，用起来顺手”。

如今，她开始教弟弟一些基本生活技能。“蒸包子、馒头、煮鸡蛋、下面条，这些他都能做了。”卢真玉数着弟弟的进步，她还在琢磨如何教他炒菜、煮鱼、煮肉。

“如果没有姐姐，你觉得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记者问。

卢真庆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声音低缓：“难以想象的艰难。我还可以画画吗？还活着吗？可能都没有了。”

从青葱少女，到年近七旬的老人，卢真玉用大半生做了一件事：让弟弟知道，无论命运给出怎样的难题，姐姐都在。她把自己活成了弟弟与这个世界之间最稳当的桥。

她始终记得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不要为身体的残疾所困扰，要活出个味道。”

上游新闻记者 徐勤 摄影 张锦旗 视频编辑 李贵兴 图编 王玲 实习生 雷苏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