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反对谁:从伊朗女性与国共时期知识分子看政治选择中的利益识别
![]()
问道
题记:政治斗争中,最危险的不是没有站队,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
政治生活中有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规律:反对一个力量,并不意味着你就会得到另一个力量的善意;推翻一个你讨厌的制度,也不意味着继承者一定符合你的利益。
很多历史悲剧,并不是因为人们没有选择,而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主要建立在“我讨厌谁”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谁最可能保护我的根本利益”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毛泽东在1925年《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提出那句后来极其著名的话: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这句话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告诉人们应该支持谁,而在于它首先要求政治行动者回答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
究竟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换言之,政治首先不是表达情绪,而是识别利益。
一、伊朗女性真正值得反思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没有反抗”,而是“反对谁才符合自己的利益”
讨论1979年伊朗革命,最容易产生一个简单化的叙事:巴列维王朝压迫人民,于是人民起来革命;革命成功以后建立神权政治,于是女性遭受压迫。
但如果从女性自身利益的角度观察,这个过程就复杂得多。
因为巴列维时代的伊朗并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自由民主国家。巴列维王朝存在威权统治、政治压制和严重的社会不平等,这些因素确实构成了革命的重要背景。
可是与此同时,巴列维时期也发生了一系列影响女性社会地位的重要变化。
1963年,伊朗女性获得选举权;此后女性接受高等教育、进入劳动力市场和参与政治生活的机会扩大。1967年的《家庭保护法》以及后来1975年的修订,也在婚姻、离婚、最低结婚年龄等方面提高了女性的法律地位。
到1970年代末,伊朗已经出现相当规模的受教育女性和职业女性。
因此,对于一个单纯从女性权利最大化角度进行利益计算的人来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旧制度虽然专制,却正在扩大女性的教育、就业和法律权利,那么推翻这个制度之后,新的政治力量究竟会不会继续这些改革?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遗憾的是,1979年革命的政治联盟非常复杂。世俗派、民族主义者、左翼、宗教人士、学生、工人、商人以及不同阶层的普通民众,都可能因为不同原因反对巴列维王朝。
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却并不意味着他们拥有共同的未来。
而革命恰恰存在这样一种危险:
推翻旧政权的时候,大家可以成为朋友;决定新国家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原来的朋友却可能迅速变成政治竞争者。
这也是伊朗女性后来遭遇的关键问题。
大量女性参与了1978—1979年的革命,但革命之后,伊斯兰共和国逐渐确立了不同于巴列维时代的法律和社会秩序。1979年3月,数千名女性已经走上街头抗议强制头巾政策。
换句话说,女性并不是革命胜利以后才发现自己利益受损;很多女性实际上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她们虽然拥有抗议的意愿,却没有掌握足以决定国家制度走向的政治组织和制度力量。
这恰恰说明:
政治参与和政治所有权,是两回事。
你可以参与革命,却不一定拥有革命成果。
你可以帮助推翻旧制度,却未必能够决定新制度。
你甚至可以和胜利者一起革命,但胜利者最终建立的制度,可能恰恰损害你的利益。
二、因此,“反对巴列维”与“支持女性利益”根本不是同一个命题
如果站在女性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进行一种事后分析,那么问题就会变得非常尖锐:
一个伊朗女性究竟应该根据什么来判断自己的政治选择?
答案不能是:
“谁反对巴列维,我就支持谁。”
因为这只是敌人识别,却没有完成朋友识别
更加理性的逻辑应该是:
谁能够最大程度保护我的教育权、就业权、财产权、婚姻权、政治参与权和人身自主权,我就应该尽可能支持谁。
这样一来,政治选择的标准就发生了根本变化。
不是:
“我讨厌谁?”
而是:
“谁最符合我的长期利益?”
不是:
“谁推翻了旧政府?”
而是:
“谁会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新政府?”
不是:
“谁喊的口号最动听?”
而是:
“谁真正拥有组织能力,并且有能力兑现这些承诺?”
这其实是政治判断最难的地方。
因为政治从来不是口号比赛,而是制度兑现能力的竞争
三、真正危险的不是“站在中间”,而是“盲目反对”
一个人在复杂政治环境中暂时保持观望,并不一定错误。
因为信息不充分的时候,谨慎本身就是理性。
真正危险的是另一种状态:
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却因为讨厌某个人、某个阶层、某个政府、某种制度,而加入了反对它的力量。
这叫做盲目反对
盲目反对有一个非常典型的逻辑陷阱:
A不好,所以反A;
然后进一步错误地推导:
反A的人就是好人。
可是现实政治从来不是二元道德选择。
可能存在A、B、C、D四种政治力量。
A有问题,当然可以反对A。
但这并不意味着B就是你的朋友。
甚至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
A虽然存在严重问题,却仍然比B更加符合你的根本利益。
这就是政治现实最残酷的地方。
四、国共时期知识分子,同样面对“反对谁”和“支持谁”的区别
把这个逻辑放到1940年代的中国,也能看到类似的问题。
国民党统治存在腐败、官僚主义、政治压制和严重的经济问题。抗战结束以后,国民党政府又遭遇恶性通货膨胀、财政困难、军事失败以及政治合法性危机。
因此,一部分知识分子对国民党的失望完全可以理解。
问题却在于:
反对国民党,并不自动意味着共产党符合这些知识分子的价值和利益。
一个希望自由、民主、知识独立和个人权利的知识分子,真正应该问的问题不是:
“国民党这么糟糕,我当然应该反对它。”
而应该进一步问:
“那么共产党建立的新国家,会不会更加符合我的理想?”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第一个问题回答“是”,只能说明你对国民党不满。
只有第二个问题得到充分分析,你才真正完成了政治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知识分子后来会发现,自己曾经反对的东西,与自己后来失去的东西,并不是一回事。
胡适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对照。
他长期批评国民党政治,但同时又明确反对共产主义革命。1949年以后,他选择离开大陆。
这里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简单评价“谁对谁错”,而是一个人的政治判断必须建立在自己的长期价值与利益之上。
如果你珍视的是自由主义、思想自由和政治多元,那么你就必须认真判断任何一个政治力量是否真正能够保障这些东西。
不能因为你讨厌A,就自动把B当成朋友。
五、毛泽东真正厉害的地方之一,就是他极其重视“利益联盟”的识别
这就回到了那句著名的话: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而是一套政治组织方法。
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并不是抽象地讨论“好人”和“坏人”,而是在分析不同阶级的经济利益、政治利益以及革命态度。
地主、买办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无产阶级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谁可以争取?
谁必须打击?
谁可以暂时联合?
谁是主要敌人?
这些问题构成了革命政治的基础。
而共产党后来能够取得胜利,并不仅仅因为“看清了敌我”,还因为它把这种判断进一步转化成了组织、土地政策、军事动员、基层政权和统一战线
也就是说:
真正有效的政治判断,不是知道谁是朋友就结束了,而是把“朋友”组织起来,把利益变成力量,把力量变成制度。
这也是很多政治参与者与共产党之间最大的差别。
很多人有意见。
共产党有组织。
很多人有理想。
共产党有路线。
很多人知道自己讨厌什么。
共产党更清楚自己要建立什么。
这就是政治竞争中非常重要的区别。
六、很多人的悲剧,是把“道德判断”误认为“利益判断”
历史上经常出现这样的人:
他们首先问:
“谁是正义的?”
这当然重要。
但是政治行动还必须问:
“谁真正有能力实现我所需要的东西?”
更进一步:
“如果这个人胜利了,我会得到什么?”
这三个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一个政治力量可能口号非常正义,却未必适合你。
另一个政治力量可能非常令人讨厌,却可能在某些具体政策上更符合你的利益。
因此成熟的政治判断必须把三个层面分开:
第一层:价值。
我希望什么样的社会?
第二层:利益。
什么制度最能保障我的基本权益?
第三层:力量。
谁真正有能力把这些东西变成现实?
只有把三者结合起来,才是真正完整的政治判断。
七、“侥幸心理”往往比无知更加危险
还有一种人,并非完全不知道风险。
他只是认为:
“应该不会轮到我。”
这就是政治上的侥幸。
革命的时候,他认为:
“他们只是要打倒旧政府,不会影响普通人。”
制度变化以后,他又认为:
“虽然制度变了,但应该不会影响知识分子。”
再后来发现:
“应该不会影响我的职业。”
最后才发现:
制度从来不是抽象存在的,它最终一定会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这也是为什么政治制度发生根本变化时,最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别人会怎么样”,而是:
如果这个力量最终获胜,我会处于什么位置?
这是非常冷酷,却非常必要的计算。
八、但是,“利益最大化”也不能简单理解成投机和押宝
当然,这种分析也必须防止滑向另一个极端。
如果把政治完全理解成“谁赢我就支持谁”,那就不是利益判断,而是机会主义。
因为真正的利益不仅仅是眼前的个人利益。
一个知识分子真正珍惜的可能是言论自由;
一个女性真正珍惜的可能是法律上的平等;
一个工人真正珍惜的可能是劳动权益;
一个社会真正珍惜的可能是稳定、法治和财产权。
因此,“利益最大化”不能简单理解成:
谁能让我眼前发财,我就支持谁。
而应该理解成:
在长期尺度上,什么样的政治秩序最能够保护我以及我所在群体的核心权利?
这才是成熟的利益判断。
九、历史真正惩罚的,往往不是“选错一次”,而是根本没有建立政治判断能力
人不可能永远正确。
1979年的伊朗人不可能知道未来几十年会发生什么。
1940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也不可能准确预见1949年以后每一个历史阶段。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站在几十年以后嘲笑当时的人:
“你们怎么这么愚蠢?”
历史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真正值得反思的是:
当一个人面对重大政治转型时,他有没有认真分析自己的利益?
有没有区分:
“我反对谁”
“我支持谁”
有没有区分:
“谁现在和我站在一起”
“谁最终会建立什么制度”
有没有分析:
“一个政治力量今天的承诺,与它掌握权力后的行为是否一致?”
如果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考虑,只凭情绪、口号、仇恨或者侥幸做选择,那么失败以后,就很容易发现:
自己反对的东西确实倒下了,但自己真正想保护的东西,也跟着一起倒下了。
这才是最深刻的历史悲剧。
十、真正成熟的政治智慧:先寻找自己的利益,再寻找自己的朋友
因此,毛泽东那句“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之所以值得反复讨论,不应该只是因为共产党靠它赢得了革命。
更值得思考的是它背后的方法论:
政治首先是一种利益识别能力。
先问:
我真正需要什么?
再问:
谁能够保障它?
然后问:
谁会损害它?
最后才决定:
我应该联合谁、反对谁。
这与“见谁反谁”完全不同。
也与“谁赢跟谁”完全不同。
真正成熟的政治参与者既不是盲目的反对派,也不是没有原则的投机者,而是能够把价值、利益和现实力量放在一起考虑的人。
伊朗女性的历史提醒我们:参与推翻旧制度,并不能自动获得新制度的所有权。
国共时期知识分子的经历提醒我们:反对一个自己不满意的政治力量,并不意味着另一个政治力量一定符合自己的价值。
共产党的革命实践则提醒我们:知道敌友只是第一步,把利益判断转化成组织能力,才真正能够改变历史。
所以,政治选择最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
“我最讨厌谁?”
而应该是:
“我最需要什么?”
再进一步:
“谁能够保护它?”
最后才是:
“为了保护它,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成熟。
没有人能够永远押中历史,但一个人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注。
因为真正悲剧性的失败,并不是站错了队,而是直到失败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究竟应该站在哪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