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给美联储施压,美国就凭他的一句话,GDP就能凭空暴增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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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明札记
最近,特朗普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出席一场旨在降低美国药价的活动时表示,美国的GDP增速可以达到14%、15%、16%,甚至20%,并且还强调,即便增长得如此迅猛猛,“也不会引发美国经济通胀”。
一个成熟经济体,年化增长率达到20%是什么概念?自1947年有经济统计以来,美国GDP年化季率超过20%的情况,在过去近80年来只出现过一次,就是2020年第三季度。但那是因为前一季度的美国经济受新冠疫情影响暴跌了28%,是复工之后自然反弹而已。
那特朗普又是凭什么认为美国能在正常经济周期里刷出这种二战后绝无仅有的数据呢?根据美国经济分析局最新的估算数据,在2026年第二季度,美国的实际GDP年化增长率只有1.5%,比第一季度的2.1%还低0.5个百分点。通胀虽然有所回落,但仍高于美联储原定2%的目标。换句话说,眼下美国经济既不在衰退周期,也谈不上高速扩张,只是典型的“温和增长、通胀偏高”,而这也是一个成熟经济体的正常表现。
从1.5%到20%,中间相隔了快13倍。要实现这种程度的增长跨越,要么意味着美国的生产力突然出现了革命性飞跃,比如一场足以改变整个生产函数的技术奇点;要么就意味着美国的需求端出现了极度过热,所有产能都被瞬间透支了,整体物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上涨。
第一种情形目前看不到任何依据,而第二种情形正是经济学里典型的“需求拉动型通胀”。当需求扩张速度超过经济供给能力,物价上涨就是必然结果。特朗普说“20%的GDP增长不会引发美国通胀”,这话只在生产和需求同步提升的理想状态下才能成立。而在现实中,能支撑起20%增长的需求爆发,几乎不可能不把物价推向失控。
因此,就算美国的GDP增速真的达到了20%,那么广大美国消费者所感受到的也不会是更多的就业岗位和更高的到手工资,而是货架上越来越昂贵的商品,以及美联储不得不拿出远比加息更严厉的手段来给经济降温。
特朗普在此时抛出“美国的GDP可以增长20%”的说法,在时机上其实是很值得玩味的。在7月的议息会议上,美联储才刚把美债的基准利率维持在3.5%至3.75%区间,但当时就已有3名委员投了反对票,主张应加息25个基点。市场普遍预期,美国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在9月有所动作。而特朗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调唱反调,声称美国“应该拥有全世界最低的利率”,这明摆着就是在向美联储直接施压。
特朗普的逻辑十分简单粗暴。在他看来,美国的经济数据好,美联储就不该加息,因为“经济增长不会带来通胀”;而美国的经济数据不好,美联储更不该加息,因为加息只会扼杀经济复苏。
按照他的这套话术,无论美国的经济基本面是好是坏,最终的结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降息。
但美联储的首要职责不是讨好美国总统,而是要管理通胀预期。在美国通胀尚未回到2%的目标区间的情况下,如果美联储因为特朗普的一面之词就逆势而行,那么最终失去的将不仅是政策可信度,还有市场对美元信用的信任基础。
而且,说来讽刺的是,特朗普越是向美联储施压,市场就越担心美联储会丧失独立性,进而就越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来对冲不确定性。特朗普想利用政治话术去压低美债利率,结果反而可能是更进一步地推高美债利率。
不过,如果只把特朗普的相关言论当成是缺乏经济学常识的一拍脑门,那就未免太小看他了。再过不到两个月,美国就将迎来2026年的中期选举。对共和党来说,选前的经济表现可以说就是最具决定性的胜负手。而眼下美国1.5%的增长率和高于目标区间的通胀率,怎么看都不像一份能让美国选民满意的成绩单。
因此,特朗普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我觉得美国的GDP能增长20%”这种话来,本质上还是在进行一次预期管理。特朗普心里很清楚,华尔街不会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就改变多空头寸。那些真正有可能被这个数字打动的,只有对GDP年化率毫无概念的广大美国普通选民,特别是特朗普的MAGA基本盘。他们一听到特朗普说“美国的GDP能增长20%”,只会觉得美国的经济马上就要起飞了,特朗普政府正在干大事,只要再给他点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到特朗普的承诺最终无法兑现——它百分之百无法兑现,他也早就留好了退路,大不了把责任推给美联储就行。甩锅的理由也找好了,“要不是美联储不肯降息,美国经济本来是可以增长20%的”。美国经济增长好了是他的功劳,增长差了就是美联储的罪过。无论结果如何,他在这套选举叙事里都不会吃亏。
如果把特朗普这一次的发言放到更长的时间轴上来看,那么它所暴露出来的问题,恐怕还远不止“堂堂美国总统不懂经济”这么简单。
美联储的独立性,是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以来全球金融秩序的核心基石之一。美联储之所以被赋予了独立于美国各大行政部门之外的超然地位,就是因为历史早已一再证明:货币政策一旦被短期政治利益绑架,通胀预期就会脱锚,长期利率就会失控,最终就会摧毁整个美元经济体系的信用基础。
因此,在过去几十年来,无论是克林顿、小布什还是奥巴马,美国总统即便对美联储的政策再怎么不满,也很少会公开、直接、指名道姓地对其施压。白宫和美联储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是又真实存在的边界,那也是各方必须共同维护的制度底线。
而特朗普现在在做的,恰恰是反复践踏这条底线。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依靠的是制度、规律和常识的累积,而不是谁的一句大话。想要促进GDP可以靠政策去拉动,但永远不可能靠话术去凭空创造。特朗普所谓的“美国GDP可以增长20%”的说法,既不是预测,也不是目标,他只是用嗓门代替数据,对经济常识发起的又一次冲锋。至于冲到最后是撞碎幻想还是撞碎制度,这个问题恐怕也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了。
-薪火计划
文 | 刘鑫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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