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保安到背负2条人命，25年没事的黑老大！绥化"范四"覆灭记

2019年7月19日上午，安达市公安局"501"专案组驻地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六位面色憔悴的中年人手捧六面锦旗和鲜花，专程从绥化赶来，他们要感谢的，是一起尘封了二十五年的人命案子终于破了。

这六面锦旗背后，是两条人命，是两个家庭二十多年的上访路，也是绥化"范四"范玉黑社会性质组织从发迹到覆灭的全部缩影。

范玉，绥化本地人，家中排行老四，道上人称"范四"。1986年，十八岁的范玉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绥化市第一医院保卫科当干事。

那个年代，医院保卫科是个不大不小的差事，管管秩序、看看大门，说不上体面，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可范玉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八十年代末的绥化，歌舞厅、录像厅遍地开花，社会上几股势力盘根错节，"王氏三兄弟"、"绵羊系"、"三榔头"各霸一方。范玉年轻气盛，又当过兵，很快就在这种环境里嗅到了机会。

有一回，范玉在歌舞厅里跟"绵羊系"的二绵羊起了冲突，被对方打了。范玉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放话出去："你敢来医院找我，我就拿枪跟你干。"这话传出去，二绵羊竟真的没敢找上门。没过多久，二绵羊因"流氓罪"被枪决，范玉"连二绵羊都给他面子"的名声一下子传开了。医院保卫科那身制服，成了他最早的护身符。

也是在医院这段时间，范玉结识了后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黄玉峰。黄玉峰1988年进入绥化市公安局下属的保安公司，负责向各舞厅派遣保安员。

两人一个在医院看门，一个在舞厅镇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都爱往灯红酒绿的地方钻，很快便称兄道弟。黄玉峰比范玉小一岁，家中排行第七，道上人称"黄老七"。谁也想不到，这个"黄老七"后来竟能一路混到绥化市房产管理处副处长的位置上。

1990年是绥化江湖的分水岭。

那一年，"王氏三兄弟"、"绵羊兄弟"、"三榔头"等老牌势力相继被公安机关打掉，死的死，逃的逃。树倒猢狲散，"绵羊系"的主力孙福秋带着高涛、李晓龙等人投靠了范玉。范玉从医院停薪留职，正式踏入江湖。昔日的范家小四，变成了人人喊一声"四哥"的社会大哥。

1994年，范玉的团伙已经初具规模。那年7月，范玉带着李志军、黄玉峰等人，在绥化城中城歌舞厅因为琐事与刘某、高某发生冲突。范玉等人持刀具和猎枪，将两人打成重伤。这是范玉团伙早期暴力犯罪的典型手法——不问缘由，不问后果，先打了再说。

真正让范玉"一战封神"的，是同年12月发生在绥化菜市场的一起命案。

那天，范玉的原配妻子在菜市场批发蔬菜，与隔壁摊主起了争执。范玉妻子认为旁边卖菜的吴某拉了偏架，回去跟范玉哭诉。范玉当即叫来黄玉峰，让他带人去"教训教训"吴某。黄玉峰领着姜某、侯铁成找到吴某，不由分说，挥刀便砍。侯铁成等人砍刺吴某头部、四肢，吴某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一条人命，在范玉眼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案发后，范玉安排黄玉峰、姜某等人潜逃。姜某逃到佳木斯，投靠当地黑社会，继续作恶，1997年被佳木斯法院判处死刑。黄玉峰逃亡哈尔滨等地，躲了一阵风声，竟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绥化。而主谋范玉，以及直接动手的黄玉峰、侯铁成，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刑事追究。当地群众"谈虎色变"，江湖上流言四起："范四杀人都没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1999年4月9日，范玉的朋友郑某与陈某发生矛盾，陈某、周某等人持刀枪找郑某报复。郑某请范玉出面"平事"。范玉指使高涛、李志军前往，高涛带着刘北一、李晓龙，将周某刺死。事后，范玉出资帮助高涛、李晓龙外逃。李晓龙被范四安排投靠大庆"社会大哥"吴迪，为其充当打手。2000年10月，李晓龙开枪射杀与吴迪发生冲突的乔某。

两起命案，三条人命，范玉等人始终逍遥法外。被害人家属年年上访，月月告状，材料递了一堆又一堆，却始终石沉大海。范玉"黑白通吃"的形象，在绥化百姓心里扎下了根。

进入新世纪，范玉的胃口更大了。

2000年以后，他开始有计划的涉足绥化的"黄赌"领域。李志军开设的赌场被称为"小澳门"，社会人员不敢来捣乱，公职人员绕道走。范玉、李志军长期组织卖淫、开设赌场，获利1700多万元。

但这些还不是来钱最快的。范玉真正发大财的路子，是房地产拆迁和高利贷。他利用手下放高利贷，月息高达五分，还不上就强占房屋土地。有受害人回忆，范四的人上门讨债，从不废话，要么签字画押把房子过户，要么就等着断手断脚。

与此同时，黄玉峰的人生也开启了"开挂"模式。这个当年跟着范玉在舞厅里晃悠的"黄老七"，竟一步步混进了体制内。他先后担任绥化市动迁管理办公室主任、城市监察大队大队长、城市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处主任，2011年升任绥化市房产管理处副处长，2017年开始负责全面工作，2019年2月成为单位临时负责人。

一个手上沾着人命的黑社会骨干，竟然成了掌管全市房产管理的副处长。2019年6月3日，当安达市公安局对"501"专案主要犯罪嫌疑人执行逮捕时，黄玉峰的身份还是绥化市房产管理处副处长。三天后，绥化市纪委监委通报，黄玉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

黄玉峰的双面人生，是范玉团伙能够横行绥化二十多年的关键密码。房产处副处长的身份，为范玉的拆迁生意提供了最便捷的通道；而范玉的暴力手段，又为黄玉峰在体制内扫清了不少障碍。两人一明一暗，一官一匪，把绥化的地下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条"。

2018年初，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打响。这场风暴席卷全国，但在绥化，范玉的案子却一度陷入僵局。据知情人士透露，该案在绥化市公安局压了很久没有进展，甚至出现主要办理人称病的情况。

转机出现在2019年。

5月1日，安达市公安局组建"501"专案组，对范玉、李志军、黄玉峰等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案立案侦查。5月28日，黑龙江省公安厅挂牌督办。7月8日，公安部挂牌督办。中央第14督导组明确要求：一网打尽、打深打透、一查到底。

专案组的攻势凌厉而迅速，截至2019年11月16日，已抓获包括主犯杨晓波、范玉、李志军、黄玉峰、张宝峰等在内的100余名犯罪嫌疑人，抓获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5名，追缴涉黑资产10亿余元。孙福秋在扫黑除恶开始前得到风声，潜逃国外，至今未被抓获。

那两起尘封二十多年的命案，终于告破。

2019年7月19日，被害人家属捧着锦旗来到专案组，泪水纵横。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五年。

2020年4月20日，全国扫黑办将"501"专案确定为全国扫黑办百起挂牌督办案件。2020年10月31日，黑龙江省大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庭审理查明：1994年以来，以范玉为组织者、领导者，以李志军、黄玉峰、刘国峰为骨干成员，以高涛、刘北一、李晓龙等21人为组织成员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共实施违法犯罪行为54起，涉及罪名14项，造成3人死亡、20人受伤等严重后果。

范玉被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与其所犯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开设赌场罪等7项罪名，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李晓龙因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

高涛、黄玉峰、刘北一均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对高涛限制减刑。

侯铁成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其余35人分别被判处六个月至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范玉等人提出上诉。2020年12月22日、23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25日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对范玉、李晓龙判处死刑的刑事裁定，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范玉最终被执行死刑。这个从医院保卫科起步、横行绥化三十年的"四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范玉案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极具典型意义的一起案件。它的典型性不仅在于犯罪时间跨度长、涉案人员多、暴力程度高，更在于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保护伞"网络。一个房产管理处副处长，竟然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骨干成员；两起人命案子，竟然能让主犯逍遥法外二十多年。这些事实本身，就是对"扫黑除恶必须打伞破网"最有力的注解。

如今，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已进入常态化阶段，但范玉案留下的警示远未结束。当黄玉峰这样的黑道人物能够穿上官服、当范玉这样的杀人凶手能够长期称霸一方，我们不得不追问：是什么样的土壤，滋养了这样的（毒）瘤？是什么样的漏洞，让正义迟到了二十五年？

答案或许复杂，但方向是清晰的——只有持续不断地铲除黑恶势力滋生的土壤，只有毫不手软地打掉每一把"保护伞"，只有让权力真正运行在阳光之下，才能避免下一个"范四"的出现。

绥化的百姓不会再提起范四、猫眼、黄老七这些名字，但那些送锦旗的家属，那些曾经被高利贷逼得倾家荡产的受害人，那些年在恐惧中度过的普通市民，他们会记住这个迟来的正义。

记住它，不是为了沉湎于过去的伤痛，而是为了确保这样的伤痛，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