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界和心理学界：不容忽视的共识和分歧——以报告文学《突围心理风暴》为例

在现代社会，报告文学是传播科学技术的重要方式。文学界和科技界对报告文学的价值判断是否能够达成共识，直接影响到受众对科学的认知。作家秦岭的长篇报告文学《突围心理风暴》面世后，再次把这个话题推向舆论前台。

心理书写：文学界与心理学界的共识与裂隙

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心理现象、精神功能及行为活动的综合性科学，与日常生活中的教育、健康、社会等领域紧密关联，客观上对作家提出了更高的标准和挑战。2025年5月，《突围心理风暴》获得第二届漓江文学奖（获奖时的书名是《中国心理风暴》），授奖词中有这样的表述：“我国第一部全面反映当代社会心理问题、心理干预和社会治理的文学作品，题材独特而紧迫。”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心理健康重点实验室研究员王文忠在《<突围心理风暴>：破局从基层实操与人文关怀的融合开始》一文中认为：“这个‘第一部’，我与心理学界的同仁们深以为然。”并指出：“更是一次从人性和哲学层面对当代心理困境与社会治理的深层突围。”这说明，文学界在价值追求、专业认知、审美判断方面和心理学界实现了跨界认同。

然而，多年来，文学界和心理学界对心理题材文学作品的判断一直处于共识和分歧并存的尴尬局面，具体到针对抑郁、焦虑、孤独等心理问题的文学创作，认知差异尤为明显。比如，有的作品‌将心理问题简化为症状罗列或现象级奇观‌，把心理、人性、情感、灵魂、精神、人格混为一谈，忽略其背后的社会关系与存在性根源；有的片面追求创作个性的张扬，迎合窥私心理和刺激心理，回避公共价值；有的‌立意中隐含“拯救者叙事”“道德绑架”“心灵鸡汤”等说教意图，对抑郁、焦虑、人格障碍等患者群体进行标签化描绘；有的刻意营造“真实的悲情氛围”，漠视心理问题的结构性特征……文学界有论者对此给予肯定，认为“叙写了感人肺腑的悲情故事”“揭示了隐秘的心理世界”“让我们看到了精神的挣扎和灵魂的颤抖”……

而心理学界认为，读者获得的阅读快感并不等于快乐，获得的刺激并不等于抚慰和幸福。如果对心理现象的描绘存在缺乏温度、疏于节制的自然主义倾向，就有可能制造出有悖文学伦理和情绪管控的所谓感染力。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青少年人格与健康促进中心主任史占彪指出：“这些作品从现象出发之后止于现象、从热点切入之后止于热点、从问题提出之后止于问题，存在明显的视界局限性。”他认为，“文学性上去了，但是，本应处于叙事核心的心理问题反而被边缘化。”并认为这是“单极化叙事的结果”。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心理学会心理危机干预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刘正奎指出：“这类作品把心理现象看作孤立事件并进行主观色彩浓厚的情绪化书写，有可能误导大众认知和心理科学的传播。”

也就是说，这样的叙事不光有失文学伦理，而且极易增加受众的情绪感染风险，造成类似于维特效应式的二次伤害，由此引发的悲剧，在现实生活中不乏案例，也被社会心理学、伦理心理学、情感心理学所不容。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随风倒”的单极化叙事还存在同质化趋势。另外，由于受众有可能存在年龄、学识、阅历、认知差异，很多发达国家对涉及心理问题的作品严格遵循分级传播制度，而我国在这方面还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双向突围：《突围心理风暴》何以获得双重肯定

通过类比分析，心理学界人士认为，《突围心理风暴》之所以能被文学界、心理学界接受，主要原因在于作品秉持了科学态度和专业思想，从而使文学价值和社会价值彰显了出来。王文忠指出：“很少像秦岭那样采取多极视角，把目光延伸到包括心理现象在内的心理问题、心理干预、心理科学、心理服务、社会治理等多重维度。”他认为：“秦岭的破局，首先在于他的创作理念发生了根本性的跃迁。读者读完这本书，收获的不再是几个心理学名词，而是一种重新审视自己生命状态的眼光。”

值得一提的是，《突围心理风暴》出版后，被一些省市纳入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参考用书，还被一些机关、企业、社区纳入心理科普培训辅助教材。然而，在引发的热议中，也有极少数读者认为：“不习惯读《突围心理风暴》，因为书中提到的心理学原理、心理科学、社会治理距离我们太远。”对此，史占彪痛心地指出，这说明仍然有一些人并未被作品的唤醒力量所唤醒，这是长期以来阅读习惯被引导和固化的结果，非常值得反思。20世纪70年底末，徐迟走进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写出了《哥德巴赫猜想》，当时的媒体报道称：“由于他（徐迟）的苏醒，也使许多读者苏醒过来，这正是《哥德巴赫猜想》所产生的不可估量的社会效应和历史价值。”40多年后的2018年，秦岭走进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写出了《突围心理风暴》《走出“心震”带》《庚子“安心”行动》等作品。两位不同时代的作家呈现专业科学的艺术风格、特征和成就姑且不论，但显而易见的是，一些人对现代心理科学的轻视或热情的缺失，是客观存在的。王文忠认为：“都是为了唤醒，然而，时代发展到今天，要唤醒一些人的心理科学意识，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他山之鉴：心理文学的创作伦理与时代诉求

实际上，在世界文坛中，涉及心理科学的文学作品比比皆是，有些作家同时也是著名的心理学家，他们的作品秉持心理科学精神，恪守文学伦理，不仅拥有大量读者，也被文学界和心理学界所称道。

美国作家欧文·亚隆在《妈妈及生命的意义》中提出了一个心理治疗的基本规则：不要剥除病人的自我防卫，除非你有更好的可以取代；在美国作家斯金纳创作的《沃尔登第二》中，孩子们通过系统的心理训练，拥有了合作精神和社交能力；波兰作家托卡尔丘克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提出了一个共性话题：人类对伤痛和苦难的审视，对生死问题的探究。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点：在创作规律和自由发挥之间，心理科学始终没有缺席。

一个确定的事实是，当前，服务于我国社会心理工作的心理类学术著作可谓汗牛充栋，然而，具有强大传播功能的、能够体现心理科学专业思想的、与服务社会相对应的文学作品仍然非常少。刘正奎在《突围心理风暴》的序言中强调：“摆在我面前的《突围心理风暴》正是我们所想要的、我想也是大众急切所需的书。”《突围心理风暴》何以取得成功？秦岭在创作谈《寻找问题比获得答案更重要》中说：“我的一切努力，势必要和专家、读者、社会的愿望达到统一性。”秦岭的观点，直击要害，令人深思。

心理问题的复杂性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资源，同时也提出了基于心理科学和文学伦理的技术要求。文学界和心理学界只有共同做好引导，心理题材创作的价值意义才能充分得到体现。

文|范伟（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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