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打在人身上有一种刺骨的寒意。灵堂正中央摆着我婆婆赵桂芬的遗像,照片里的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眼神明亮,看起来甚至不像个长辈,倒像是我丈夫陈斌的大姐。她才四十七岁,在这个人均寿命接近八十岁的年代,绝对算得上是英年早逝。
前来吊唁的亲戚并不多,几个长辈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偶尔向我们投来复杂的目光。陈斌穿着黑色的西装,呆滞地站在家属答谢的位置上,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作为儿媳妇,我穿着黑衣站在他身旁,心里翻涌的情绪不是悲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解脱感。
我知道这么想显得我很冷血,但如果你经历过我们过去这五年地狱般的生活,你就会明白,婆婆的死,不是天灾,也不是绝症,而是她用尽全力、日复一日地“作”,最终把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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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赵桂芬时,她四十三岁,在一家大型超市做主管。那时的她给我的印象是干练、爽朗,甚至有些令人心疼的坚强。陈斌对我很好,性格温和包容,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位能教出这样优秀儿子的单亲妈妈,一定是个通情达理的长辈。
我们俩结婚那天,婆婆穿了一件极其华丽的红色拖尾长裙。在向父母敬茶的环节,她没有像一般长辈那样喜极而泣,而是突然一把抱住陈斌,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死死抓着陈斌的胳膊不撒手。
那哭声里没有半点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的欣慰,反而像是一个被人抢走了稀世珍宝的绝望女人。当时的场面极其尴尬,司仪费了好大劲才把流程圆过去。
我以为那只是单亲母亲一时的情绪失控,却没想到,那只是她宣示主权的开始。
婚后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我们没有立刻买房,而是用积蓄租了一套大三居,把她接来同住。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就领教了什么叫“毫无边界”。
每天早上六点,无论我们是否在休息,她都会直接推开我们卧室的门,有时是拿走陈斌换下的脏衣服,有时只是为了拉开窗帘说一句“该起床了”。
当我委婉地向陈斌提出,希望婆婆进门前能敲敲门时,陈斌去跟她沟通了。那天晚上,婆婆没有做晚饭。她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看到我们下班回来,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她指着陈斌的鼻子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骂自己当年为了给他买奶粉去卖血,现在儿子嫌弃她,连进个门都要被防贼一样防着。
她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耳光,力道之大,嘴角都渗出了血丝。陈斌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流着泪求她别这样。我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浑身冰凉。从那以后,我们卧室的门再也没有反锁过。
结婚第二年,陈斌因为工作出色,拿到了一个晋升项目,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我也处于事业上升期,两人能陪伴婆婆的时间自然变少了。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发病”。起初是说自己心慌、胸闷、喘不上气。好几次我和陈斌在深夜熟睡时,被她虚弱的求救声惊醒。
有好几次陈斌急得连鞋都穿反了,背着她就往医院急诊跑。抽血、做心电图、拍CT,一套检查下来天都亮了,医生的结论总是惊人的一致: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可能是情绪紧张或者轻微的植物神经紊乱。
一开始我们觉得是医生查得不够仔细,后来花重金带她去省城最好的三甲医院做了全面的VIP体检,结果依然是除了轻微的血脂偏高,她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健康。
后来只要陈斌哪天晚上说要参加公司聚餐不回家吃饭,或者只要我们夫妻俩计划周末去周边度个假,婆婆的“心脏病”就会准时发作。她会在电话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气若游丝地说:“斌斌,你快回来,妈感觉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陈斌无数次在领导和同事异样的眼光中冲出餐厅,或者我们在高速公路上紧急掉头狂奔回家。推开门,看到的却总是她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幽怨地看着我们,仿佛在验收她的战果。
陈斌的神经在这个过程中被一寸寸拉扯至极限,他原本是个阳光开朗的人,但在婆婆无休止的折腾下,二十八岁的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常常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有一次从急诊回来的路上,陈斌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崩溃大哭。他知道母亲在演戏,但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真实。婆婆就是利用了这万分之一,把他死死地钉在了道德的十字架上。
我怀孕那一年,由于孕早期反应剧烈,我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下班回家只想躺着。婆婆见状,不知从哪个微商群里买了几千块钱所谓“保胎排毒”的黑色药丸,非逼着我吃。
我看着那些三无产品,坚决拒绝了。但我的拒绝,像捅了马蜂窝。她开始在家里砸东西,把锅碗瓢盆摔得粉碎,指责我看不起她,说我要害死陈斌的骨肉。
陈斌闻讯赶回来时,家里已经一片狼藉。他疲惫地劝了婆婆几句,让她不要相信网上的骗子。婆婆见儿子不帮自己,情绪瞬间失控。
她冲进厨房,拿起一把切水果的尖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双眼猩红地冲我们咆哮:“你们都嫌我多余是不是?好,我今天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