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英男：自由贸易的黄昏落在“美国湖”上

编者按：美加两国的贸易争端正愈演愈烈。9月3日，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衣英男在发表评论文章指出，美方借关税大棒和《美墨加协定》的逐年复审，把自贸协定变成“逐年续租的租约”，实质是把贸易规则当作逼迫盟友让渡经济主权的筹码。衣英男认为，这场消耗战双输是必然，但自由贸易的黄昏未必是黑夜，与其在他人屋檐下逐年哀求续租，不如尽早自立。现将全文发布如下： （全文约30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8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把横跨美加边界的安大略湖更名为“美国湖”。事实上，这道命令既管不了加拿大，也管不了国际社会，只管得了美国联邦政府地图册上的几个字母。加拿大总理卡尼当天的回应只有一个主旨：安大略湖这个名字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比加拿大联邦和美国《独立宣言》都要早，“它叫安大略湖，今天如此，永远如此”。

一个大国总统，为什么要在与邻国贸易谈判破裂后，去改一个湖的名字？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回到十几天前的华盛顿。

8月18日晚，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美加贸易协议已经达成，只差完善文件。他甚至把原定8月19日生效的50%关税推迟了三天。白宫手里的剧本是，加拿大会在限期前的最后一刻签字。然而三天之后，8月21日深夜，卡尼宣布暂停谈判、召回代表团。22日零时01分，美对加“新”关税生效。卡尼的解释是：美方在最后关头更改了已商定的条款，要得太多，给得太少。

双方对谈判破裂原因各执一词，但检视条款清单，症结很清楚。分歧早已不在汽车关税降多少、钢铝配额几成这些纯粹的经济问题。压垮协议的是三条新要求：限制加拿大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议的自由，对加拿大的法语和魁北克文化保护政策提条件，以及卡车降税承诺在最后一刻的缩水。

前两条不是贸易条款，是主权条款。对任何主权国家而言，这压根不是生意，而是治权。卡尼政府可能会签一个让步更多的经济协议，却不能签一份把加拿大定位成经济附庸的文件。这也是为什么退出谈判的决定在加拿大国内获得四分之三民众的支持，连保守党选民中都有过半数人站在政府一边。

只看这一轮，似乎是一场谈判波折，我们不妨把时间线再拉长些。

2025年2月，特朗普以芬太尼和非法移民为由，动用紧急权力法对加拿大全面加征关税。这是美加经贸史上第一次有人以“非经济理由”对自贸伙伴开刀。随后一年半，同样的剧情循环上演：威胁，暂缓，谈判，再威胁。起初，加拿大还算是配合的：13亿加元的边境计划，任命“芬太尼专员”，军费提前五年达标，数字服务税也在美方施压下取消。2025年8月，卡尼甚至单方面取消了对300亿加元美国商品的报复性关税。

但一味妥协换来的是更多的制裁。两个月后，安大略省播出了一支引用里根批评关税讲话的广告，特朗普当即宣布终止一切谈判，并追加关税。再往后，是2026年1月卡尼访华归来，美方持续威胁称：加拿大若与中国深化经贸合作，就对其全部商品征收100%关税。

这些片段需要连起来看。关税大棒利用的是协定之外的法律通道，也就是紧急权力法、232条款、338条款，不受任何协定约束；而《美墨加协定》的合规豁免，存废全在美方一念之间。一手挥棒，一手拿捏对方经济的救生圈，令加拿大在“保住豁免”的恐惧中不断预付价码。这套打法的实质，是把自由贸易协定变成逐年续命的租约，把关税变成了保护费。

今年7月1日，“租约”正式生效。《美墨加协定》首次联合审查，美方拒绝了16年的延长期。北美自贸从此进入一年一审，最久撑到2036年。

为什么不给16年的确定性？因为确定性意味着议价空间的丧失。一次性续签，等于放弃16年的要价权。而一年一审，则意味着年年可以重新开价，还可以随时把续约同边境、防务、对外政策捆绑要价。

6月10日特朗普总统直言：“美国不需要这项贸易协议。”但2020年他还曾将这份协定赞为“最公平、最平衡”的杰作。

那么，这一回合加拿大凭什么敢掀桌子了？

原因恰是那份被华盛顿视为筹码的贸易依赖。加拿大约70%的出口流向美国，约20%的经济总量系于对美贸易，一旦被关税收租的模式锁定，就很难翻身。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这种贸易依赖是双刃剑：美国进口的天然气几乎全部来自加拿大，进口原油约63%、进口电力约81%、进口钾肥八成以上来自加拿大，加拿大每天向美国输送约四百万桶原油。美国铝业六成的原铝需求依赖进口，最大来源同样是加拿大。

抛开美加之间的争吵，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的一句抱怨：加拿大是除中国之外，唯一对美国实施报复的国家。其他经济体多选择息事宁人，加拿大则毅然采取对等反制。而美方把中加之间的正常经贸合作也列入要价清单，恰恰说明这场博弈的真正标的早已不是贸易逆差，而是盟友经济主权的归属：与谁做生意，是否须经华盛顿批准。

中方的立场是一贯且清晰的：以共赢而非零和、合作而非对抗的方式处理国与国关系；中加构建新型战略伙伴关系，不针对任何第三方。把与他国的正常合作当作罪名，暴露的恰是自身毫无边界感的控制欲。

这场消耗战，双输是必然。

加拿大央行测算，到2026年底，关税将令加拿大经济总量较2025年初的预测下降约1.5个百分点；而据行业专家此前的估计，谈判彻底破裂将令加拿大经济总量再缩减0.4个百分点，工作岗位减少约九万个。

加拿大的伤口在宏观层面，美国的痛处则有所不同。多轮研究早已证明，关税成本的九成以上由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承担，账单最终还要落在中期选举年的选民手里；缅因州的共和党参议员已经在公开敦促本国政府重返谈判桌。

9月8日，加拿大的对等反制将正式生效，276亿加元，700余种商品。而2027年1月1日，预告的汽车、钢铁50%关税仍悬在前方。北美自贸区曾经是全球化最引以为傲的贸易合作典范，如今却更像一份逐年续约的租约。

湖还是两国共有的湖，真正被改写的，是背后的信任。一个国家的信誉，比湖的名字更容易销蚀，也更难以恢复。

自由贸易的黄昏未必是黑夜。加拿大人已经明白，并且用行动告诉了世界：与其在别人的屋檐下逐年哀求续租，不如趁着天还没黑，去建自己的房子。

欢迎

加入人大重阳社群

为增进与粉丝们的互动，让大家有更好的交流体验，人大重阳建立了“企业”“学术”两大社群，欢迎感兴趣的朋友扫描上方二维码添加人大重阳工作人员的微信（rdcy2013sph）备注姓名、单位、职务及想加入的群聊，审核通过后工作人员会将您拉入群内。

// 人大重阳

RDCY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人大重阳）成立于2013年1月19日，是重阳投资向中国人民大学捐赠并设立教育基金运营的主要资助项目。

作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人大重阳聘请了全球数十位前政要、银行家、知名学者为高级研究员，旨在关注现实、建言国家、服务人民。目前，人大重阳下设7个部门、运营管理4个中心(生态金融研究中心、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中俄人文交流研究中心)。近年来，人大重阳在金融发展、全球治理、大国关系、宏观政策等研究领域在国内外均具有较高认可度。

别忘了“点赞”+“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