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朗普海峡”到“李尽灭”，为何政治波普化行为能蛊惑大众？

从“特朗普海峡”到“李尽灭”，为何政治波普化行为能蛊惑大众？

呦呦鹿鸣

文 | 纪梦秋（ 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者、译有《斯大林格勒》）

新闻记者热爱特朗普，这实在是没办法，因为他贡献了最多的话题，而且也善于创造话题。

比如说，9月2日，他在社交媒体上提出，要把霍尔木兹海峡改名为“特朗普海峡”。要知道，霍尔木兹海峡距离华盛顿直线距离有1.1万公里！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更改地理名词。上个月美国跟加拿大的贸易谈判谈崩了。特朗普一怒之下把美加边境的安大略湖改名为“美国湖”。这个操作跟去年他老人家二度进入白宫后把墨西哥湾改名为“美国湾”一样，就是给墨西哥和加拿大找茬生事的。

特朗普喜欢通过各种文字游戏讨口彩，这算是个人尽皆知的故事了。

其中让人印象最深的自然是起外号——给前总统拜登贴了个标签叫“瞌睡乔”，称呼民主党领导人舒默“爱哭鬼”。他不光是给自己的政治对手起外号，也给自己的追随者起外号。他的铁杆粉丝外加头号特朗普主义吹鼓手史蒂夫·班农得了个外号“邋遢鬼”，因为班农经常头发凌乱，穿着不修边幅。

“瞌睡乔”变成了“瞌睡唐”，特朗普也无法避免年龄带来的挑战

人们很难判断特朗普的这些举动是否会是冲冠一怒，只是逞口舌之快，还是有意为之。但从“瞌睡乔”被广泛接受的程度看，它是不会随着拜登一起进入棺材的。

在中国人看来，“天子无戏言”。今天美国总统说要收取关山五十州，明天翻历史档案出来就会发现“美国曾认为加拿大是其第五十一州”的记录。重要的是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特朗普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或者说，美国人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不过，雁过留痕之外，特朗普给各种正式概念和机构花式改名的效果要看具体情况而定。他把“国防部”改名为“战争部”，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自己那个执政小圈子里的人过家家，没有得到广泛认可。而他把肯尼迪中心（美国知名表演艺术机构）改名为“特朗普-肯尼迪中心”，却被联邦法院判了越权，现在还在打着官司呢。

至于美国湾和美国湖这类的新名词，大概率闹着玩的成分居多。这些因涉及到国际水域，更改名字一般需要相关国际组织认定，是个严肃的流程，不然第一个头大的就是海关和国际物流。没办法，从安大略湖开条货船到墨西哥湾，在航行许可上如果变更为“从美国湖到美国湾”，中间一连串流程得把人弄疯掉。

但如果改名涉及到国内事务的话，特朗普倒是也能成功.因为总统确实可以用行政令改名，除非是肯尼迪中心这种由国会钦定的名称，其他情况下目前还没有更明确的法律约束。

成功的例子就是他把阿拉斯加最高峰迪纳利峰改回了原名“麦金利峰”。这一着明着看似乎是为了纪念1901年遇刺的共和党总统麦金利，其实是为了报复奥巴马——2015年奥巴马用原住民传统叫法“迪纳利”重新命名此山峰。所以这次更名背后其实是共和党和民主党两种价值理念的争端。

法律效力是有边界的。边界之外要看各方的接受程度。类似于谷歌这种企业，巴不得有个机会贴上白宫，早就遮遮掩掩地把“墨西哥湾/美国湾”用来标注谷歌地图了。不过，时间也是有边界的，谁能保证你所做的一切在时间边界之外是个遗臭万年还是流芳百世呢？

谷歌地图已经用“墨西哥湾（美国湾）”来标注地名了，但中文版中，谷歌又鸡贼地将“美国湾”译成“美洲湾”

中国人常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强调的是文字符号的严肃性。如果更名易号太过于随意，会失去对世界、对时间的尊重。

中国历史上有过两次较大规模的更名易姓之举。两千年前的王莽时代，大约是为了突出新朝气象，新皇治下超过三分之二的郡国、县道侯国将近一半随意改名，“岁或五易齐名，而复还其故”。其中据说还有互换地名的，让武威和张掖张冠李戴，弄得官吏商人头大无比。而到了武则天时期，老太太好改人名，气头上来了，把背叛武周的契丹将领李尽忠改名“李尽灭”，孙万荣改名为“孙万斩”，还把李唐睿宗中宗两废帝赐姓为“武”。

至于这些更名改姓的结果，大多都在意料之中。王莽的新朝仅持续十四年，所更改地名基本又改回原名。王莽也在随后的战乱中丢了性命，只剩一个头颅留在帝国中枢历史档案馆，直到两百多年后被一场大火烧掉。至于睿宗和中宗二帝，自然是又改回李姓，先后复位。只剩下“李尽灭”这样的不朽传奇，至今仍在《神探狄仁杰》之类的肥皂连续剧中传唱。

就算不以中国历史为镜子，还有一国历史可以为鉴——俄罗斯。

这个国家给城市命名时似乎天然就带有某种激烈的政治倾向，比如说它的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刚开始被彼得一世征服时叫做彼得保罗要塞，几年后首都从莫斯科迁过来后改名圣彼得堡。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沙俄跟德国成为对手，“圣彼得堡”的名字太德国化，干脆改名为俄化的“彼得格勒”。1924年它更名为“列宁格勒”以及1991年又改回原名“圣彼得堡”，其中原因想必读者朋友们也都清楚了。类似的名字不胜枚举，例如著名的斯大林格勒，1925年前叫察里津，1961年之后叫伏尔加格勒，都是同样道理。

说到底，中俄的例子可以用“必也正名乎”这种孔夫子观念加以解释。即便王莽和武则天闹得有多无厘头，但在本质上都希望用“改名”强化自身合法性，只不过矫枉过正了。

特朗普是不是懂得“必也正名乎”？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但他显然对“正名”这种事儿有种天然排斥。易名改姓这种事儿看起来能够给他带来很直接的利益，因为这方便他施压和打击政治对手。而在另一方面，类似行为又把严肃政治包装成了某种带有搞笑性质的文化消费符号，把治国变成了他本人的真人秀。用艺术领域的专用名词来形容，叫做“政治波普化”。说实话，特朗普非常擅长此道，并以此拉拢了大批持民粹主义思想的选民。

值得思考的一点在于，为什么会有人会被特朗普的政治波普化行为所蛊惑？往浅处说，当社会分配不平等导致贫富差距无法忽视时，前三排坐满只会说煌煌大言的拜登之流人物时，民意是鼓励政治波普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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