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刘兆铭走了，香港电影的“妖怪宇宙”从此缺了一角。
那个在兰若寺里雌雄莫辨、舌头一伸就能让全场起鸡皮疙瘩的树妖姥姥，那个在《笑傲江湖》里道貌岸然却暗藏机锋的岳不群，真的成了绝唱。
9月2日傍晚6时许，94岁的刘兆铭在家人陪伴下安详离世。
死讯由资深艺人丁羽向媒体证实。
说真的，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意外，毕竟他晚年长期饱受七种慢性病困扰，出行要靠轮椅，去年10月公开露面时精神状态就已经大不如前。
但那种“又走了一个”的失落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刘兆铭1931年10月13日出生，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在演戏之前，已经是香港现代舞蹈的开拓者。
家境清贫的他，早年曾在远洋邮轮做舱底工人攒学费，后来拿到奖学金远赴法国戛纳的罗莎娜·艾嘉华高等舞蹈学校学习。
他是首位为法国舞蹈家编舞的华人，曾任职于比利时国家芭蕾舞团担任舞者及编导。
1967年回港后，他创办舞蹈学校，深耕本土现代舞蹈教育与推广。
2002年斩获香港舞蹈年奖杰出成就奖，2007年获颁香港演艺学院荣誉院士。
在我看来，这段舞蹈家经历是他作为演员的最大底牌。
1979年，48岁的刘兆铭受徐克邀请出演《蝶变》中的方红叶一角，正式踏入影视圈。
一个将近知天命之年才转行的人，硬是在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真正让他家喻户晓的，是1987年《倩女幽魂》里的树妖姥姥。
我觉得这个角色之所以无法被复刻，核心原因在于，刘兆铭是用芭蕾舞者的身体控制力在演妖怪。
紫黑嘴唇、喉头滚动、腰不弯腿不屈，整个人像藤蔓一样滑过来。
那不是靠化妆和特效堆出来的恐怖感，是靠肌肉微控、重心悬停、呼吸带势“长”出来的。
拍《倩女幽魂》时他已经快60岁了，可抬手、转身、斜颈那一套动作，全是舞者才有的“零晃动”控制力。
徐克当年说过一句话：“别人演妖怪要吊威亚，刘老师只要站着，气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绝的是声音，他把男中音和女声假嗓揉在一起，不是后期变调，是现场真唱真念。
录音师后来透露，一条台词他能录17遍，每遍气息位置不同，只为找到“树根在地底蠕动”的质感。
这种把身体当乐器来使用的表演方式，现在真的快成绝响了。
到了1990年《笑傲江湖》，刘兆铭又演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岳不群。
表面是正人君子，内里阴险狡诈。
一个靠伪善和隐忍撑起来的人物，被他演得入木三分。
同一时期，他还在《倩女幽魂II人间道》里饰演傅天仇，在《倩女幽魂III道道道》里二次饰演树妖姥姥。
气质亦正亦邪，表演一人千面，和刘洵交相辉映，被影迷称为“神仙斗法”。
说起来，83版《射雕英雄传》里那个慈悲沉稳的一灯大师，也是他。
一身风骨自带佛性，跟树妖姥姥简直是两个极端。
可正可邪，亦刚亦柔，大小角色皆打磨到位。
我常常想，一个演员能把正派演到让人肃然起敬，又能把反派演到让人毛骨悚然，这中间的跨度，靠的是多少年的积累和沉淀。
刘兆铭在圈内被尊称为Ming Sir。
他不只戏好，人品在业界也是有口皆碑。
刘青云、吴镇宇多年来始终敬重这位前辈，逢年过节还会带上家人登门拜访。
佘诗曼曾在采访中说，铭Sir用“水”这个比喻向她讲解表演的最高境界，演戏要自然流畅，懂得根据场景灵活变化。
陈法蓉第一次和他合作《巨人》时还是个新人，剧中两人饰演父女，他教了她很多。
2013年，刘兆铭荣获TVB万千光辉演艺人大奖。
2020年播出的《叹息桥》成为他影视生涯的收官之作。
消息传开后，很多影迷称他为“传奇的、殿堂级的老戏骨”。
我觉得这个称呼当之无愧。
但让我感触更深的，是另一个说法，一个黄金时代，正在渐渐退到历史深处。
刘兆铭这一走，港片黄金时代的亲历者又少了一位。
那些年我们在录像厅里追过的《倩女幽魂》，在电视机前守过的《射雕英雄传》，在碟片机里反复播放的《笑傲江湖》，这些作品的参演者，正在一个个离开。
树妖姥姥无人能复刻，岳不群无人能复刻，这话真不是夸张。
因为能复刻的从来不是妆容和台词，而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创作氛围，是那一代演员身上那种把身体当乐器、把角色当信仰的劲头。
94岁，算是喜丧，但“喜”字背后，终究是“丧”。
刘兆铭走得很安详，在家人陪伴下。
他这一生，从远洋邮轮的舱底工人，到法国舞蹈学校的学生，再到比利时国家芭蕾舞团的舞者，最后成为香港影坛的殿堂级演员。
这条路走得够远、够宽、够深。
树妖姥姥的舌头再也不会伸出来了，岳不群的君子剑再也拔不出来了。
但每次重看那些老片子，刘兆铭就还在那里，兰若寺的幽暗里，笑傲江湖的刀光剑影中，永远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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