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防综合高中盲目扩张

综合高中试点在国内多地逐步推进，部分区域试点学校数量持续增加。作为一种推进职普融通、丰富高中阶段教育形态的重要载体，综合高中的探索价值值得肯定。但必须清醒看到，当前综合高中配套条件尚未成熟，仓促扩张带来一系列问题。立足我国职业教育服务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定位，各地宜合理控制综合高中试点规模，守住中职教育稳定发展的基本盘，避免为追求形式上的“融通”而削弱技能人才培养。

当前综合高中试点具有仓促扩容、中职主导、县域扩展、生源下行特征，“重挂牌、轻建设”问题突出，名义上兼顾普高文化教学与职业技能培养，实则陷入“普高化”误区。虽然综合高中扩容未直接取缔中职办学，也未从办学体量上颠覆现有中职体系，但是仓促扩张带来隐性传导与渗透效应，正在对高中教育格局尤其是中职教育造成多重冲击。

一是消解高中阶段教育多样化底色，侵蚀中职类型教育根基。国家政策对高中多样化的表述，经历了从“普通高中多样化”向“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的转变。中职之所以能支撑高中多样化，在于其拥有19个专业大类、97个专业类和358个专业的完整体系。每一个中职专业对应特定的职业领域和技能类型，具备独特的课程体系、实训条件和师资要求。这不仅是职业教育历经多年发展积淀形成的宝贵财富，也是职业教育区别于普通教育的类型标识。多数综合高中试点依托中职校增设普高班，教学以普高文化课为主体，学校专业特色被简化为几门浅表化的选修课程，综合性“有名无实”。2023年以来，综合高中试点向县域快速扩展，承办主体多为当地仅有的中职学校，许多县域中职存在产业支撑弱、办学资源少、师资储备薄等先天短板，叠加综合高中办学资源持续向普高文化课倾斜，中职专业建设持续边缘化。长此以往，普高、中职差异化办学定位将大幅虚化，区域高中教育育人形态趋于同质化。

二是虽拓宽普高教育获取渠道，但未能充分兼顾学生学业适配。研究表明，初中阶段学生学业能力已出现显著分化，且分层具有延续性。根据笔者的调研发现，当前综合高中试点的录取门槛多贴近普高线，伴随试点范围扩大，录取门槛走低，大量未达中考合格线的学生涌入综合高中。受制于课程设置“重普轻职”的失衡结构，大量学生文化课跟不上，也未系统学习职业技能，既难达到优质普通高中的升学竞争水平，也未企及优质中职的技能学习效果。部分试点时间较长的综合高中，依托早期试点范围较小，能够吸纳相对优质的生源并取得尚可的普通高考成绩，但随着试点不断扩容、生源被持续稀释，学生普通高考升学竞争力逐步下滑，甚至转而依靠职教高考维系办学成绩宣传。这说明，综合高中“普高化”办学成效有限，多元升学优势不足。

三是虹吸中职传统生源，损害技能人才储备生态。综合高中以普高为卖点，迎合部分家庭向往普高教育的心理，由此吸纳大批本属于中职招生范围的普高线附近生源。一些试点借此快速提升招生热度、优化生源质量，形成短期办学红利。受此影响，更多中职跟风试点，而坚守中职本位的学校面临生源流失问题。这直接冲击我国高技能人才源头储备。社会惯以“托底”衡量中职价值，严重忽视了其在技能积淀、技术奠基中的重要作用。即使在产业升级、数字化转型浪潮下，传统技能需求并未萎缩，因为其代表的不仅是“操作技艺”，更是智能化难以完全替代的“基于深厚经验的问题解决能力”。传统技能包含大量的隐性技术知识，难以依靠理论讲授习得，只能依托经验传递与实践积累。中职凭借系统化课程、沉浸式实训与长周期训练，在隐性技术知识传承方面具备独特价值，短期培训和碎片化课程难以替代。同时，精细运动控制、工艺直觉与职业韧性发展，存在青少年至成年早期的生理性黄金窗口期，错失后难以弥补，中职恰好覆盖这一阶段。综合高中既无法承接中职原本职能，还持续虹吸中职传统生源，挤压中职生源质量不断下沉，削弱高技能人才早期培育基础，为高技能人才梯队建设、制造业核心竞争力保持埋下深远隐患。

四是反向加剧“普高热”倾向，挤压中职向好的发展空间。本轮试点前，曾持续多年的“普高热”已有明显降温。原因在于，近年来中职通过改革实现深层蜕变，以培养特定岗位技能为主的单一取向加速消解，对学生综合素质与可持续发展能力的重视日益增强，职教高考的完善也使升学路径愈发通畅。越来越多办学优质、特色鲜明的中职学校，生源不仅不紧缺，甚至入学竞争激烈。然而，综合高中以“普高学籍”为卖点且规模快速扩张，变相强化“普高优于中职”的片面认知。教育部数据显示，全国职普招生比由2021年的0.35降至2025年的0.26，其间普高净增1500余所，中职净减500余所。受“全面普高化”论调挤压，中职整体生态脆弱，除少数头部中职外，多数学校面临生源、师资、发展信心的多重压力。综合高中再进一步急速扩张，无疑会挤压中职发展空间。

综合高中是一项系统性、长期性的教育改革工程，绝非“挂牌子”就能办好，而是需要课程建设、学习管理、高考改革三方面条件同时到位。在相关配套条件远未成熟的前提下，进行问题后置式的仓促推广，不仅风险较大，也会透支教育改革公信力。其中，要尤其防范综合高中仓促扩张对中职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冲击。

因此，各地应审慎控制综合高中扩张，杜绝批量打造“弱化版普高”。同时，必须夯实中职教育发展根基，释放稳定中职教育的政策信号，坚持办好高质量的中职学校。这不仅是促进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发展和学生适性扬才的应有方向，更是夯实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基础、发挥职业教育培养大国工匠主阵地作用的负责任选择。

【本文系2025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青年项目“高中教育职普融通的运行机制与实践策略研究”（CJA250311）的研究成果。毕乐系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编辑，姜蓓佳系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