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旧广告 半部山河游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如今文旅热得跟三伏天的汽水似的，人人揣着攻略奔赴远方，打卡网红地标，拍一套千篇一律的游客照，一趟行程走完，说得出风景名字，道不出背后半分旧故事，看多了只觉得寡淡乏味。而文化学者由国庆的这本《故纸上的旅行：跟着老广告游中国》，简直就是一本另类的“纸上导游手册”，好读好看，塞进包里随时能翻，堪称深度游爱好者的宝藏闲书。

　　圈内大伙儿都爱唤由国庆一声“由导”，这称呼半点不掺虚言。旁人旅游靠导航地图，他走山河凭一沓泛黄故纸；普通导游带你走实景街巷，这位藏家兼文化学者，领着读者在过往的老商标、老广告画里完成一场穿越时空的漫游。别人眼里不值钱的旧纸片，在由国庆近四十年的收藏生涯里，全是独一份的“风景档案”。

　　很多人瞧老广告只看见旧时商品推销，殊不知辛亥革命之后，国内工商业蓬勃兴起，五彩斑斓的商标图画，早悄悄成了记录时代的“视觉史书”。市井百态、城市变迁、名山大川、古建风物，全藏在方寸画纸之间，只是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刨根问底读懂纸片背后的门道。

　　寻常藏家收老物件，多是锁进柜子当私藏宝贝，顶多闲来独自赏玩，活成藏品的“保管员”。由国庆偏不，他偏要做故纸堆里的“解读者”“播种人”。一张薄薄的老广告，想捋清它的创作背景、绘画脉络、历史渊源，绝非扫一眼那么简单，要兼顾历史学、民俗学、美术、工商史料多重学识，差一点心思，再精致的古画也只剩空洞皮囊。

　　数十年潜心故纸收藏，他攒下旁人难及的独特视角，把散落各地、尘封多年的风景商标分门别类，东西南北中划为五大板块，用松弛诙谐的文字按图索骥，把纸片上每一处山水古迹的前世今生掰开揉碎讲给读者听。没有晦涩难懂的学术术语，不端文化学者的架子，唠家常一般娓娓道来，雅俗两头都能接住，这感觉特别“天津”。

　　藏在家乡纸片里的老城往事

　　由国庆是天津人，书写家乡风物自然用情最深，整本著作里津门篇章读来最是亲切，满是地道市井烟火。书中一幅跨页宁园商标大图格外抓人眼球，如今常去北宁公园散步的天津人不少，可知晓宁园完整由来的却寥寥无几。这座园子前身是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袁世凯委派周学熙辟建的种植园，早年初具湖面园林雏形；1931年北宁铁路局出资大规模扩建，取“宁静致远”定名宁园，1932年竣工开园，是全城百姓游赏览胜的名园。

　　配图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本地印染厂出品的“宁园”布匹商标，画面正中宏远楼临着连片荷花池，湖面游船点点，荷花盛放，构图开阔雅致。如今宏远楼依旧矗立园内，百年商标画与实景两两对照，旧时游园盛况一眼便能想象。除宁园之外，《百货大楼曾为津门第一高》《紫竹林》《四面钟与还珠楼主》等篇目，把近代天津地标一网打尽，顺带梳理了民国初年天津旅游行业的兴起脉络。

　　辛亥革命之后，国内休闲旅游业悄然兴起，天津书局紧跟风潮，接连推出各类城市游览指南。1922年新华书局古蓨孙编撰《天津指南》，吃喝住行、游玩购物包罗万象，堪称民国版“本地生活大全”；后续甘眠羊《新天津指南》、张次溪《天津游览志》相继问世，为往来客商、本地游人提供出行参考。由国庆不单收录风景商标，还将这些冷门旅游工具书纳入解读，从商业广告延伸至城市文旅发展史，从小纸片牵出一座城的近代变迁，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读津沽篇章总觉温暖，不同于对别处客观陈述古迹，字里行间藏着本地人独有的眷恋。他不单单罗列风景商标，还还原当年天津百姓的休闲日常：民国年间逛宁园是时髦消遣，购买贴着本地名胜品牌商标纸的布料是体面事，出行前翻一本游览指南规划行程，一套完整的近代市民休闲图景，借着一张张老广告完整复原，比起枯燥的地方志，鲜活生动百倍。

　　老北京烟火与皇家盛景

　　书里开篇便铺展北方风物，老北京的景致占据不小篇幅，光是翻看美孚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广告册页，便觉眼前一亮。这套石油公司推出的宣传册堪称老风景画精品集，首幅天坛图画得细腻写实，祈年殿鎏金瓦顶气派恢宏，画师特意配上淡蓝边框，冷暖色调撞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十足。一册薄薄广告，竟集齐天坛、万里长城、钱塘江大潮、孔子墓、苏州北寺塔等南北名胜，当年外商靠着一本国风风景画册招揽生意，无心之举反倒为后世留存下珍贵的城市旧影。

　　书中还谈及帝都古建，比如北海九龙壁一段写得格外翔实，这面建于清乾隆二十一年的琉璃影壁，很多游客逛北海只匆匆拍照，压根不知道其中门道。整壁由七色琉璃构件拼接，正反两面各九条蟠龙穿梭云海波涛，除壁面主龙外，屋脊、檐角、瓦当滴水处遍布大小龙纹，细细数去，足足六百三十五条，是国内仅存的双面九龙壁，对比故宫、山西大同代王府单面影壁，独一份的稀缺。更有意思的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天津达兴机器染厂，直接打出“九龙壁”布匹商标，借皇家名胜打响品牌、拓宽销路，商业巧思和传统文化巧妙结合，这段往事若非由国庆深挖旧商标史料，早已湮没在岁月里。

　　颐和园、万寿山清晏舫、大前门、宛平古城，每一处京城地标都配有对应老广告佐证。从前我们读史料，只能靠文字脑补旧时皇城模样，如今对着百年商标画，能直观看见民国时期百姓眼中的北平盛景。那时候没有景区限流，没有网红打卡点，寻常百姓逛皇家园林，从容闲适，广告画上描摹的游人姿态、建筑周边街巷格局，都是史书不会细致记载的鲜活细节。

　　旧画里的软风与湖山

　　翻过北方，书页一转便是温润江南，上海、无锡、常州、杭州的风光商标各有韵味，满纸烟雨温柔。老上海篇章里，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织染公司“静安寺”商标画极具故事感，整幅画还原清末民初静安寺景致。这座古寺相传始建于三国时期，最初坐落于吴淞江北岸，北宋定名静安寺，南宋迁址至如今南京西路一带，静安区的地名便由此而来。

　　画中市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两位衣着考究的妇人牵着孩童站在涌泉井边，低头给孩子讲述古寺典故；远处正殿门口一对年轻男女缓步走出，路边停着等候的马车，民国沪上百姓礼佛游园的日常，全定格在方寸画纸上。没有刻意美化的名胜滤镜，只有真实可触的人间烟火，对比如今熙熙攘攘的静安寺商圈，恍若隔世。

　　无锡梅园是江南老牌打卡地，民国小曲《无锡景》里早有生动描摹。由国庆找到对应梅园主题老商标，搭配旧时民谣解读，文字瞬间有了声韵，仿佛能听见当年游人乘船游太湖的欢声笑语。常州梅龙坝商标则自带田园诗意，河畔草木葱茏，桃花开得热闹，穿深蓝旗袍的母亲牵着幼子漫步溪边，孩童伸手指向盛放花枝，江南小城闲适恬淡的氛围感拉满。

　　一套火柴盒大小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西湖十景旅游纪念画片，看得人爱不释手。苏堤春晓、三潭印月、断桥残雪等十景依次排布，画师线条纤细精巧，亭台游鱼、垂柳荷瓣刻画入微，背面附带暖心广告文案，劝导旅游开阔眼界、滋养身心，还附赠杭州、西湖、中山公园三份简易导游图，末尾一句“祝您旅途愉快，欢迎再次光临杭州”温柔质朴。如今我们出门旅游，景区文创花样繁多，却少了当年这般细腻温情，拿着这套百年小画片再游西湖，看湖水依旧、亭台如故，心中难免生出抚今追昔的感慨。

　　一张故纸见古迹风骨

　　往中原行去，山东、山西、陕西的风物广告厚重古朴，满是历史底蕴。谈及山东旅游，东阿阿胶是如今热门伴手礼，很少有人见过清代道光年间阿胶木版老广告。整张宣纸版画核心位置刻印千年古阿井，《神农本草经》将阿胶列为上品，载其“主心腹内崩……久服轻身益气”。后世本草推崇以阿井水煮胶，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即有“岁常煮胶，以贡天府”之记。商家于包装钤印“东阿贡胶”标识，借古阿井之盛名以彰产品正宗。一张药材广告，兼而梳理阿胶千年传承与东阿地域历史，融齐鲁文脉于一炉。

　　山西堪称长城文化宝库，大同明代长城绵延三百多公里，烽燧、关堡、墙体遗存遍布全境，自古为农耕与游牧文明交界要塞。普救寺因《西厢记》故事家喻户晓，当年更有商家把“长亭送别”绘于商标之上，崔莺莺、张生的爱情故事借着布匹广告四处流传，让戏曲文化走进寻常百姓家。一枚商标不单是商品包装，更成了传统文化大众传播的载体，前人这份文化巧思，放到今天依旧值得称道。

　　毗邻山西的陕西，依托丰厚的历史典故与戏曲传统，催生出诸多特色广告，《贵妃醉酒百花亭》《太公钓鱼渭水河》《兵取临潼关》等剧目题材，将经典故事绘入商业宣传，让戏曲文化走入寻常巷陌。不同于江南山水的婉约，西北古建的雄浑与历史风云的厚重，在老广告画里清晰可辨，无需多言，一眼便能分清南北山河风骨。

　　这本书的视野绝不局限于热门文旅城市，边疆、东北小城的旧风景商标也悉数收录，真正做到“跟着老广告游中国”。云南昆明，早年中国化学工业社推出滇池主题广告画，四周印满香皂、牙膏、蚊香等产品信息，免费赠予市民，借滇池湖光山色拉动商品销路，一幅画兼顾自然风光与近代工商业发展。

　　新疆篇章选用“牧歌”品牌老商标，画面展现辽阔草原，凸显新疆作为全国重要牧区的区位优势，世代畜牧，牛羊成群，为国内毛纺织行业供给原料，自然风光与地域产业结合解读，跳出单纯赏景的局限，读懂山水背后民生根基。

　　东北沿线景致同样丰富，大连金州“红城”商标以速写水彩定格古城门楼，这座金贞祐四年（1216年）修建的辽东雄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小小画片留存古城原始样貌；从锦州、公主岭到哈尔滨一路向东北延伸，就连齐齐哈尔克山这样的小众小城，都能找到专属民国风景广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没有一处被作者遗漏，一册在手，等于拥有一部可视化近代全国风物志。

　　旧纸新生独乐不如众乐

　　由国庆对待故纸收藏的通透心境值得赞叹。很多藏家穷尽半生搜罗老物件，把藏品锁进深柜独自把玩，视作私人珍藏，舍不得与人分享，藏品最终落得无人解读、蒙尘闲置的下场。由国庆却看得通透，收藏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占有，而是解读、传播、普惠大众。

　　他说创作这本书时，自己如同一名纸上导游，本质是一场老旧藏品的活化。一张张沉寂百年的广告画，走出私人收藏柜，转化为大众可读的文旅读物，让尘封史料服务当下文旅热潮，这便是老物件跨越时光的价值。他认为收藏者要完成身份转变，从单纯看管藏品的“保管员”，变为挖掘内涵的“研究者”、传播文化的“播种人”。倘若不去深挖纸片背后时代背景、美术创意、人文内核，再珍稀的老广告，终究只是一张无生命力的废纸，唯有沉下心考据梳理，才能领会老话“百年无废纸”的深意。

　　古人有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被他落到实实在在的文字里。如今市面上文史读物总爱堆砌晦涩理论，行文端着学者架子，满纸掉书袋，普通读者翻两页便心生倦意。由国庆反其道而行，文字接地气、不刻意拔高，不讲空洞大道理，不堆砌冷门考据，把厚重历史糅进轻松闲谈，不管是资深文史爱好者，还是出门短途游玩的普通读者，都能轻松读明白，看完有共鸣、有收获，读完还想揣着书奔赴实地对照风景，这才是文化读物该有的模样。

　　当下人人奔赴远方，我们总执着于崭新的网红景致，却渐渐遗忘脚下土地的过往。打卡千篇一律的人造景观，不如在出发前翻一沓百年老广告，先完成一场纸上漫游。由国庆这本《故纸上的旅行：跟着老广告游中国》，不只是一本风景图集，一本收藏鉴赏书，更是一本独特的近代中国城市浮世绘。泛黄纸片上的亭台楼阁、市井游人、湖山古迹，串联起百年前中国人的旅游、商业、生活图景，我们借着旧画回望山河，方能读懂今日风景从何而来。

　　不只奔赴千里才能体悟山河大美，摊开书页，一纸旧广告，便能完成一场跨越百年的全国漫游，这便是故纸独有的浪漫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