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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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展示侨批信封,其中人名等信息的拼写包含方言特征。
本报记者 王慧琼摄
“陈”为何有Chen、Tan、Chan等拼法?
“林”除了Lin,还可以拼写为Lim、Lam?
一个“张”字,漂洋过海,竟有十几种罗马字母写法。
这些看似“不按拼音出牌”的姓名,背后其实藏着一部华人迁徙史。早年,华侨华人从福建、广东、海南踏船远行,口音各异。闽南话、潮州话、客家话、海南话……他们用方言报上姓名,当地登记人员用耳朵记音,再用罗马字母拼写下来。同一个姓氏,就这样在护照、船票、出生证明等证件上有了不同的模样。
这些拼法由华侨华人一代代沿用至今。今天,当我们再次写下、念起这些姓名时,仍能读出华人祖辈离乡时的乡音与乡愁。
一个“黄”字,一家人三种写法
在马来西亚晋江社团联合会原总会长黄东海的家族里,同一个“黄”姓,有三种拼法。
黄东海的叔叔是家里第一个从老家南下马来西亚的人。早年办理登记时,他用闽南话报出自己的姓,登记人员听音落笔,将“黄”记作“Ooi”。此后,家族中其他成员陆续下南洋,有人继续记作“Ooi”,有人记作“Ng”。黄东海的一位堂叔,孩子的姓被记作“Eng”。
于是,同宗同族、同样姓“黄”的一家人,在当地证件上留下了不同的姓氏拼写。“长辈的姓用什么拼法,晚辈通常接着使用,久而久之,就出现了不同写法。”黄东海说。
这样的情况,在早期海外华人中并不少见。
华侨大学文学院教授、闽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朱媞媞长期研究海外华人姓名。她介绍,早期移居东南亚的华人大多来自中国东南沿海,在海外常以地缘、血缘聚居,族群内部主要使用家乡方言。姓名登记时,往往根据本人报出的方言读音进行记录。
“东南各省方言语音迥异,内部分支复杂。以闽方言为例,内部有闽南、闽东、闽中、闽北和莆仙五个次方言。每种次方言内部还存在不同的声腔,例如,闽南方言内部又分泉腔、潮腔、漳腔等多种声腔,读音差异性很大。同时,闽南方言还有丰富的文白异读。因此,基于方言读音的拼写就显得异常复杂。”朱媞媞说。
一个“张”姓,就能看出这种差异。朱媞媞调查发现,“张”有“Zhang(华语)、Tiu(闽南方言)、Tiew(闽南方言)、Teo(潮州方言)、Teoh(潮州方言)、Chong(客家方言)、Teong(客家方言)、Cheong(粤方言)、Tion(福州方言)、Tiong(福州方言)”等多种拼写形式。
“方言之间的差异性是造成华人姓名拼写纷繁复杂现象的主要原因。此外,听音辨音和记录的准确性也会带来差异。”朱媞媞举例,马来西亚柔佛州有一户詹姓华人,祖籍海南文昌,他们所说的海南话属闽南方言分支。在马来西亚,这家人的第一代人姓氏被登记作“Chiam”。到了第二代人,登记者听音辨识之下,将其中一人的姓氏记作“Chian”,原本的闭口韵尾“m”变成了前鼻韵尾“n”,由此形成了同一家族中“Chiam”“Chian”两种不同拼法。
朱媞媞表示,除此之外,一个姓氏的写法还会受到移民年代、所在国家语言环境和历史登记方式等多重因素影响。
几个字母,记录家族来路
一个海外华人的姓氏拼法,往往能成为辨认祖籍与迁徙来源的关键线索,实现“听音辨籍”。
新加坡海南协会理事长陈学汉告诉记者,在新加坡,他的姓写作“Tan”,名字中的“学”写作“Yoke”。这样的拼写背后,藏着海南话的学问。
陈学汉介绍,海南话有文读、白读之别。“陈”在百姓口中的白话念“Tan”,官话的文读则念“Sin”。当年父亲下南洋,在新加坡办理登记时,工作人员根据他的白话读音,将“陈”记作“Tan”,此后,这一拼法便在家族中沿用下来。
同一个“陈”字,在新加坡,写法远不止一种。陈学汉回忆,小时候,不同方言群体往来密切,海南、福建、潮州、客家家庭的孩子们一起长大,耳濡目染间,彼此都能分辨对方的口音。看到一个人的姓氏拼法,往往能大致猜出对方的方言背景。例如,广东人的陈姓为“Chan”,客家人是“Chin”,潮州人用的也是“Tan”。
对陈学汉来说,“Tan”几个字母背后,还有一条更长的家族迁徙线。根据族谱记载,他的祖先早年生活在河南,此后不断南迁,后来到达福建莆田。明代景泰年间,又有一支迁往海南文昌一带。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再渡海来到新加坡。20世纪90年代起,陈学汉多次返回海南寻根祭祖,家乡修族谱时,他还曾走访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同宗族人,帮助搜集整理各支系的家族资料。
从河南到福建,从海南到南洋,一个家族在漫长岁月中不断迁徙,口音和方言也随着地域流转而变化。这些语音痕迹,逐渐成为追寻家族来路的“声音线索”。
国际潮学研究会执行会长、“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主编林伦伦表示,早期下南洋的华侨不少人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他们带去的基本上是侨乡的母语方言。这些方言随着移民在海外落地,也长期保留着鲜明的原乡口音。如今,根据一个华人姓氏的拼写,基本可判断方言族群归属。例如,“林”,潮人族群和客家族群写为Lim,广府族群是Lam;“陈”,潮州话是Tan,客家话是Chin,广府话是Chan;“黄”,潮州话是Ng,客家话和广府话是Wong等。
在朱媞媞看来,姓名对于华人而言,不仅是指称个体的文字符号,也是体现身份认同的主要方式。华人漂洋过海,到异国生活,中文姓名是他们重要的族群标记。祖姓、堂号、谱牒等中华姓氏文化经过代际传承,延续着家族渊源,维系着与故土家园的联系。
“为了适应当地文化,华人同时还有以住在国文字记录的名字作为官方姓名。这种‘双名’现象,是多元文化影响的产物,也是华人保持自身文化特征的策略。华人的官方姓名与中文姓名之间有紧密联系,海外华人姓名蕴含诸多值得研究的语言文化内容。”朱媞媞说。
一串拼写,维系两地音讯
乡音的痕迹,不止在华人的姓名中。
1977年,福建石狮,一名叫天助的侨眷找到侨批“代书人”姜明典,请他代写一封寄往新加坡的家书。
天助小时候从新加坡被送回中国,母亲留在新加坡当地谋生。相隔两地,他能用家乡话说出母亲的姓名、住址,却不知道怎样准确转写成信封上的罗马字母。此前,他曾请人代写,信却没有寄到。
听完天助的口述,姜明典很快将天助母亲名字中的字,按当时华侨沿用的“Tan”“Yim”等拼法拼写好。随后,姜明典又按照闽南语的读音,将新加坡社区名、门牌号一一写妥。后来,这封信顺利寄达天助母亲手中。多年来,天助每每给新加坡寄信,都来找姜明典代写。
姜明典表示,早年海外华侨对不少人名、地名的书写,都带有鲜明的方言色彩。侨眷口中说的是家乡话,真正落到信封上,却要变成当地通行的罗马字母写法。代书人既要听得懂乡音,还要熟悉海外华人长期形成的人名、地名转写习惯。例如,菲律宾马尼拉的“王彬街”写作“Ongpin Street”等。
“如果收件地址或人名写错,意味着这户人家可能会‘断批’。”姜明典说。为了把地址写准,每逢有华侨华人回乡探亲,他都会找机会请教,哪条街当地怎么念、怎样写,再一一记下来。日积月累,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地不少华侨华人聚居区的人名、地名写法,都成了他熟悉的功课。侨眷只要能用闽南话说出海外亲人的姓名和住址,他往往就能准确转写出来。
“人名、地名,身份登记、侨批往来,方言伴随着一代代华侨华人走向海外,也在不同语言环境中留下了鲜明印记。在通信尚不发达的年代,一个准确的拼写,往往是连接两地音讯的重要纽带。”林伦伦表示,姓氏和地名的方言拼写承载着历史文化价值,海内外学者也对此多有专门研究。“希望这些拼写能被更多人了解,让华侨华人的子孙后代记得来路何方,根在何处。”(记者 林子涵)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9月04日 第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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