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4年秋天,沈阳的天刚刚转凉,营帐里却一直闷得慌。64岁的何和礼,躺在病榻上已经几日不省人事。那一年,他咳得厉害,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等到气息彻底断了,外面守着的侍卫红着眼冲出去传话——清初“五大臣”中最后一位,还走了。
消息传到后金大汗营中时,努尔哈赤已经66岁,头发、胡子都白得差不多了。他听完,愣了大概有一会儿工夫,然后抬头望着灰白的天,声音都在发抖:“当初同我一起打天下的旧人,怎么一个个都走了?就不能留一个给我收尸吗?”
这句话后来被史书记了下来。很多年以后的人回头看,才发现这不是一个老头子的临时伤感,而是一个创业者在生命尽头,对自己政治布局和用人之道的冷酷总结——那些帮他打下天下的人,他终究没有让他们留下来,见到最后的结果。
要说清楚这件事,就绕不开这“五大臣”: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扈尔汉、安费扬古。也绕不开被他们“联手干掉”的那个人——努尔哈赤亲手立起、又亲手处死的长子褚英。
很多人只记得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起兵”,记得他是满清开国第一人。但如果只把他看成一个会打仗的草原英雄,那就太小看他了。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是懂得什么时候要倚重兄弟,什么时候要牺牲兄弟,什么时候该让权臣退场,什么时候要把权力慢慢交到儿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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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个大臣,从跟他一起打天下,到看着他的儿子们长大,再到最后一个倒下,其实就是一场政治权力接力赛的全过程。前半场,他们是绝对主角;到了后半场,他们一个个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这一点,《清史稿》里说得很清楚:“五大臣没,而四大贝勒执政。”
也就是说,等何和礼去世,努尔哈赤站在生命的尽头回头看,他其实已经完成了一个残忍但有效的权力转换——从“兄弟集团”到“儿子集团”。那些陪他打天下的人,终究没能陪他坐天下。
要搞清楚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还得从他最早起兵说起。
1583年,努尔哈赤提着祖父、父亲留下的十三副盔甲,站出来号召部众。那时候,他身边能指得出来的嫡亲子嗣,只有四岁的长子褚英,刚出生两个月的代善。什么皇太极、多尔衮,全都还在未来里。
最开始跟着他的人,大概就三十来个。你要说这个配置要统一后来的东北,听着就像笑话。但草原上的故事,往往都是从这种近似绝望的起点开始的。
在那个阶段,谁先来、谁肯赌命、谁有战功、谁死心塌地跟着不反叛,这几条,加起来,就是努尔哈赤选“自己人”的标准。于是,后来被他正式定为“理国政听讼大臣”的“五大臣”,其实都是从血里滚出来,再从大汗心里一点点“刷信誉”刷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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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英东,是典型的猛将型人物。他二十来岁跟着父亲带五百人投奔努尔哈赤,算是比较早押宝的一批。之后大小战役几乎都能看到这个人,冲在最前头,不爱绕弯子,典型的“直球选手”。
有一回对明军作战,后金这边被对面炮火打得抬不起头,一些兵已经开始往后撤。费英东直接勒马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喊:“建州没有逃跑的将领,只有战死的将领!”这话在那个年代就是带节奏的神句,既是号令,也是立场——咱这一伙人,就是靠不要命撑起大局的。
这一战之后,努尔哈赤拍着腿说他是“万人敌”,后来又让他掌管右翼四旗,封一等大臣。所谓“右臂”,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更有意思的是,他这个家族在清朝后面延伸出一大串支脉,出了几个很有名的人,比如鳌拜。鳌拜这个人,前半生是标准的忠勇功臣,后半段膨胀跋扈,最后被康熙收拾掉,这又是后话了。
额亦都则是另一种类型。他跟努尔哈赤交情更早,也更典型地体现了草原武士那种“硬扛式”勇气。1587年攻打巴尔达城时,他带着部下夜袭,率先翻上城头。城上的守军拿弓箭对着他疯狂射,他身上最后统计出来有五十多处伤,但这人愣是死不退,硬生生把城给打下来了。
努尔哈赤看他浑身是伤,心里是真感动,把战俘人口全赏给他,又赐了“巴图鲁”称号。这个称号在满洲系统里,很有象征意义,大致就是“英雄中的英雄”。额亦都是史料里记载的第一个“巴图鲁”。
更关键的是,努尔哈赤用了一招最稳固联盟的方式——联姻。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额亦都,又让儿子皇太极娶额亦都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清太宗元妃钮祜禄氏。你想想,一家两头连,岳父、女婿、翁婿都串起来了,这种关系,叫一个“绑死在一条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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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亦都后来统管左翼四旗,是名副其实的“左膀”。1621年,他在辽阳战事中病重去世,努尔哈赤亲自去探望,两个人抱头痛哭。额亦都死后,努尔哈赤前后去了他葬礼三次,每一次都是老泪纵横。对他来说,这不只是一名大臣,更是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何和礼的故事就更复杂一点。他本来不是努尔哈赤的“小弟”,反过来说,是曾经对努尔哈赤构成威胁的那一类人——一个有实力、坐拥人口、还能硬抗的部落首领。
他的父亲当年是女真地区一个强部的主事人,努尔哈赤曾经试过用武力搞定他,几次下来都没拿下。1586年,何和礼年纪轻轻就顶上家主的位置。按理说,这样的人,不是你整死他,就是他迟早成你的对手。但历史就是在一些看似不可能的选择里拐弯的。
何和礼跟努尔哈赤见面之后,被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我不是只为今天打仗,我要为未来几十年的天下布局”的劲儿给打动了。两年后,他干了一件改变双方命运的事——带着整个部族来归降。那一次,他带来的人口和兵马数量,直接让努尔哈赤的兵力膨胀了三倍。
对于一个想要统一松花江和长白山北部的领袖来说,这种增幅是质变,等于直接给他装上了大马力发动机。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研究清史的人会说,何和礼是“中流砥柱”级别的功臣,不是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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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对他也是真心示好。他把自己只有十岁的长女嫁给何和礼,两人一共生了六个儿子,其中有名的多济礼、和硕图后来都在对明战争中立下军功,成了清军打明朝时的中坚将领。你如果站在努尔哈赤角度看,这不仅是亲家,更是未来十几年仗要仰仗的家族盟友。
安费扬古则带着一点传奇色彩。这人是跟着父亲一起来投奔努尔哈赤的。打仗时,他很有点奇兵思路,经常能用出人意料的办法赢一仗,在前期几次重要战役里都立了大功。还有一次是关键,他在战场上救过努尔哈赤一命,把大汗从包围圈里硬生生救出来,也因此被赐号“巴图鲁”。
后来的很多征战,尤其是对明朝的,安费扬古都担任领军大将。再往后,他的后代在攻打锦州、宁远,甚至出兵朝鲜的作战里也都有表现。你要说这个家族是一支“战功继承链”,不算夸张。
扈尔汉则有点“半个养子”的味道。他十三岁就跟着父亲投奔努尔哈赤,因为年纪小又够勇,努尔哈赤很快就对这孩子产生一种类似长辈的亲近感。后来干脆把他当养子看待,身边服侍,战场上多次让他当先锋。等到扈尔汉长成一员悍将,已经是大汗身边的心腹。
但这个人结局不太好。到了晚年,他卷进了汗位继承斗争中,站错了队,被努尔哈赤严厉处分,最后抑郁而终。这一段,侧面也说明一个问题:在权力越发集中到宗室子弟手上的时候,哪怕是“养子级别”的旧臣,如果站错队,照样保不住。
这五个人为什么能被定为“理国政听讼大臣”?简单说就是:来得早、打得狠、站得稳。努尔哈赤在1614年,也就是明万历四十二年,已经基本收服了大部分女真部族,感觉自己这摊子事儿不能再靠“兄弟喊一嗓子”来管理了,于是正式设了这么一个处理政务的机构,把“五大臣”摆到桌面上来,让他们一起参与国家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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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时间点,其实挺精妙的。往前十年,还是纯粹的草原抱团打仗,讲的是谁拳头硬;往后两年,1616年,他直接就建国号“后金”,自己当大汗。立“五大臣”这个动作,就像是从部落联盟向政权过渡时的中间台阶。
问题是,明朝那边,对这个变化几乎一无所知。蓟辽总督还在给朝廷上奏,说努尔哈赤对朝廷“唯命是从”。军情判断失误到这种程度,也就难怪后来的战争一步步被动。
内部这边,事情也不是设了个机构就能顺起来。权力的事,从来都是一堆人要坐一张桌子,总得有人不舒服。磨合没多久,矛盾就冒头了:这次冲突的主角,是皇长子褚英,和“五大臣”。
褚英其实并非一无是处,相反,他在军功上的履历,算得上非常亮眼。十九岁就开始带兵打仗,在乌碣岩之战里发挥出色,名声开始在部众中传开。后来打宜罕山城,又立了大功。努尔哈赤心里是认可这个儿子的,否则不会在他29岁时就赋予他处理政务的权力,等于让他提前适应“接班人”的角色。
问题出在性格和环境的双重夹击下。褚英性子暴烈、刚愎自用,加上年纪轻轻就掌权,习惯指手画脚,很快就得罪了一大圈人:弟弟们看他不顺眼,“五大臣”也忍他很久了。
你想想,原来这摊事都是五个老兄弟帮努尔哈赤顶着,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年轻人,说白了是“空降领导”,还高高在上指点江山,换谁心里都别扭。而褚英这边,靠军功起家,也有自己的心理落差:我打下这片地,凭什么你们这些“老一辈”的要处处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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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一点点积累,最后爆发时,就是“五大臣”联手努尔哈赤其他已经成年的儿子,一起上告褚英的罪行——这不只是简单抱怨,而是集体站队,向最高统治者递交一份“我们不认他”的宣判书。
到这一步,其实已经不是父子之间、兄弟之间的矛盾了,而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努尔哈赤到底要把权力交给谁?是继续倚重跟自己打天下的这批大臣,还是提前扶起儿子做政治核心?或者说,他能不能找到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平衡点?
从后来的结果看,他的选择非常冷酷,也非常传统——牺牲长子,保住“五大臣”的整体忠诚,同时维持其他儿子对自己这个“家长”的依赖。
1615年,复杂的纠纷和控诉之后,努尔哈赤把褚英幽禁起来。两年过去,看他仍然“不思悔改”,索性下令处死。这个决定,在当时的后金内部,绝对是震动性的。长子、又是早早被赋权的接班人之一,就这样被父亲亲手除掉。
从情感上讲,努尔哈赤不可能没心疼。但从政治上讲,他显然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要的是一个稳固的权力结构,而不是一个不受控的长子。如果说他在前期是更倚重“五大臣”这套“兄弟班子”,那么褚英被除掉,就等于是对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权力的最终裁决权,在我手里,而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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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说他偏袒“五大臣”,也没错。他非常清楚,那几年,后金根基未稳,内部刚刚完成初步统一,外部还有明朝这个巨大对手在盯着。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他为了保住褚英而跟“五大臣”彻底翻脸,那就是自己把自己根基挖掉一半。
所以,从权力博弈角度看,这是一个相当老辣的选择——牺牲一个未来可能威胁全局的长子,换来眼前这批关键大臣和其他儿子的集体站队。
不过,事情也并不是就此停在“完全依赖五大臣”的阶段。随着时间往后推,你会发现另一条线在慢慢冒头:努尔哈赤的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开始有自己的军功和人马。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这几个人在后来的战役中渐渐崭露头角。等到1616年正式建国号“后金”之后,尤其是往后几年,这些儿子已经不再只是跟在老子身后跑的少年,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指挥者。
于是,权力结构又悄悄发生变化。史书上用了一个很简练的句子来概括:“太祖建号后,诸子皆长且才,故五大臣没,而四大贝勒执政。”这句话翻成白话:建国之后,儿子们一个个长大了,又有本事,等到“五大臣”逐渐去世,真正掌权的就成了“四大贝勒”。
注意这里两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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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没”——不是说这五个大臣被一夜之间剪掉,而是随着年岁、战事、疾病相继死亡,慢慢从舞台上消失。努尔哈赤没有主动血洗功臣集团,而是让时间和自然去完成这一步。何和礼的去世,就是其中最后一环。
另一个是“执政”——儿子们不是简单拿了个贝勒头衔,而是实实在在地掌握政务和军权。这意味着从“五大臣理国政听讼”,到“四大贝勒执政”,权力从“兄弟集团”平稳移交到“宗室集团”。
很多时候,人们喜欢问:这算不算“兔死狗烹”?从字面上看,确实像——打天下时重用一批人,天下有了雏形之后,这批人就一个个退场甚至死去,最后只剩下统治者的血亲在台上。但如果你只用情感词来形容,就容易忽略一个现实:任何一个以家族为核心的政权,都很难容忍长期存在一个独立的、不受血缘控制的权臣集团。
从这个角度讲,褚英之死,是努尔哈赤在权谋棋盘上走出的一个关键步骤,而“五大臣”逐渐退出舞台,则是他整体布局的自然结果。等到1624年何和礼病逝,五个老兄弟全部离世,他站在沈阳秋风里悲叹“无一人给我送终”,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怀旧,而更像是对自己选择的某种反思——要有一个稳固的皇权,就注定得牺牲某些感情。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把这段历史只当成宫斗戏,也有点太轻薄了。别忘了,“五大臣”的存在,是后金能从几十人的小队,成长为统一女真、进而向明朝叫板的军事力量的基础条件。尤其是像何和礼这种带着整个部族归降的人,他对整个政权人口和兵力的贡献,是可以用三倍增长来量化的。
反过来看,努尔哈赤对这几个人,也并不是用完就扔。他和额亦都的联姻,和何和礼的家族绑定,费英东被高度信任、安费扬古被多次重用,扈尔汉被当养子一般抚养,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情感和政治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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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一个政权从“创立期”往“制度化”方向推进的时候,统治者就必须面对一个极其残酷的问题:是让曾经的功臣集团继续在权力结构中占据重要位置,还是逐渐把权力收回到家族手里?努尔哈赤的答案很明确——先依赖,再防范,最后替换。
你回头再看褚英那段,就会更容易理解了。褚英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给自己和这套制度做的一次测试:我能不能让一个儿子在“五大臣”还健在的情况下,提前插手政务?结果是失败的。这种失败并不单单是褚英个人性格的问题,而是当时那种“老功臣+新继承人”的权力结构本身就极难平衡。
等褚英死了,努尔哈赤显然吸取了教训。后来的四大贝勒,没有哪一个在“五大臣”全部健在时握有对他们的压倒性权力,而是一步步从战功、从军队、从地方治理中累积威望。等大臣们一个个离世时,儿子们也正好长成接班的样子。等你去看时间线,会发现这里面是有节奏的:不是匆忙切换,而是稳步过渡。
最后回到那个画面:1624年,沈阳,何和礼去世。努尔哈赤听闻噩耗,抬头对天感叹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并肩出生入死的旧人。很多人只看到他悲伤的一面,却忽略了,正是从这一刻起,整个清朝未来七八十年的统治架构,已经彻底从“兄弟集团”时代翻篇,进入“宗室贝勒执政”的新阶段。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也不是不知道牺牲了多少旧情旧谊才换来这一步。他只是在那个秋天,用一句看似哀怨的话,把半生权谋后的孤独,说了出来。
从这一点说,努尔哈赤不只是战场上的勇士,更是一个深谙人性和权力规律的政治玩家。他明白,要成就一个家族王朝,很多时候,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一次次在亲情和权力之间做出的冷静选择。“五大臣”的故事,连同褚英的命运,就是这场选择最鲜明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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