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石骨擎苍嵖岈秋

豫南大地从不靠高度慑服远客，嵖岈山便是这般气度。它静卧在驻马店遂平城西二十五里平原的尽头，是伏牛山东缘最后一缕余脉，像造化随手搁下的一盘未收的棋。山不甚高，主峰海拔七百八十六米，景区幅员百四十八平方公里，可游者五十二平方公里，却因燕山期花岗岩亿万年抬升剥蚀，把中原的硬骨与南国的灵秀都敛进一身鳞甲。颜真卿当年被羁留蔡州，登北山白云洞口，见云雾翻涌如仙府，挥题"别是洞天"四字，墨痕虽经风蚀，山却愈发像一座从地里长出的盆景，被古人唤作"中原盆景""北方石林"，倒比一切封号都贴切。

进山先从石猴院起。一尊近十九米高的天然花岗岩巨猴端坐南山坡上，头额微昂，下颌收束，远望是猴王出世，侧看是母子依偎，退三步又成祖孙对望。岩表球状风化出细密孔窍，夕照斜来，毛色竟似流动。吴承恩是否真在此处悟出那只石胎猴王已难考据，但一九九八年央视《西游记》续集把"石猴出世"等场景托付给它，镜头里一线天光落在猴眼上。

石猴院往西，岩缝骤然收成一线。两壁巨石对峙，最窄处仅三十厘米，人需收腹侧身，仰面才漏得见碧空一缕。这便是一线天。山风从缝底钻上来，携着秀蜜湖的水汽，凉意贴在脊背上，像谁在耳语。脚下石阶被千万双鞋底磨出釉光，抬头那线天却永远崭新，不增不减，恰似柳宗元笔下"海畔尖山似剑铓"的锋刃被云拭过，只剩清光。出得缝来，眼前豁然是万佛岭，花岗岩垂直节理经风化剥落，顶端粒粒圆凸如佛首低眉，朝同一方山岚诵念。

岭背斜下去，飞来石悬在双峰颌间。百吨余的球体花岗岩，底着岩处不足半平方米，望之摇摇欲坠，立则千年不动。地质学家说它是崩塌巨砾卡进隘口，山民只当是王母蟠桃会上掷出的那块。石不语，却把"奇、险、奥、幽"四字全占了。绕石徐行，北山一带关岳庙、天王殿、老君花园的青瓦黄墙从栎树林里浮出来，颜真卿题字的白云洞就在其上，洞风常年的凉，把唐宋的香灰都凝住了。

山是骨，湖便是魂。秀蜜湖、琵琶湖、天磨湖、百花湖，四颗水珠子嵌在群峰缺处。天磨湖最阔，碧水如镜，约能托住整座南山倒影，游船犁过，石猴、蜜蜡峰、万佛岭便一齐晃碎又复原。湖西栈道贴着山根走，春有山桃坠水，夏有栎荫压檐，秋来枫与乌桕把湖染成赭金，冬雪落时，石猴戴白冠，一线天里垂冰箸，整座山像被收进一只青瓷钵。琵琶湖更小巧，峡谷收口，野凫傍石而眠，涟漪撞在岩壁上，声音真近似弦索。

嵖岈的妙，全在"不类他山"。它无黄土丘陵的绵软，也无五岳庙堂的沉重，通体是花岗岩的棱与孔、叠与悬，石抱洞，洞衔峰，峰漏天。南山奇峰万石排空，北山象石栩栩如生，六峰山剑鱼石指向旧云，花果山一脉又悄悄把"师徒取经"的剪影排在远岚里：唐僧合目，悟空举棒，八戒酣卧，沙僧负笈，皆不假斧凿。行走其间，常疑自己缩了身，误入一只玉盆，盆沿是蜜蜡峰的绝崖，盆底是天磨湖的柔波，而盆中每一块石头都在替岁月说话。"嵖岈"二字本取山石堆积、犬牙交错之意，古书里写作"嵯峨"，民间叫它"玲珑山""八宝玲珑山"，皆因空洞百窍，风嘘则鸣。

这样的山，不宜赋史，不宜吊古，只合在午后寻一块被太阳烘暖的花岗岩坐下，看石猴沐金，看一线天收尽云絮，看湖面把群峰酿成酒。待暮色从六峰山背后涌起，归鸟掠过琵琶湖，整座中原盆景便轻轻合上盖帘，把亿万年奇峭，重新藏回豫南的夜。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