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海寻珠
祖母走的时候,八十三岁。暮秋的风钻过窗棂,卷进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轻飘飘落在灵堂的地面。丧事料理完毕,一家人围蹲在那只掉漆的樟木箱旁,清点老人留了一辈子的物件。
箱子不大,摊开来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磨薄的粗布袜子,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金银首饰,没有字画卷轴,就连我暗自期盼的曲本抄册,也不见踪影。
“老人家活了一辈子,怎么什么念想都没留下。”婶婶轻轻叹了口气。
我叫苏晓梅,是祖母的孙女。我从小到大总记得,祖母深夜关紧房门,会压着嗓子哼一段调子。我一直笃定,箱底必定藏着几本写满唱词的手抄本子。众人把衣物一件件抖开翻看,一件打满补丁的青布棉袄滚落出来。这件棉袄陪伴祖母数十载,天暖拆掉棉絮便是夹袄,寒冬再填进棉花,一年四季常穿在身上,衣角袖口被岁月磨得泛出温润的亮光。
母亲伸手整理棉袄前襟,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地方,那一片针脚绵密厚实,是早年手工纳出来的夹层。找来剪刀,小心翼翼挑开陈旧的棉线。一张剪报缓缓飘落。
纸张薄脆泛黄,如同晒干的枯叶,边角遭虫蛀蚀,稍一用力仿佛便会碎裂。上面的油墨大半褪成灰褐色,勉强能够辨认,是民国五年,1916年的地方小报。版面角落印着一行短短的消息:曲班少女苏凤梧,登台献《河湾古调》,声动四座。
我指尖微微发颤,捏着这张残破的纸片。这便是祖母留给世间唯一的遗物。没有曲谱,没有临终遗言,只剩这一张记载着她少年荣光的剪报。无数被时光封存掩埋的往事,顺着这张旧纸,漫上心头。
祖母十五岁,世道动荡飘摇。她拜入本地周老妪的曲班学艺。周老妪年事已高,手里守着一套近乎失传的《河湾古调》。这套古调唱尽河畔苍生的离合悲欢,唱词繁复,板式迂回,世间留存的手抄本寥寥无几。
周老妪阅徒无数,门下弟子众多,唯独看重祖母。她天生嗓音清润通透,记性过人,心性又沉得住气。旁人反复三遍尚且记不住的腔韵,她听上一遍,便能仿着哼唱出来。
师姐柳玉翠比她早入师门三年,功底扎实,唯独嗓音稍逊几分,唱至高腔之时,总绷着一丝局促。师父不会当众评判弟子高下,可柳玉翠看得清清楚楚,油灯昏黄之下,师父常常攥着祖母的手,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帮她抠审腔眼,耗费的时日越来越多。
她面上依旧笑语温和,师妹长师妹短,那份不甘与失落,却悄悄压进心底无人窥见的角落。
“这套古调,不能全然依仗纸笔。书卷最容易毁于战火灾祸,最牢靠的,是刻进人的脑子里。不是可以托付之人,万万不可轻易外传。”油灯跳动,周老妪望着祖母,语气郑重。
十五岁登台那日,戏棚之下人头攒动。一曲《河湾古调》唱罢,满堂喝彩震得棚顶尘土簌簌往下落。当地报社记者到场,写下那则简短报道。散场之后,祖母跑到街边小摊,买下这份报纸,回到住处,亲手剪下这一小段文字,连夜缝进贴身衣裳的夹层。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为明亮滚烫的时刻。
柳玉翠立在台侧,望着被掌声簇拥的师妹,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乱世流离,曲班辗转漂泊。没过几年,周老妪染病辞世,兴盛一时的曲班就此四散,同门师兄弟各奔前程。祖母与柳玉翠在车站道别,柳玉翠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妹,咱们都好好活着,等世道太平,我们再一同唱戏。”
祖母含泪点头,登上南下的列车。谁也想不到,这一别,便是整整十年。再度相逢,山河改换,人事也早已不复当初。
岁月流转,建国之后公办曲艺队成立。离散多年的二人一同报名入队。久别重逢,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恍惚间好似重回昔日油灯下学戏的光景。终于拥有安稳的戏台,祖母满心欢喜。夜夜点灯熬油,一笔一划,誊写出三本厚厚的手抄曲本,将《河湾古调》全部唱词、衬腔、板式尽数记录。她满心期许,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把师父传下的古调堂堂正正唱给世人听。
柳玉翠为人活络,迎来送往处事周全,加上早年打下的功底,很快便和队里领导熟络。祖母由衷替师姐高兴,一门心思打磨自己的唱腔,以为有师姐在前面照应,自己只管把戏唱好便够。她那时还不懂,人心会随着时势变迁,旧日埋下的隔阂,会在阴暗处悄然滋长。
起初二人同吃同住,常常凑在一处对戏。后来团里排演新节目,柳玉翠拿到的戏份越来越重。祖母主动提出要为她配戏,柳玉翠却笑着推脱:“师妹你的嗓子金贵,留着唱重头大戏。”
祖母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没能读懂笑容底下生出的生分。每当旁人夸赞祖母唱腔绝妙,柳玉翠听见,嘴上不说什么,回到宿舍,会长久地默然独坐。时代的泥沙层层落下,曾经亲近的师姐妹,一步步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九六〇年,历史核查开始。祖母旧时代学艺登台的过往被翻了出来。一轮轮谈话接踵而至。有人追问她民国演唱过的曲目,有人盘问旧曲班往来之人,还有人对着那张1916年的报纸反复诘问,打听当年戏台之下往来的都是何等人物。
祖母据实应答,心底却一点点冷下去。
柳玉翠同样被反复约谈。一开始她还竭力维护,说师妹心性纯粹,毕生只痴迷唱戏。可干部批评她态度偏颇,包庇有历史问题的人员。一次次谈话施压,家中丈夫孩子需要生计,她在曲艺队的位置摇摇欲坠。第五次谈话结束,为保全自己与家人,她递交了几份往日闲谈整理出来的记录。
她本心并非想要置师妹于绝境,只是乱世重压之下,选择自保。可写下的那些文字,终究成了压垮祖母的沉重砝码。
通知下达:苏凤梧历史背景复杂,予以劝退,逐出曲艺队,永世不得登台。
她甚至来不及和任何人道别。黄昏时分简单收拾行李。柳玉翠站在窗棂之后,静静看着她背着包袱走出大院大门,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这一年,祖母三十五岁。青丝尚黑,嗓音依旧清亮,却从此彻底告别戏台。
回到低矮逼仄的小屋,灶膛的火光明明灭灭。她怀里抱着三本耗尽心血写成的曲本,泪水一滴滴浸透纸页。时局一日比一日严苛,白纸黑字,便是招祸的根由。留存曲本,不止会毁掉自己,还会牵连一众亲人。
她双手颤抖,一页页撕碎曲稿,扔进熊熊灶火。火苗舔舐纸张,噼啪作响,密密麻麻的墨字化作漫天飞灰,顺着烟囱消散在沉沉夜色。世间再无《河湾古调》的书面底稿,数万言唱词,尽数锁进她一人的记忆深处。
离开曲艺队,祖母进了大杂院做糊纸盒的临时工。院里住户鱼龙混杂,隔墙便有耳朵。她被剧团清退的消息很快传开,流言野草一般四处蔓延。隔壁的王桂香最爱扒着门缝窥探各家私事,是非闲话大半出自她口。
“听说她历史不清白。”
“早先唱戏的,身上不知藏了多少旧事。”
闲言碎语往耳朵里钻,祖母从不辩驳。那件缝着剪报的青布棉袄,她时时穿在身上,夹层藏得严丝合缝。运动吃紧的时候,家家户户随时面临开箱搜查。箱子不敢轻易开启,一身旧衣便是全部家当。棉袄穿在身上,谁也不会想到拆开布料查验,这张薄薄的旧报,才侥幸躲过一次次劫难。
街上偶尔会偶遇柳玉翠。彼时的柳玉翠已是曲艺队的台柱,登台便收获满堂喝彩。每每撞见,她都慌忙躲闪目光。有一回巷口转角四下无人,她快步上前,往祖母手里塞过来一小叠粮票,嘴唇哆嗦许久,半个字没能说出口,转身匆匆逃离。
祖母捏着几张粮票,望着师姐远去的背影。心底没有滔天怒火,也没有痛哭流涕。半生风雨碾磨过后,爱恨早已淡去,只剩下一层厚重冰冷的隔膜。她收下粮票,依旧过着步步谨慎的日子。
大杂院的生活处处如履薄冰。深夜,祖母偶尔抑制不住,关起房门低声哼唱旧调。一夜王桂香起夜,隔着单薄土墙捕捉到屋内隐约的唱腔。第二日大院流言四起,都说苏家老太太在家偷偷吟唱禁戏。王桂香还跑到居委会反映情况,苦于抓不到确凿证据,风波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自此之后,祖母越发不敢放声。唯有雨夜雨声滂沱,或是过年鞭炮轰鸣,尘世喧嚣可以掩盖人声之时,她才紧闭门窗,把年幼的我唤到灯前。
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觉得曲调迂缓沉闷。油灯昏黄,将祖母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雨水重重敲打屋瓦,她压着嗓子吟唱,声音如同石头缝隙下流淌的暗流,缓缓涌动。我听不懂唱词里的悲欢离合,只不解,好好的话语,为何要绕上无数道弯才肯吐露。
一回我困意难捱,忍不住问她:“祖母,你唱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唱,非要等到下雨放炮的时候才唱?”
祖母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压棉袄前胸的夹层,沉默无言。
我学得敷衍,常常走神。年少的我甚至隐隐觉得,这份需要偷偷摸摸承接的技艺,是一份累赘。曲调拖得极长,一个余音要伴着雨声久久飘荡,我总撑不到一曲终了,便蜷缩在她怀中沉沉睡去。雨声混着低低唱腔,像一层厚实外壳,将我温柔裹住。
“不必对外人言说,不必向外炫耀。记在你心里就够,别让这调子,彻底断了。”她总这样低声叮嘱。
岁月流逝,老一辈艺人相继凋零。文化馆寻访民间濒危曲种的干部走进大院。干部坐在院子当中,拿出笔记本,询问街坊邻里谁会演唱旧时古曲。王桂香十分积极,当即说起苏家老太太从前登台唱戏的往事。干部眼前一亮,立刻登门拜访。
祖母坐在床沿,手抚过旧棉袄的领口,缓缓摇头:“不会了。唱戏是年轻时候的事,几十年不开口,早就忘干净。”
干部离去,房门关上。她独自静坐许久。暮色漫进屋子,隔着粗布棉袄,指尖依旧能摸到夹层里那张剪报坚硬的边角。吃过时代带来的苦楚,她再也不敢轻易展露自己一身本事。
时光推移,我慢慢长大。少年浮躁褪去,再回味祖母的哼唱,终于读懂唱词之中普通人的苦难与温良。当年只觉冗长拖沓的拖腔,每一道婉转迂回,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我才懂得这份偷偷传承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可醒悟来得太晚,留给祖母的光阴已经所剩无几。她吟唱,我努力凝神记忆。可那些曲调好似水面倒影,风一吹便破碎消散。我叫她反复重唱,唱到嗓音沙哑,依旧轻轻哼着。
弥留之际,她卧在病床之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嘴唇不停微微翕动,反复呢喃的,依旧是《河湾古调》里的唱段。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这一生,她已然活成了这支古调本身,曲子里流淌的,全是她跌宕坎坷的一生。没有留下半句嘱托,她安静地离开了。
葬礼之上,白发苍苍的柳玉翠也来了。已是耄耋之年,脊背佝偻,拄着拐杖,在灵前伫立良久。看见桌上摊开那张残破泛黄的1916年剪报,老人再也绷不住,老泪纵横。压在心底数十年的心结,终于全盘倾吐。
当年出于自保写下的文字,化作刺向师妹一生的利刃,这份愧疚折磨了她一辈子。她说往后每一次登台唱至高腔,总会想起师妹那双清亮的嗓子。那年巷口塞出去的粮票,是她省吃俭用攒下半个月所得,千言万语,终究一句都说不出口。
“是时代把人逼成这般模样……我这一生,没有一日能够心安。”老人声音不停颤抖。我扶着她的胳膊,千头万绪,却说不出一句话。
往后无数个夜晚,我坐在书桌之前,凭着年少雨夜记下的零星片段,一笔一笔笔录残存的唱词。祖母留下的调子如同沉在河底的石块,我一次次潜入记忆深处打捞。捞上来的片段,有的清晰完整,有的模糊残缺。好些乐句完整留存,也有许多只剩半截余音悬在半空,无论如何都衔接不上。
我一遍遍哼唱,试图顺着残缺的音调,唤回完整的篇章。可人的记忆终究有限。大部分唱词被我整理落笔,但那些细腻婉转的衬腔,微妙灵动的板式,独属于祖母的行腔韵味,已经随着她的离世永久消散,再也无处寻觅。
书桌之上,虫蛀泛黄的旧剪报静静平铺,一旁堆叠厚厚一叠残缺不全的手抄稿。我伸手抚过纸页,脑海中交替浮现两幅画面:祖母当年灯下奋笔誊写曲本,还有灶火之前,亲手把心血付之一炬。
一件棉袄护住一张剪报,三本曲本尽数化为飞灰。传到我手上的,只剩这一叠永远补不全的残词。窗外秋风掠过,树叶簌簌飘落。我拿起笔,在稿纸空白处记下祖母临终反复呢喃的几句唱词。墨迹尚未干透,一阵秋风穿窗而入,卷起纸页一角。仿佛还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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