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存钱,我今年55了,目前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只有18000。
这句话,我以前只敢在心里说。
真正说出口,是在女儿把一张缴费单推到我面前的那天。
那天是周六,外面下着小雨。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把青菜、半斤鸡蛋,还有一袋打折的面条。鞋底沾了泥,裤脚也湿了一圈。
老许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女儿下午回来。”他没抬头,“说是有事跟咱们商量。”
我把菜放进厨房,顺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女儿许宁已经两个多月没回来了。她在邻市的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之前总说忙,后来连电话都打得少。每次我问她吃饭没有,她都说“吃过了”,问她工作怎么样,她就说“挺好的”。
做母亲的听得出来,越是说挺好,越可能不是真的好。
中午我煮了面,老许吃了两碗,临走前又把那张纸压在了碗底。
“别看了。”他说,“看了也没用。”
“什么东西?”
“宁宁的培训班缴费通知。”
我愣了一下。
女儿从小学习就不算好,但一直喜欢画画。高中毕业后,她没考上大学,去学了室内设计。那几年她换过几份工作,后来觉得设计太累,转去做培训机构的课程顾问。
我原以为培训班就是给孩子报名,直到下午她回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孩子的培训费。
她想报名一个短视频运营课程。
学费一万六千八。
“妈,我不是乱花钱。”许宁坐在沙发边,声音很轻,“这个课程是线上线下结合的,老师以前做过很多账号,交完钱以后会教我们怎么拍视频、怎么接广告、怎么做直播。”
老许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以前不是说培训机构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又要学这个?”
许宁咬了一下嘴唇。
“机构裁员了。”
我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怎么没跟妈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不重,却让我心里发紧。
我把那张缴费单拿过来,看到上面写着报名截止日期,今天晚上十二点前交清,过期名额取消。
“你想让妈拿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
“我手里只有两千多,房租还欠半个月。这个老师的课我问过很多人,确实有人靠这个做起来了。我不想一直找工作,也不想回老家以后什么都干不了。”
老许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妈辛辛苦苦存了几年,就这么点钱。你张嘴就是一万六,剩下的怎么办?”
许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借。半年内还。”
我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雨打在防盗网上,声音很细,却一直没有停。
这18000块,是我从五十岁以后,一点一点留下来的。
不是工资攒下来的。
是我把小区物业的保洁活儿和早市摊位的零工拼在一起,今天省两块,明天省三块,逢年过节不买新衣服,家里坏了东西能修就不换,才慢慢凑出来的。
其中有五千块,是我给自己留的养老钱;六千块,是老许说的“应急钱”;还有七千块,是我原本准备换一台旧洗衣机的。
可说到底,这些钱都是我的命。
我知道这个说法听起来夸张,可一个五十五岁的人,没有固定工作,没有退休金,身体也开始一天不如一天,手里攥着的钱,就是心里唯一能摸得着的底。
我把缴费单放回桌上。
“宁宁,妈不能给你交。”
许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只是想借。”
“借也不行。”
“为什么?”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眼睛也红了。
“你不是有一万八吗?我又不是要全部拿走。我只要一万六千八,给我半年时间,我肯定能还。”
我没想到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谁告诉你的?”
“爸说的。”
我回头看老许。
他没有辩解,只是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
我忽然明白过来,前几天老许问我存折放在哪里,不是随口问的。
许宁站起来,手指攥着衣角。
“妈,我知道你觉得我不稳当。可我这次真的不一样。我已经没工作了,难道你让我继续租房,继续到处投简历,最后找个两三千的工作吗?”
“那也不能把你妈的全部家底押进去。”
“你是我妈,难道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这句话让我很难受。
我也曾经以为,父母就该在孩子需要时拿出所有东西。女儿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她第一次离家上班,我把家里仅有的三千块塞进她包里;她租房交押金,我借了亲戚五千块,硬是没让她知道那钱是借来的。
可人不能总靠过去的付出来证明爱。
我看着她,说:“给你机会,不等于我要把生活保障交出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学会算账了。”
我知道她不是在夸我。
那天下午,许宁没有吃饭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她换鞋的动作很慢,好像在等我叫住她。
我没有叫。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许叹了口气。
“你这次挺狠心。”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一直冒汗。
“我要是不狠一点,谁替我考虑?”
老许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她不容易。”
“那你还不帮?”
我抬头看他:“我不帮她交一万六,不代表我不管她。可她要是连一万六的风险都承担不起,报名之后靠什么把钱挣回来?”
老许皱了皱眉。
“年轻人总要试试。”
“可以试,但不能拿我的养老钱试。”
他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从衣柜最里面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18000元。
我用铅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每月固定生活费:1200元。
水电、燃气、手机:180元。
药和看病预留:300元。
人情往来:100元。
能存下来的,最多三四百。
老许看见我在算账,问:“你这是干什么?”
“把钱分开。”
“以前不也这么过吗?”
“以前混着花,花没了就算了。以后不能这样。”
我找了四个信封,在上面分别写了“生活”“看病”“应急”“不能动”。
老许拿起写着“不能动”的那个信封,笑了一声。
“还真有不能动的钱?”
“有。”
“家里要是有事呢?”
“能用生活钱解决,就不用应急钱。能用应急钱解决,就不用看病钱。至于这个信封,除非我住院,或者以后没有饭吃,否则谁也不能动。”
老许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在修理厂上班,后来厂子搬走,拿了一笔补偿金。钱不算多,但那几年他总想着做点生意,买过一辆二手面包车,跟人合伙开过修理铺,最后都赔了。
这些年家里真正能剩下钱,靠的是我。
可每当我提到存钱,他总说:“咱们又不是有钱人,省那一点干什么?”
我以前也被这句话说服过。
现在我不想再被说服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服务站。
我们小区附近有个老年助餐点,原来是街道办的,后来承包给了私人老板。老板姓梁,四十多岁,做事利索,见我过去,就问我是不是想找活儿。
“上午帮忙择菜、打饭,两个半小时,按天结,六十块。”梁老板说,“下午如果愿意留下来收拾,也可以再加三十。”
我问:“每天都有吗?”
“周一到周六,周日休息。”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能有将近两千块。
腰确实累,但比站在超市里理货轻松。最重要的是,离家近,中午还能回来给老许做饭。
梁老板看我犹豫,问:“嫌钱少?”
“不是,我怕自己干不久。”
“那就先干一个月。活儿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停。”
我点了头。
从那天起,我每天六点半出门。
助餐点里最多的是老人,八九十岁的都有。有个姓贺的老头,左腿不太方便,每次来都把饭盒递给我,固定要一份软米饭和半勺青菜。
他每周五都会把饭钱提前交了,零钱一张一张叠好,放在透明袋里。
有一次我问他:“贺叔,您一次交这么多,不怕记错吗?”
他笑着说:“不怕,钱交在这里,心里踏实。人老了,最怕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接话。
那天收工回家,我把当天挣的九十块放到桌上,老许正在看电视。
“你真去干了?”
“嗯。”
“这点钱也值得你起早贪黑?”
我把钱抚平,放进生活信封里。
“九十块不多,可一天九十,一年就是两万多。”
老许撇嘴:“你能干一年?”
“我不知道。”
“那你还算什么?”
我看着他:“不知道能不能干一年,才更要从今天开始算。”
他说我变了。
我也确实变了。
以前我花钱的时候,总觉得少买一样东西是亏待自己。现在我发现,不花掉的钱,会变成一种安稳。它不会替我解决所有问题,却能让我遇事时不那么慌。
女儿后来还是报了那门课。
她没有向我借钱,而是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到一个更远、便宜的合租房。她把不用的衣服和小家电挂到二手平台卖掉,凑了五千多,又向同事借了八千。
我知道这些,是她一个朋友无意中说的。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主动给钱。
我只是每隔两天发一条消息:
“最近吃饭怎么样?”
“晚上别熬太晚。”
“外面下雨,记得带伞。”
她有时回一个“嗯”,有时干脆不回。
我们母女之间像隔着一扇没有关严的门,谁都能看见里面有光,却都不愿意先伸手推开。
半个月后,许宁突然在晚上九点打来电话。
我刚洗完脚,正坐在床边剪脚趾甲。
“妈。”她喊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怎么了?”
“我今天拍的一个视频有两万多播放。”
“那挺好的。”
“老师说,播放量不代表能赚钱。还得慢慢做。”
“你明白就好。”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做不成?”
我放下指甲剪。
“我觉得你可以试,但你不能只靠一句‘我会成功’让别人替你承担风险。”
“我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是不是去助餐点干活了?”
“谁告诉你的?”
“我爸。”
我朝客厅看了一眼,老许正背对着我洗碗。
“干点活儿而已。”
“腰受得了吗?”
“还行。”
“妈,你不用为了存钱把自己累成这样。”
我笑了一下。
“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把自己逼到借钱报名。我也不用为了证明爱你,把钱全拿出来。”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解释,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存钱?”
这个问题,我以前说不清。
那天我却很快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每次遇到事情,都先看别人脸色。”
许宁轻轻吸了一口气。
“包括我的脸色吗?”
“包括所有人的。”
她没有再问。
挂电话前,她说:“妈,那个课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别动你的钱。”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跟我说“你是我妈,就该帮我”。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心里松了一点。
可日子并没有因此变得顺利。
助餐点干了三个月,我的右手腕开始疼。梁老板让我休息几天,我不肯,直到有天端汤时手一抖,差点把一盆热汤摔在地上。
旁边的小周赶紧接过去。
“姐,你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老毛病。”
“你这不是老毛病,是疼得手都抖了。”
我回家后没有告诉老许。晚上洗衣服时,手腕一动就疼,我咬着牙把衣服拧干,第二天还是照常出门。
那天中午,梁老板把我叫到一边。
“你这样干下去不行。去看医生,医药费我先给你垫。”
“不用,我有钱。”
“有钱还不去?”
我没回答。
我所谓的“有钱”,就是那18000块。每花一百,我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
梁老板看出我的顾虑,说:“看病的钱不能省。你要是手坏了,以后连九十块一天都挣不到。”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我第一次发现,存钱并不等于不花钱。
钱存下来,是为了在该花的时候敢花,而不是把自己困在数字里。
下午收工,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不严重,医生说是腱鞘炎,先吃药、热敷,工作时戴护腕,必要时做治疗。
我交了二百三十六块。
拿着缴费单走出医院时,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二百三十六块从“看病”信封里拿出来,信封一下子薄了一点。
可我的心没有像以前那样慌。
我知道那笔钱花得有道理。
回家后,我把缴费单夹在信封里,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该花的钱,不叫浪费。
老许看见了,问我:“你手怎么了?”
“腱鞘炎。”
“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替我干?”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旧护腕。
“以前修车留下的,没用过,你先戴着。”
我接过来,发现护腕已经有些发黄,但扣子还是好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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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
“多少钱?”
“几块钱,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把护腕戴上,手腕被固定住,疼痛果然轻了一些。
那一晚,老许主动把家里的水龙头修好了,也把客厅坏掉的灯泡换了。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催他好几回,他才不耐烦地去做。
他站在梯子上换灯时,突然说:“宁宁的事,你没做错。”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停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狠心吗?”
“我那时候是觉得,孩子有难,父母不能不管。”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父母也不能把自己管没了。”
我低头继续切菜。
土豆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厚,有的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谈女儿。可我知道,老许心里那道门,也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第四个月,许宁的课程出了问题。
她所在的培训班临时更换了授课老师,原来承诺的线下辅导取消,退款也迟迟不办。她给我打电话时,情绪很急。
“妈,我可能被骗了。”
“怎么回事?”
“合同上写的是十二个月服务,但现在老师换了,群也解散了。我们十几个人去找负责人,他说课程已经开始,不能退。”
“你交了多少钱?”
“我借了八千,又从信用卡里刷了六千多。”
我握紧了手机。
“先别急。把合同、缴费记录和对方发过的承诺都整理好。”
“我整理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先去市场监管部门咨询,或者找消费者协会问问。不要一个人跑,跟其他学员一起去。”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工作没了,钱也赔了,还连累别人借钱。”
“你是做了一个不够谨慎的决定,不是整个人没用。”
“可你早就提醒过我。”
“提醒不是为了等你出错后说‘我早就知道’。”
电话那边渐渐安静下来。
我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买新冰箱、换彩电、给亲戚送礼的那些日子。谁都不是天生会管理钱,很多人都是摔过跤以后才知道疼。
我没有把钱转给她。
但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她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小区里的合租房,楼道里堆着纸箱,墙皮掉了一大片。许宁住在最里面的小房间,床边放着三脚架和补光灯,桌上全是写满字的便签。
她瘦了不少。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扭过头去,装作整理东西。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找我,也没有问她欠了多少钱,只把带来的饭盒放在桌上。
“吃饭。”
她打开饭盒,是我早上蒸的排骨和米饭。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眼泪突然掉在饭里。
“妈,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我坐在床边,等她把饭吃完。
“我不替你交学费,不等于我不管你。”
“那你能不能借我五千?我先把信用卡还上,不然利息一直涨。”
“可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真的?”
“但不是白给。”
她刚要说话,我把随身带的本子拿出来。
“第一,你要把欠了谁多少钱写清楚。第二,这五千只能用来还信用卡,不能再交别的课。第三,你每个月哪天还我、还多少,写下来。”
许宁看着本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连亲女儿也要写借条?”
“亲母女才更要把话说清楚。”
她低下头,半天没有动笔。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信?”
“不是。我是希望你以后不管跟谁借钱,都知道先把规则说好。”
她拿起笔,写下了借款金额、还款日期和每月金额。
写到最后,她问:“妈,你是不是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只是最近才学会。”
她签完字,把本子递给我。
我没有拿走,而是又推回去。
“你也留一份。”
那五千块从我的“应急”信封里取出来。看着余额变成13000,我心里仍然疼了一下。
但这一次,我没有后悔。
因为我没有把钱扔进一个没有边界的洞里,我是在女儿真正承担责任的前提下帮她过一道坎。
许宁后来没有继续做课程顾问,也没有靠那门课立刻赚大钱。
她把房间里那张小桌子搬到窗边,开始给附近的餐馆和小店拍短视频。最初一条视频只收三十块,有时老板看完还说不满意,不愿意付钱。
她有一次气得在电话里哭。
“我拍了两个小时,他说不值三十块。”
“那你有没有提前说好价格?”
“没有。”
“那下次先把价格说好。”
“你怎么什么都要算?”
“因为你现在不是在玩,是在靠它挣钱。”
她安静了几秒,说:“知道了。”
她慢慢学会了跟人谈费用,也学会了收定金。以前她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做一点,对方就会看见她的认真。后来她发现,没有说清楚的付出,往往只会变成别人理所当然的要求。
五个月后,她接到了第一份长期合作。
一家早餐店每月给她1200块,请她拍视频、维护账号。钱不算多,但至少稳定。
她把第一个月的收入分成三份,一份交房租,一份还债,一份存起来。
她把转账截图发给我时,后面加了一句话:
“妈,我也开始存钱了。”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以前我总以为,孩子听不听父母的话,代表父母教得好不好。后来才知道,孩子真正改变,往往不是因为你讲赢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在生活里碰到了墙。
我能做的,不是替她把墙推倒,而是在她撞疼以后,给她一块干净的毛巾。
第六个月的时候,小区里发生了一件事。
我们楼下的活动室要改成社区助餐点的分店,梁老板准备扩大营业时间,问我愿不愿意做点餐登记。
这个活儿不用一直端菜,只要每天上午登记老人订餐、下午核对饭盒,一个月能多五百块。
我答应了。
老许却不高兴。
“你已经够累了,还接这个干什么?”
“每月多五百,一年就是六千。”
“你现在手里不是还有一万多吗?”
“所以才要继续存。”
“你到底要存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至少存到我不用因为一件小事,就害怕明天。”
老许沉默了。
他最近也开始找零活,帮人修门窗、换锁、装水管。一天挣不了多少,但有活儿就去,没活儿就在家里整理工具。
有时他会把挣来的钱放在桌上,让我记账。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替他做决定,只问他:“这笔钱你准备怎么用?”
他说:“一半家用,一半存着。”
我点头。
人到这个年纪,夫妻之间最难的不是一起吃饭睡觉,而是承认对方也有害怕,也需要安全感。
以前老许觉得我把钱捂得太紧,是不信任他。
后来他才明白,我不是不信任谁,我只是终于开始信任自己。
第七个月,许宁回了一趟家。
她带了两盒点心,还有一双给我买的软底鞋。
“别买这些。”我说,“我鞋还能穿。”
“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补一下还能穿。”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补?”
她说完自己笑了。
我也笑了。
鞋子不贵,九十多块。她说是用第一个月长期合作的收入买的。
吃饭时,老许问她:“你现在每个月能剩多少?”
许宁夹了一筷子菜,回答得很认真。
“房租和生活费扣掉,能剩八九百。先还信用卡和借款,剩下的存五百。”
老许点了点头。
“这样好。”
许宁看了我一眼。
“我还妈的钱,也按计划还。”
“妈不急。”
“我急。”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那天我觉得你不肯拿钱,就是不爱我。后来我才明白,你如果真的把18000全给我,最后我可能连你剩下的1200都不会替你留。”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我一直把你帮我当成应该,把你拒绝我当成伤害。其实是我把自己的压力,推到了你身上。”
老许低头喝汤,没有插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我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长大了。
不是因为她开始赚钱,也不是因为她懂得存钱,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母亲不是一口永远不会干的井。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妈,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动养老钱替我冒险。”
我把手抽回来,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先把饭吃完。说这些干什么。”
她低头吃饭,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我装作没看见。
到了年底,我把所有信封重新整理了一遍。
生活信封里有两千一百元。
看病信封里有四千六百元。
应急信封里有七千三百元。
不能动的信封里,还有五千元。
总共一万九千多,比年初多了一点。
不是很多,可这是我五十五岁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安排,让钱真正留下来。
助餐点的梁老板说,明年可能给我涨两百块。
小周劝我别再接太多活儿,我也听进去了。我每天只做自己能承受的部分,手腕疼了就休息,腰不舒服就把重东西交给别人。
我终于明白,存钱不是把自己逼到极限。
如果为了多存几百块,把身体累坏了,最后还是要把钱花回医院。真正长久的日子,不是今天省到一分钱不花,而是让收入、支出和身体都能撑得住。
除夕前两天,许宁把第一笔还款转给我。
她转了五百二十块。
备注写着:还妈妈的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收。
她很快打来电话。
“妈,你怎么没收?”
“你自己留着过年。”
“我已经留了。”
“你现在刚开始做,手里也不宽裕。”
“我说过我要还,就一定会还。”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在外面。
她说:“妈,我不是只还那五千。我是在还我欠你的那份轻视。”
我鼻子一酸。
“少说这些,钱我收了。”
“嗯。”
“宁宁。”
“怎么了?”
“别把存钱当成惩罚。该吃饭吃饭,该买鞋买鞋。你要是把自己过得太苦,存下的钱也没有意义。”
她笑了。
“这话不像你。”
“我最近进步了。”
“那你给我讲讲,你现在为什么存钱?”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四个信封,慢慢说:“为了以后有事时不慌,为了想休息的时候敢休息,也为了不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许宁说:“那我也存。”
挂断电话后,我在厨房贴了一张新的纸。
上面写着:
日子不是靠省出来的,是靠安排出来的。
老许进来拿水,看见后问:“这又是什么大道理?”
“不是大道理,是提醒。”
“提醒谁?”
“提醒我自己。”
他拿起水杯,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把那单活儿接了,挣的钱给你一半。”
“不用。你自己留着。”
“我也要存钱。”
“你存你的,我存我的。”
“咱们不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
“是一家人,所以更要各自有一点能做主的钱。”
老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行,听你的。”
窗外开始放鞭炮,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把那张纸重新压平,又把存折放回抽屉里。
一万八也好,一万九也好,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笔不大的数字。可对五十五岁的我来说,它不是拿来炫耀的家底,也不是等着谁来开口时必须交出去的证明。
它是我对自己的一个承诺。
我可以爱女儿,可以在她困难时搭把手,可以给她送饭、陪她去办事,也可以在她想把全部风险推给我的时候说不。
拒绝拿出一万六千八,不是我变得冷漠了。
是我终于承认,女儿的人生要由她自己承担,而我的余生,也不能只剩下替别人填补窟窿。
后来,许宁的账号慢慢有了起色。她没有一下子赚很多钱,但每个月都能稳定接到几份小活儿。她还清了信用卡,又把借同事的钱还了一半。
我仍然每天去助餐点。
有时忙,有时闲。忙的时候,我会累得腰酸背疼;闲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晒一会儿太阳,顺便把当天的零钱分进不同信封。
贺叔每周五还是会来交饭钱。
他看见我在记账,问:“你这是准备发财啊?”
我笑着说:“不发财,准备安心。”
他点点头。
“安心比发财难。”
这句话,我记了下来。
今年我55岁,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曾经就只有18000。
我没有靠谁突然帮我,也没有一夜之间改变生活。我只是从一笔笔小钱开始,把该留下的留下,把该花的花,把不该由我承担的责任还回去。
女儿没有因为我拒绝一万六千八就离我而去,老许也没有因为我把钱分开就跟我生分。
相反,当我不再用掏空自己来证明亲情时,他们才真正开始看见我的难处。
人到了五十五岁,最该存下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体力、尊严和选择的余地。
钱少一点,日子可以慢慢过。
但手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心里就很难真正安稳。
所以我还是要存钱。
一百也好,五百也好。
不是因为我不想花,而是因为我想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遇到事情时,能先问问自己的心,而不是先问别人愿不愿意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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