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村口风大,刮得人脸生疼。
我那越南媳妇梅梅从大巴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蛇皮袋,鼓得快要撑破。
走之前我给她拿了50万,让她回九年没回的娘家看看,顺带尽孝。
街坊都说我傻,说这钱指定打了水漂。
我不信,也不敢信。
梅梅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老公,打开看看。”我弯腰去拉拉链,手指头有点抖。
等我看清袋子里的东西,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半晌没动。
院门口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倒吸凉气。
我听见吕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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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方人讲究这天吃饺子,我家也不例外。
赵秀娥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剁了两斤猪肉白菜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全包了。
我打下手剥蒜,晓萌在屋里写作业。
梅梅帮赵秀娥包饺子,两人挨着坐,有说有笑。
赵秀娥嘴上嫌弃梅梅包的饺子“馅太小”,手上却把她包好的饺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心里想,这种日子,挺好了。
梅梅来我家四年了。
四年前,邻县的李媒婆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越南女人来家里,说这姑娘在婚姻介绍所当翻译,会讲中国话,人也勤快。
我那时候刚丧妻两年,店里一摊子事,晓萌还小,家里穷得叮当响。
梅梅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扎成一把马尾,冲我笑了笑,说:“你好,我叫阮氏梅。”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女人不招人烦。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顺当。
梅梅能干,店里进货出货、记台账、跟客户打交道,样样拿得起来。
头一年,她把仓库里压了大半年的一批铁锹改成短柄的农家锹,换了种卖法,一个冬天全卖光了。
第二年,她说服我盘下隔壁的空门面,我犹豫了半个月才答应。
她也不催,自己把门面打扫干净,刷了墙,进了货,等开春通村公路一修好,门面租金翻了一倍。
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讨了个能干的外国媳妇。
可背后也有人嚼舌头,说我是“花钱买的老婆”。
这话传到耳朵里,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法说什么。
我就记得那天,赵秀娥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嘴里嘀咕:“马上过年了,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从四川回来,带了两箱腊肉。我这儿媳妇……”话说了半截,没往下说。
梅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继续包饺子。
我放下蒜头,说了句:“妈,行了,吃饭吧。”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谁都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梅梅忽然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我有九年没回家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娘前些日子写信来,说家里遭了水灾,房子塌了半间,我爹腿脚不好,我娘也病了一场。我想……回去看看。”饭桌上静了下来。
赵秀娥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晓萌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看梅梅,没吭声。
我嚼了一口饺子,嚼了半天,咽下去,说:“大过年的,回什么回。”梅梅没再说话,低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吞下去。
那顿饭,谁也没吃多少。
晚饭后,我在院子里抽烟。
天冷,烟头一亮一亮的。
吕强骑着电动车来了,车都没下,趴在车把上冲我咧嘴笑:“哥,听说嫂子要回越南?”我没搭理他。
他嘿嘿两声:“哥,你琢磨琢磨,人家嫁到中国来图你啥?你一个开五金店的,四十五了都。人家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我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碾了一脚:“你大晚上过来有事没事?没事滚蛋。”吕强骑着电动车走了,走远了还在喊:“哥,我可提醒你!别到时候人财两空!”我在院门口站了半晌,北风刮得后脖颈子发凉。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梅梅在隔壁屋,晓萌在那屋。
我一个人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隔壁传来哭声,压得很低。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那哭声像根细针,扎得我后背不得安宁。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吕鑫,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让她回。
但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回。
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
我只知道,既然让她回,就不能让她空着手回去。
02
凑钱的事,我没跟谁商量。
店里账上压着四万多的货底钱,我又去找了两个铁哥们儿,一个借了三万,一个借了两万。
赵秀娥把她攒的一万五养老钱拿出来,塞到我手里,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该花的钱,花。”
我心里发酸,没接。她把钱硬塞进我兜里,转身走了。我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脊背弯了,头发白了大半。我攥着那一万五,靠在门框上站了老半天。
最后,我自己又添了五万。
一共凑了五十万整。
存进一张银行卡里那晚,我坐在桌前,拿那张卡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张烫手的炉条。
我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晓萌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就着灯看银行卡,放下水杯说:“爸,你就是不信她。给钱是怕丢面子吧?”我瞪了她一眼:“你小孩子懂个屁。”晓萌没理我,端起水杯回了屋。
门关上之前,她丢了一句话:“我要是梅姨,我就拿着钱跑了,让你丢人。”我啪拍了一下桌子,又想吼她,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吼出来。
梅梅倒是照常过日子。
洗碗、擦灶台、扫地、喂鸡,忙前忙后,看不出要出远门的样子。
只是晚上临睡前,她在缝纫机前坐很久。
我扒门缝看过一回,她正在给赵秀娥织一条红围巾,毛线是今年秋末她赶集时买的,暗红色,不艳,看着暖和。
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在数着什么日子似的。
腊月二十五晚上,我忽然翻了个身,对着黑漆漆的屋顶说:“卡里五十万。你拿着,给你爹娘修房子,看病。”梅梅没吭声。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上眼,她开口了,声音很静:“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说:“你别管。你拿着就是。”梅梅沉默了一阵,什么也没说。
我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她,不让她看见我的脸。
那五十万里,有我借来的五万,有我娘给的一万五,有我攒了四年的积蓄,还有我这张老脸。
我全押上去了。
我说不清押的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腊月二十六,我把银行卡揣到梅梅手里。
她握得很紧,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她说:“我十几天就回来。”我说:“嗯。”她又说:“我不拿这么多,我拿三……”我一摆手:“让你拿着就拿着。别磨叽了。”
那天下午,梅梅买了一个大的编织袋,开始收拾行李。
赵秀娥坐在堂屋里择菜,眼睛跟着梅梅转,嘴上不说话。
等梅梅提着编织袋出去洗,赵秀娥低声问我:“你真给了?”我说:“嗯。”赵秀娥手里的菜没放下,沉默了好半天,轻声叹了口气:“这钱……就当买个教训吧。”我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我握着搪瓷缸子,半天没下句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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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镇上的汽车站。
北风吹得站台边上那棵老杨树呜呜地响。
梅梅提着编织袋,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候车棚底下。
赵秀娥没来送。
她说不来,嫌丢人。
晓萌来了,站在我旁边,一双手插在棉袄兜里,不吭声。
车来了,司机催人。
梅梅走向车门,迈上去,又下来,转身冲我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鼻尖冻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我走了。”我说:“嗯。”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那张银行卡。
我愣住了。
她说:“你拿着。等我到了那边,你打钱给我也行,不然路上丢了就没处找去。”我攥着卡,掌心出了一层汗。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车了。
车门关上,车发动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车屁股越走越远,拐个弯就不见了。
晓萌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爸,你脸都白了。”
我没说话,蹲在站台上,点了一根烟,抽了半包。
风大,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半包烟抽完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秀娥打来的,接通就问了句:“走了?”我说“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叹了口气:“这钱……就当买个教训吧。”我握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没说话,啪一下挂了。
我在站台又坐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家走。
一路上,风一直往脖子里灌。
腊月二十八到腊月三十,家里冷清得像一座空房子。
梅梅在的时候,她总有办法让屋里有点响动。
她看电视的时候会跟着哼两句越南调子,炒菜的油烟味能飘满院子。
她这一走,连灶台都沉默的不像话。
赵秀娥顿顿做三个人的饭,做完了端上桌,三个人谁都不怎么动筷子。
除夕夜,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
赵秀娥织那半条围巾。
是暗红色的毛线。
我一眼认出来,嘴上没问,心里发紧。
梅梅那条围巾织了一半,线团丢在缝纫机篮子里走的时候没带走。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来,自己接着织。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动作很慢。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年初二晚上,梅梅打来一个电话。
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她在那头说:“到了,家里房子塌了一半,爹娘都还好。你别担心……”我说:“嗯。卡你拿着用。”她顿了顿,说:“信号不好,到了再打给你。”然后电话就断了。
从那天起,再也打不通。
我拨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无法接通”。
起初我告诉自己,越南那边山区信号差,正常。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我开始坐不住了。
吕晓萌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梅梅的照片。
她没吭声,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我端起那杯水,手有些抖。
04
吕强又来了,提着一瓶白酒。
“哥,我陪你喝一杯。”他进屋就坐下,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我没接。
他也不恼,自己喝了半杯,咂了咂嘴:“哥,我跟你说个事。镇上陈老二家,前年娶了个外国媳妇,也是越南的,花了八万。结果你猜怎么着?上个月人家跑了,钱也没了,人也没了。”我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辣的,呛得嗓子疼。
吕强还在旁边絮叨:“哥,我就想说,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吕强摊开手:“没啥意思。就是提醒你,别到时候连个退路都没有。嫂子这人好不好,我承认,干活是一把好手。可是哥,那是五十万,不是五百块。”我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吕强还在说:“你别怪我说难听的话,我也是为你好。”等他说完,我搁下酒杯,声音有点哑:“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
吕强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瓶酒,一坐坐到后半夜。
院子里风很大,把鸡棚的铁皮吹得哗啦响。
我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拨那个国际长途,每一次都是忙音和冰冷的提示音。
我算了算日子,她走了九天了。
九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村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开始传了。
我去小卖部买烟,卖烟的张老头问我:“老吕,你媳妇儿回来没有?”我说:“快了。”他“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
我转身就走,也没买烟。
我回了家,赵秀娥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条红围巾,已经织了大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要问梅梅的事。
她说:“你这几天瘦了。我给你下一碗面去。”我没吱声。
她去了灶间,锅碗响了好一阵子。
端上来一碗热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放了两片白菜叶子。
我接过来,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口都吃不下。
赵秀娥坐在对面,看着我跟碗里的面较劲,半天没说话。
末了,她站起来,把围巾叠好放到柜子里,轻声说了一句:“儿啊,有些事,认了就认了。”
我握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我说:“妈,你说啥呢?”赵秀娥没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她在灶台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那姑娘,不至于的。”
而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在越南那边,梅梅正被堵在寨子口。
一个男人指着她的鼻子骂,说了一串我都听不懂的越南话。
那个男人,是她以前的男人。
梅梅这趟回来之前,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个人。
她嫁给我的时候只说“没有结过婚”。
我现在想想,也懒得去想真假,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她下个月回得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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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一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正月初九。
风小了些,太阳出了个淡淡的影子。
我正蹲在店门口上货,一箱钉子搬到三轮车跟前,弯腰去拽第二箱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老吕!你媳妇回来了!”
我手里的箱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转过身,顺着声音看过去。
村口那边,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后车门开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身影正在往下拽东西。
是梅梅。
她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头发胡乱扎着。
可是她确实是她,正在使劲从车里拽一个蛇皮袋。
面包车司机下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袋子拖下车,搁在路边。
我一共数了数,四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我当时心想:她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我没顾上想太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跑到她面前,脚下却刹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似的。
我想张嘴说点什么,可是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梅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冲我笑了笑:“愣着干啥?帮忙搬东西啊。”她的嗓子有点哑。
我看着她,想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可张了半天嘴,说出的是:“你……你回来了。”
她看着我笑了,眼圈有点红:“嗯,回来了。”我低头去搬蛇皮袋。
好沉。
第一个袋子我拎了一下,少说五六十斤。
第二个更重,差点闪了我的腰。
司机帮我把后面两个袋子卸下来,我掏出五十块钱给他,他没要,摆了摆手说:“你这媳妇路上倒了三趟车,不容易,留给她买点吃的吧。”我愣了一下,又往他手里塞钱,他死活不收,开着车就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开远,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梅梅站在四个蛇皮袋中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吐了口哈气:“走吧,回家。”我回过神来,扛起一个袋子就往家走。
一路上,村里人像看热闹一样从门口探头探脑。
有人打招呼:“哟,老吕,媳妇回来啦?”我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梅梅走在我旁边,落落大方地招呼人家:“回来了回来了,新年好。”到了院门口,赵秀娥已经迎出来了。
老太太站在门坎上,看着梅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瘦了。饿了没有?我给你做碗面去。”她转身进了屋,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吕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院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四个蛇皮袋:“嫂子,这带的啥宝贝回来?”梅梅笑了笑:“好东西。”她弯腰拉开其中一个蛇皮袋的拉链,示意我往里看。
我弯下腰,探头往里看。
第一眼,我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袋子里是一捆一捆百元大钞,每一捆都用皮筋扎得好好的,就像刚从银行取出来那样。
我数不清有多少捆,只看到塞满了大半个袋子。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向梅梅。
梅梅看着我,眼睛微红。
围观的人越围越多,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站在蛇皮袋旁边,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掀起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听见吕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哥!这……”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脑子嗡嗡的。
梅梅弯下腰,把拉链重新拉上,拍了拍手,轻声说了句:“回家再说,外面冷。”
我盯着那个蛇皮袋,喉咙发紧。五十万,我说让她拿着用。她不但回来了,还把那些钱原封不动地拉回来了。
06
进了堂屋,赵秀娥关了院门,拴上门闩,把看热闹的邻居全挡在门外。
屋里只剩我们自家人。
四个蛇皮袋在堂屋地上排成一排,鼓鼓囊囊的。
梅梅蹲在地上,挨个拉开拉链。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赵秀娥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围裙。
晓萌站在门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第一个袋子,打开,钱。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四十捆。
手有点抖。
我抬头看梅梅:“这……”梅梅说:“四十万。一分没动。”又指了指袋子底下:“还有一封信。”我没去拿那封信,先问:“那十万呢?”梅梅的声音很平静:“给爹留了五万,修房子。五万,给娘看病抓药。爹说了,闺女嫁到中国就是中国人了。这钱是女婿的血汗钱,不能全拿。”我的喉咙像堵了一块棉絮,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第二个袋子,拉开。
一股浓烈的麻香味冲出来,直钻鼻腔。
满满一袋子干花椒。
颗粒大而饱满,颜色暗红,在屋里日光灯下一照,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我抓了一把放在掌心看,比我在批发市场进的货好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第三个袋子,拉开。
是干蘑菇。
每一朵都大如巴掌,朵形完整,干度好得很,是上等货。
一百斤打不住,我掂量了一下分量,比木耳那批压仓库的货沉多了。
第四个袋子,拉开了。
没有货,全是家里的东西。
一小包草药,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梅梅说是山里采的跌打药,给赵秀娥的腿。
一个绣花书包,手工绣的小燕子,给晓萌的。
一个布包,包里是一卷织了一半的暗红色毛衣,是给我的。
毛衣用油纸包着,里面夹了一封信,信封上用越南文和中文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老吕亲启。
我没有当场打开那封信。
我蹲在那四个蛇皮袋前头,看着地上那一大堆东西,脑子涨成一个浆糊桶。
赵秀娥先开口了:“梅梅,那五十万……你咋没花呀?”梅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笑:“妈,不是没花,是花了没花完。给爹娘留了五万修房,五万治病。剩下的四十万,我不能拿。这钱是吕鑫踏踏实实攒下来的家底,我不能让他为我爹妈搭上全部身家。”她说着,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展开一看,是一份合同。
越南文和中文各一份。
甲方是越南老街省一个寨子的名字,乙方是我的五金店的名字,签约人写着“吕鑫”和“阮氏梅”两个名字。
合同下面,附了一串签名和红手印。
甲方签字栏里,是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王玉生的手印。
我数了数那些红手印,有十几个,密密麻麻按在纸上,像一朵一朵红的花。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梅梅说:“我收了四个寨子的山货,大红袍花椒五十斤,野生干蘑菇一百斤。这都是上等货。我跟寨子里签了长期供货合同,以后直接从越南发货,省去中间的批发商,成本能降下来一半。”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一些,“你不是说店里进了那批掺假花椒,把口碑砸了吗?咱换好货,把客户一个个再拉回来。”
我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蹦了出来。
我低着头,盯着那些红手印看了很久。
赵秀娥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得到晓萌吸了吸鼻子的声音。
她忽然开口说:“梅姨,你……你这一趟,是不是特受委屈?”梅梅怔了怔,冲她笑了笑:“不委屈。就是路上有点折腾。”她说着,下意识地卷了一下左袖子,胳膊上露出一块青紫的痕迹。
她马上又拉了下来。
我没问。
我看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锁上堂屋门,把那四个蛇皮袋搬进里屋。
赵秀娥帮梅梅烧了热水让她洗了澡。
梅梅钻进被窝就睡着了,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熟睡的脸。
瘦了。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像脱了一层皮。
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走丢了又找回来的猫。
我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赵秀娥敲了敲门缝,轻轻地说:“儿啊,出来吃口饭吧。”我摆了摆手,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店里的弹簧秤,把花椒和蘑菇一袋一袋称了重量,用自封袋仔细分装好。
花椒五十斤整,蘑菇一百零三斤,只多不少。
我蹲在地上分装的时候,梅梅端了一碗粥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待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说:“我前夫找过我要钱。”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继续说,语气平静:“我没理他。他不敢。我爹把寨子里十几条汉子都叫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花椒袋子,抬头看着她:“我打个电话给我那边的朋友。以后他再敢碰你一根指头,我过去弄死他。”梅梅笑了,眼眶红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粥,轻声说:“不用了。我爹说了,他要是再来闹,寨子里的兄弟不会便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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