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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鹄|“正而不谲”的齐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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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公与晋文公是春秋时代最重要的两个霸主,也是除了孔子之外,这一时期最耀眼的历史人物。孔子对他们的评价是:“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论语·宪问》)什么是“谲而不正”?什么是“正而不谲”?孔子倡导“述而不作”,《春秋》是他唯一一部作品(参拙作《〈春秋〉义例平议》,《中国哲学史》2023年第3期)。通过分析《春秋》记载齐桓公的笔法,我们可以尝试去把握“正而不谲”的具体意涵。


《东周列国图志》里的齐桓公

西周亡于犬戎,平王东迁,王室权威衰落,“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与此同时,楚僭号称王(本为子爵),一意扩张,威胁华夏腹地。西周以来的政治秩序面临全面崩塌的危险。作为春秋史上第一个霸主,齐桓的功业是尊王攘夷,从内外两方面挽救岌岌可危的政治秩序。就后者而言,鲁僖公四年(前656)的召陵之盟是其里程碑。

关于此盟,《春秋》云:

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

《左传》对此有详细记载。屈完到来前,楚成王曾派出另一位使者,来人代表楚王质问齐桓公:“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没想到)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代表齐桓公回答,先陈述西周初年王室对齐国始祖姜太公的册命:“五侯九伯,女(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此番兴师而来,正是代表周天子问罪:“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包茅是祭祀时滤去酒糟的必备之物,产自楚地,如今楚国不再进贡,是第一项罪状。西周中期周昭王伐楚,渡汉水时遇难。这是三百年前的旧事,齐桓以之为楚的第二大罪状,令人不解。楚使的答复刚柔并济:“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承认不贡包茅的错误,拒绝昭王遇害的指控——此事与楚无干,请您自己去找汉水要说法。

联军继续推进至陉地。于是楚成王又派屈完出使,这次双方谈得比较融洽。《左传》云: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屈完及诸侯盟。

屈完来到之后,联军退至召陵,才和他盟誓,《春秋》所谓“盟于师”与“盟于召陵”其实是一回事。《春秋》追求“极简”风格,全书不过一万六千五百余字,却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此处一反常态,将同一件事重复了一遍。孔子曰:“书之重,辞之复,呜呼!不可不察,其中必有美者焉。”(《春秋繁露·祭义》)好比中国队拿下冠军,评论员激动得连声说:“中国赢了!赢了!”显然,这是盛赞此盟。

事实上,召陵之盟并不算很成功。《谷梁传》云:“桓公得志为仅矣。”范宁注:“楚子不来,屈完受盟,令问诸江,辞又不顺,仅乃得志。言楚之难服。”“仅”者,勉强也。楚王本人未现身,只派了大臣屈完做代表,他及此前来使的话中,绝无改弦易辙的意味。而齐桓公表现得极为克制,甚至在责问楚使时,没有提到楚最恶劣的两桩罪行:僭号称王与侵略诸夏。召陵之盟后,楚僭号依旧,扩张势头虽受一定遏制,对周边国家照样张牙舞爪。那么,孔子为何在《春秋》中毫不吝惜赞美之辞呢?

扬雄以为:“齐桓之时缊,而《春秋》美邵(召)陵,习乱也。……习乱则好始治也。”(《法言·孝至》)一般认为,扬雄是说,春秋时“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公羊传》),桓公出来挽救时局,虽然谈不上成就巨大,其表率意义值得大书特书。但船山读出了更深的意蕴:

扬雄曰:“齐桓之时缊,而《春秋》美召陵。”《春秋》达时以知权,谓齐之求于楚者,如是而可矣。所谓时者,非谓当时诸侯之不能,而桓仅能之为愈也。时之不能,桓独能之,君子之道,不责其所不能,而责其所能。桓公能之,而仅能乎此,尤君子之所责。故夫言时者,非幸桓之犹能乎此,而谅桓之仅能乎此也。(《春秋家说》)

船山肯定扬雄的看法,时局不利,齐桓能达成召陵之盟,在孔子看来,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不过,他并不认为,这是指当时没有诸侯敢直面楚国,桓公敢站出来,尽管表现不尽如人意,但作为第一个挑战楚国的人,还是应当大力表彰。相反,“君子之道,不责其所不能,而责其所能”,你比别人优秀,就要拿更高的标准衡量你。好比一个常常不及格的学生考了七十分,值得表扬;而一个平素接近满分的尖子生只考了九十分,应当批评。如果此役齐桓本有望重挫楚国,最终只取得了这样的成果,那该受到严厉批评。《春秋》对召陵之盟的充分肯定,是体谅桓公已竭尽所能。


扬雄

船山接着对齐桓遇到的障碍,做了深刻剖析:

桓之于楚,不正其僭号之罪,则楚无由而自削其号;不数其犯夏之恶,则楚末由而辑其兵。惟桓终不期大得志,故小与之以可惩,则何也?楚之僭号,周之贼也;楚之犯夏,郑之祸也。桓未能乎郑,而大不得于周,则欲责其僭,而周固顺之;责其犯夏,而郑不我征焉。

桓公不声讨楚僭号称王、侵略诸夏之罪,楚当然不会主动改弦易张。齐桓以此责楚,名正言顺,为什么不做呢?看起来他对制服楚国并不抱期望,满足于小施薄惩,这是何故呢?船山认为,关键在于,周王室与郑国不和桓公一条心。《史记·楚世家》云:“(楚)成王恽元年(周惠王六年,前671),初即位……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僭号称王,冒犯的是周王的权威,偏偏周惠王不以为意,只想着讨好楚国。侵略诸夏,首当其冲的是郑国,偏偏郑文公苟且偷安,虽然加入联军,却在关键时候逃跑了(详下)。如此尴尬的处境,齐桓公怎么施展手脚?

今虽有孝子,疾其父之敌,而父且昵之,则彼反挟父以相难,而先受不孝之名;虽有友兄,人捶其弟而代之讼,弟且阴去我,以党于所捶,则未有不屈者矣。以惠王为之君,以宰孔为之相,内有叔带之构,饵郑以反援于楚,而申侯之徒,操长短离合以瓦解诸侯之势,乃欲桓之大得志于楚,削其号,辑其侵凌之兵,是或缚其臂而望以扼人之吭,形碍而理不得伸,岂待问哉?

船山打了两个比方。父亲受人欺负,孝子要为父讨还公道,可昏聩的老父亲却低三下四,和欺负自己的人套近乎。孝子若找人家理论,恶人反唇相讥:问你爸去,我欺负他没有?除了干瞪眼,还有什么可说的?更何况,孝子还会因此背上不尊重父亲的罪名。再如弟弟受人欺负,哥哥要替弟弟讨还公道,可懦弱的弟弟反而迁就欺负自己的人,不配合哥哥,哥哥能力再强,也只能铩羽而归。

周惠王钟爱少子叔带,欲废太子郑而立叔带,忌惮齐桓公,因此怂恿郑文公与齐作对,投靠楚国(详下)。宰相周孔也是叔带一党,哪怕后来太子郑已即位,仍贼心不死,在诸侯间散布言论,诋毁桓公。而郑国大臣申侯则在联军内部兴风作浪,破坏盟国间的互信。凡此种种,无形中绑上了齐桓公的手脚,可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哪里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尊王,大义也;存郑,至仁也。挟至仁大义以临人,假周之威,挟郑之怨,周与郑亦岂能显比于楚以相难哉?虽然,所恶于伯(霸)者,惟其假也,假仁义以恣行而无所忌惮也。有能不假而量时忌君,以养晦顾内以图全者,则岂不犹贤乎?

论者或以为,纵然周惠王、郑文公不支持齐桓公,毕竟不敢公开质疑尊王攘夷的合法性,桓公可以假借周王、郑伯的名义,大胆对楚进行严厉谴责,周、郑充其量暗中跳脚大骂,奈何他不得。船山并不怀疑这一计谋在技术上的可行性,但认为这样做有悖“仁义”的初衷。战国时孟子对春秋霸主的批判,要害就是借仁义之名,以济其私欲。关键时刻,齐桓公不行权谋,顾虑周惠王的感受,放弃霸业登顶的机会,不正是孔子所谓“正而不谲”吗?

故说《春秋》者,责桓之不请命以伐楚,则过矣。请则不得伐,舜之不告而娶,义通此也。不请焉足矣,而又假挟之以为名,是与曹操之伐袁绍者均,陈琳固将反唇焉,胡屈完之独不可邪?故曰“齐桓之时缊”,以伤周而恶郑也。扬雄之于此,知言夫!


王夫之

历代经学家中,还有从另一方向对桓公提出批评的,如南宋张洽指责齐桓伐楚,“不奉天子之命”。船山对这类意见也不以为然。他引了《孟子》中舜不告而娶的故事: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舜娶尧的女儿,先斩后奏,媳妇进了门,才告知父母。万章不解:舜这个大孝子,怎么这样办事?孟子的回答需要详细分析,我们先来看有关舜的另一记载。

《史记·五帝本纪》云:“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帝王世纪》更形象地概括为:“大杖则避,小杖则受。”大杖,可能会出人命。

舜的生母死得早,父亲偏爱后娘生的弟弟。三人要杀舜的时候,找不着他;有事需要他,又总是出现在身边。舜并非愚孝,是有选择的。

选择的标准是什么?仅仅是自我保护吗?不然。珍惜生命,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赐予我们生命的父母负责。听任父母害死自己,等于协助父母戕杀其人性,等于父母要跳崖,非但没拦着,还推了一把!


舜的妻子娥皇、女英

明乎此,我们接着来分析船山对孟子上述回答的解读:

男女居室者,有夫妇乃有父子,以承先祀,以永世系,人之大伦也。如必告焉,则不得娶矣。亲既有命,不可违也,而人之大伦废矣。大伦废,而废伦之罪,将何归乎?以为己咎,则己已告矣,则咎归父母。我虽可无怨怼父母之心,而父母有不可免于怼怨之实。他日顾宗祧之坠,念孝养之难,安得不以父母为咎?则与其陷亲于废伦取怨之大恶,不如自处于行权废礼之小愆。(《四书训义》)

人道之大,首先是生命的延续。婚姻的意义是生儿育女,把父母赐予的生命延续下去(参拙作《神圣的女性:孔子在〈春秋〉中的描画》,《清华社会科学》第7卷第1辑)。婚姻也是为了更好地侍奉父母。就赡养老人而言,单身子女存在天然缺陷。

将女儿许配给舜,是尧的主意,舜本应先征得父母同意。不幸瞽叟迷失本性,仇视儿子,如果舜这样做,必然遭否决。既然父母已经表态,儿子怎么能公然对抗呢?如此一来,舜无法完成做人的使命,不仅自身是不完整的,并且愧对父母乃至列祖列宗。舜当然不会抱怨父母,但这改变不了父母自我戕害的事实。而且父母戕害的不仅是他们自己,也是在戕害自己的父母以及列祖列宗。日后舜想到祖宗的血脉断在自己身上,想到没有妻子的协助,一个男人单独照料年迈的双亲,会有种种不便,父母不可能称心如意,怎么可能不记起父母自我戕害的事实,悲痛万分呢?与其任由父母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不如自己承担不经父母同意就娶妻的过失——与毁掉一家人的幸福相比,这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错误。

盖孝子之心,视亲如身,求以一事之拂情,遂终身之安,则后日之克谐厎豫,皆自此始。……孝子之于父母,不但求尽于己,必曲喻父母之情,而善则成之,不善则矫之以曲防之……失即己之得失,岂曰吾尽吾礼,而善恶亦听之父母哉!

有一类迂腐的孝子,处在舜的境地,会认死理,非要征求父母的意见,结果酿成悲剧。他们秉持这样的信念:作为子女,我该做的,一丝不苟,不管父母怎么回应,绝无怨言,通盘接受就是。而船山认为,愚孝不是真孝。真正的孝子,不会仅仅考虑自己有无过失,更重要的是站在父母的立场,替父母考虑,去琢磨父母所思所想、所欲所求,好的愿望尽力帮他们实现,不好的愿望尽量在不冒犯老人的情况下加以阻止。父子一体,父母的过错就是自己的过错,孝意味着保护好父母,别让他们犯下追悔莫及的错误,这才是保障父母幸福的大道。

舜不告而娶,就事论事,确实违背了父母意愿,老人肯定很不开心,而且舜背上了不尊重父母的罪名。但只有这么做,才能让父母免除终身的困扰。后来舜终于感化了父母,一家人其乐融融。若非不告而娶,到那时候,父母猛然醒悟,自己对儿子的伤害有多大,老人家还活不活?

齐桓公没有征得周王同意就伐楚,船山举舜的例子,为之辩护。如果楚的扩张得不到遏制,势必对周王室构成致命威胁。但颟顸的惠王反而站在楚这一边,给齐桓下绊子。他若向周王请示,伐楚的主张一定会被否决,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看着天子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为了避免惠王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桓公选择自己承担不奉王命的恶名。

但是,船山同时强调,自作主张是极限,决不能再进一步,假借天子名义向楚施压。试想,桓公擅自伐楚,惠王已经觉得被冒犯了,如果他大打周王的招牌,让惠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等于玩弄天子于股掌之上吗?这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有什么分别呢?官渡之战前,袁绍的笔杆子陈琳反唇相讥,撰写了著名的《讨曹贼檄》,对曹操痛加丑诋,成了千古名文。难道楚国的屈完,不会同样揭发齐桓公对周王的大不敬吗?

违背父母意愿,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是对父母的不敬,父母当然会觉得受了冒犯。但肆无忌惮地假借父母名义,或逼迫父母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父母感受到的,是子女视自己为无物,是莫大的羞辱。即便父母欲行不义,这样做是为了让老人行正道,也不可原谅。强人从己,虽公亦私,更何况裹挟父母!(参拙作《赵匡胤的安排为什么会失败》,《上海书评》)

仁义本之于心,追求的不是外在效果,首先是心安。即便是为父母好,如此羞辱父母,子女的心能安吗?在喜剧《云》中,古希腊作家阿里斯托芬曾生动地揭示,“为父母好”的逻辑的荒谬。斯瑞西阿得斯是个乡下老头,儿子斐狄庇得斯是个无赖,父亲因此欠下了一屁股债。于是斯瑞西阿得斯投入苏格拉底门下,学习诡辩术,以便在法庭上击败债主,赖掉这些债。但他粗鄙无知,对语言艺术一窍不通,学不会,只好改变主意,送儿子去学。结果,掌握了诡辩术的斐狄庇得斯,把斯瑞西阿得斯劈头盖脸打了一顿,并向他证明,儿子殴打父亲的正当性:为了无知者的好,智者可以正当地殴打无知者。

《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臣对君的情感,和子女对父母有相通之处。宋人王畴对臣事君的检讨,有助于我们理解船山对桓公的评论:

古之事君者必以礼,故要君者谓之无上,以其近于嫚也,嫚则事君之礼废矣。古之事君者必以诚,故言伪而辨者,孔子得以诛之,以其近于诈也,诈则事君之诚阙矣。是知上下之分、君臣之义,由礼与诚,则罔不治;由嫚与诈,则罔不乱。兹二者,风俗之源,逆顺之萌,虑天下者不可忽其渐而不察也,察之亦不可以不诚。(《续资治通鉴长编》)

所谓“要君”,在王畴的语境中,特指对个人遭际不满意,假惺惺辞官,逼迫君主安抚自己。而即便像齐桓公那样,出于拯救华夏的大义,类似行径同样是对君主的大不敬。臣事君有两点基本要求,一是尊重,二是坦诚。这其实一而二、二而一,尊重一定会坦诚,坦诚就代表尊重。君臣间没有相互尊重,不坦诚相待,是政治败坏的根源。

《春秋家说》是船山五十左右的作品,至七十之际,他对齐桓公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伸天下之大义,而执言者非其人,适以堕义,而义遂不可复伸。齐桓公不责楚之僭王,自反其不足以伸大义,宁阙焉而若有所俟。虽无可俟,楚终惴惴然疑且有责之者,天下亦颙颙然几有责之者,故曹、桧之大夫,犹敢秉公论以讴吟,而楚终不敢灭宗周、迁九鼎,义以不亵而未遽堕也。(《读通鉴论》)

伸张正义,若倡导者非其人,只会给正义带来毁灭性打击,反而使其永远得不到伸张。齐桓公没有斥责楚僭号称王,是因为扪心自问,没有资格充当伸张正义的人,宁可留下缺憾,仿佛在等待更有资格的诸侯。但这样的君主,出现的概率能有多大?历史已经证明,整个春秋时代,没有比桓公更合适的人选了。他难道不知道等待的渺茫吗?即便如此,桓公还是遵从了内心的声音。同样,楚国君主难道不清楚,有资格义正词严地斥责他们的人,很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尽管如此,楚国君主始终心有余悸,担心受到谴责,而天下人也始终抱有希望,期待有人出来主持正义。《诗经·曹风》《桧风》大体属于这一时期的作品,对王道重现依然充满了渴望,而楚国也始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兴兵灭周。究其所以,正义没有被亵渎,尚在人心。

夫齐桓,方伯也,固执言伸义之人也,奚为不可?然而不可者,内省其情,求以雄长诸侯而霸之,非果恤宗周、欲以复宗周之绪也。非其情则非其人矣,自问而知之,天下皆知之,乱贼亦具知之。其情不至,其人不足畏,乃徒号于天下曰:“吾以伸大义也。”天下弗与,乱贼弗惮,孤起无援,终以丧败,则乱贼之焰益炎,而天下之势一扑而不可复张。义之不可袭取,而必本于夫人之心,亦严矣哉!

齐桓公是霸主,维护天下秩序是其责任,楚僭号称王是对天下秩序的巨大威胁,为什么桓公没资格谴责?船山认为,齐桓扪心自问,伐楚并非真是为了恢复王室权威,维护王室利益,而是为称霸攫取资本。动机不纯,口号再正确,也骗不了天下人。眼里只有私利,却大声疾呼,号召大家学雷锋,谁会拿你当回事?得不到天下人的衷心拥戴,被楚国看穿了伎俩,打着正义旗帜的游戏一旦失败,结局会是灾难性的。楚国从此肆无忌惮,甚嚣尘上,而正义事业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没人再相信理想主义。对义的追求,必须实打实发自内心,不是在行迹上模仿,就能取得其应有效验的!

李敬业起兵讨武氏,所与共事者,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皆失职怨望,而非果以中宗之废,为动众之忱也。敬业以功臣之裔,世载其奸,窥觎间,朝权不属,怀忿以起,观其取润州、向金陵,以定霸基而应王气,不轨之情,天地鬼神昭鉴而不可欺。徒建鼓以号于天下曰:“吾为霍子孟、桓君山之歌哭也。”内挟代唐之私,外假存唐之迹,义可取也,则宵人之巧谲,但能淋漓慷慨,为忠愤之言,而即佑于天、助于人,天其梦梦、人其胥有耳而无心乎?于是兵败身死。而嗣是以后,四海兆人之众,无有一夫焉,为唐悲宗社之沦没,皆曰:“义不可伸,贼不可讨,天移唐祚,抑将如之何哉!”

霍子孟即霍光,汉武帝临终托孤重臣,一心一意为刘汉操劳终生。桓君山即桓谭,王莽篡位前后,“天下之士莫不竞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默然无言”(《后汉书·桓谭传》)。唐光宅元年(684),武则天废三子李显,立四子李旦,大权独揽,李氏社稷危在旦夕。此时英国公李敬业(本姓徐,其父徐世勣因功赐国姓)在扬州起兵,讨伐武氏,笔杆子骆宾王替他撰写了令武则天动容的檄文。但叛乱很快被平定,李敬业与骆宾王为部将所杀,身首异处。


《唐后行从图》里的武则天

船山指出,李敬业心怀鬼胎,纠集的党羽都是些宦途失意的轻薄小人,并非真欲为李唐天下捐躯。如果认为口头上慷慨激昂,以大义为招牌,就能成事,那也太小看天下人了!李敬业就是其下场!

可悲的是,李氏的失败,给天下人造成了这样的印象:看来正义不可能得到伸张了,武则天得到了上天护佑,李唐将亡是上天的旨意,无可奈何之事!从此再也没有人试图阻止武则天,李家的唐朝就这样轻轻松松变成了武家的周朝。

大义之堕,堕于敬业之一檄也。无情之文,巧言破义,贞人之泪,为奸人之诽笑,而日月昏霾,妖狐昼啸,复谁与禁之哉?故敬业之败,武氏之资也;敬业之起,宾王之檄,必败之符也。忠臣孝子以无私之志,伸不容已之义,虽败虽歼,不患无继我以兴者,唯孤情之在两间,焄蒿絪缊,百衄百折,流血成川,积骸如莽,而不能夺也。群不逞之徒,托义以求盈,而后义绝于人心。悲夫!

正义被世人抛弃,关键正是骆宾王那篇文采飞扬的檄文。骆氏不过是个名利之徒,讨武檄文越慷慨激昂,越义正词严,对正义的伤害越大——原来都是装的!堂堂正正的事业,被不逞之徒加以利用,声誉一落千丈,反倒成为众人的禁忌。于是不义之徒才得以横行天下,毫无顾忌。李敬业讨武,成了武则天篡唐的资本。


《晚笑堂竹庄画传》里的骆宾王

真正的忠臣,以一己之诚伸张正义,纵然流血牺牲,但虽千万人吾往矣、百折不挠的浩气长存人间,自然会有后来人受其感召,继续其事业。而假托公义,假公济私,哪怕暂时在表面上恢复了公正的秩序,最终将造成秩序的彻底颠覆。

可以说,齐桓公不忍假借周王名义,难能可贵,就凭这一点,当得起“正而不谲”这一评价。

未曾想,召陵之盟第二年,在一个类似的问题上,齐桓公犯下了严重错误。

《春秋》僖公五年:(夏)公及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王世子于首止。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止。

《左传》:会于首止,会王大(太)子郑,谋宁周也。

前面说过,周惠王宠爱少子,意欲废嫡立庶。齐桓公率领诸侯和太子郑会面,并举行盟誓,以表达对太子的支持,希望惠王有所醒悟,使王室避免因继承人问题出现动荡。

短短两条经文,出现了三个不同寻常之处。按《春秋》僖公八年:“春王正月,公会王人、齐侯、宋公、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盟于洮。”《公羊》云:“王人者何?微者也。曷为序乎诸侯之上?先王命也。”凡地位低于诸侯之卿(高于普通的大夫),《春秋》不书名氏,概称“(某国)人”。“王人”也是如此,地位尚在诸侯国的卿之下,比之诸侯差得就更远了。那为什么孔子将其书于“齐侯”之上呢?王人代表周王,这是为了表达诸侯对周王应有的敬意。

《谷梁》亦曰:“王人之先诸侯何也?贵王命也。朝服虽敝,必加于上;弁冕虽旧,必加于首;周室虽衰,必先诸侯。”古人上衣下裳。朝服是衣。衣再陈旧,裳再光洁,也不能颠倒上下来穿。同理,帽子再陈旧,还是得戴在头上。

那么,此处应书“公及王世子、齐侯、宋公”云云,何以置“王世子”于后,以“会”别之呢?《公羊》云:“曷为殊会王世子?世子贵也。”《谷梁》亦曰:“尊之也。”“殊会”,即王世子不与诸侯排序。所谓“世子贵”“尊之”固然不错,其实更深层的含义是太子郑不应和诸侯相会。

再看第二个不同寻常之处。按《春秋》文公十四年:“六月,公会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晋赵盾。癸酉,同盟于新城。”此处两条经文,先会后盟,中间没有别的纪事,第二条省略主语。而首止会盟同样先会后盟,笔法却不同,第二条作:“诸侯盟于首止。”《谷梁》云:“无中事而复举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这是为了说明王世子没有参与盟誓,同样是因为“世子贵”“尊之”,也同样在暗示此番会盟不妥。

最后,宋人胡安国指出:“会、盟同地,再言‘首止’者,书之重,词之复,其中必有大美恶焉。”(《春秋胡氏传》)既书“会王世子于首止”,又书“盟于首止”,与既书“来盟于师”,又书“盟于召陵”类似,意在强调此事极不同寻常。不过,召陵之盟是“大美”,而首止会盟则与之相对,恰恰是“大恶”。两件事的核心,其实都是齐桓公如何对待没有出场的周王,而从“大美”到“大恶”,往往就是一念之差。

元人程端学引杨氏曰:“惠王溺嬖宠,诸侯苟欲正之,贡以谏辞可也,箴于朝觐可也。合众国、为盟会以正之,则是以力制天子也。于君臣之大义,不亦戾哉!”齐桓公的做法,正是一年前召陵之盟时他曾极力避免的要君行为。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糊涂,不先尝试劝谏呢?船山这样解释: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为德而虑其孤,则彷徨之念起,长短之术用,而正大之情移矣。正大之情移,其于物也,未尝动而遽欲变也。物不动,而使之变,则情益否,而有不期之咎。且即以行于人伦,表于大义,终未正也,则齐桓之戴世子是已。(《春秋家说》)

孔子的名言“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是鼓励大家坚持操守,特立独行,不用担心没有志同道合者。反过来,追求正义,却害怕孤立无援,犹犹豫豫,决定用权谋,原本光明正大的心态就变了。丧失了光明正大的心态,判断力就容易出问题(所谓“当局者迷”,“利令智昏”,一旦涉及自身利益,很多人会心情浮躁,把持不住,判断力要打个大大的折扣),对方尚无意愿,迫不及待欲使其照自己的想法行事,难免招致意料之外的坏结果。齐桓公率众诸侯拥戴王世子,就是一个例子。

王世子之会诸侯,非世子之道也。世子郑之会诸侯,非惠王之心也。失子之道,逆父之心,世子不可以为子矣。世子出会,而王忌其成,间郑比楚以惎齐,其于世子犹仇雠也。惟位之恤而成父之仇,爱猷识礼达喇之所以亡元也。世子不可以嗣周矣。

太子郑背着惠王,拉拢诸侯,等于对抗父亲,这不是一个儿子可以去做的。惠王本就偏爱少子,如此一来,更视太子为仇敌。《春秋》“盟于首止”下有非常怪异的一条:“郑伯逃归,不盟。”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在盟誓前夕偷偷溜了!《左传》解释说:“王使周公(宰孔)召郑伯,曰:‘吾抚女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郑伯喜于王命,而惧其不朝于齐也,故逃归不盟。”堂堂天子,使出下三滥的招数,怂恿郑文公背叛诸夏,投靠楚国,可见惠王对齐桓有多憎恶!可想而知,周王和太子的关系,几乎彻底破裂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太子郑不惜公开向父亲发起挑战,这样的人哪里配做周朝的天子!爱猷识礼达喇(《元史》作“爱猷识理达腊”)即元朝末代太子,欲篡夺皇位,他引发的内战是元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太子郑所作所为,乍似温和克制,实则与爱猷识礼达喇相颉颃。

夫齐桓立乎父子道衰之世,毅然以匡彝伦为己任,岂不恤此而与于逆,以贻亡道于周乎?曰:“惠王之悖,不可训也;宰孔之奸,不可裁也:浸令谏惠规孔,俾置(叔)带而立郑,固将悍愎而不从。”夫是所谓虑德之孤,而操长短之术,以速其成也。世子虽定,而惠王之志不悛,宰孔之邪不遏,叔带之慝不戢,未旋踵而终成奔郑之乱。不动之变与弗变均,挟长短之术以终其德,亦何济耶?

惠王不父,太子不子。齐桓既然以匡扶彝伦为己任,难道没意识到,他的做法无异于与逆子结党,反而会将周朝引上灭亡之路吗?下面就是船山理解的关键:桓公“为德而虑其孤”,“正大之情移”,遮蔽了自己的判断力。齐桓的顾虑是:惠王这样的人,臣下的劝谏是听不进去的,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奸猾的宰相周孔助纣为虐。桓公对正大光明的进谏没有信心,一念之差,被权谋(“长短之术”)俘虏了。结果呢?

如其所愿,在强大的诸侯面前,惠王退缩了,世子的地位得到了保障。但这挽救了受到致命威胁的人伦吗?周王依旧默默地视太子为仇敌,宰孔依旧没有放弃作恶的念头,叔带也依旧阴谋取哥哥而代之。周襄王(即太子郑)即位后,叔带终于等到了机会,勾结狄人入寇,一度占领京城,襄王流亡郑国。不能触动当事人被遮蔽的人性,仅靠权谋,靠强力,能解决人伦问题吗?

是以君子居德以靖,正大以动天下之情,情动斯变,不言之福,非有争也。故以唐德宗之愎忌,舒王之怙宠,而李泌翛然一身,居间以弭大乱。况齐以诸侯之长,功在王室,控大扶小,连轸觐周,亢大义以感惠王于广厦之上,宰孔慑,叔带戢,而何忧其不济乎?

真正解决人伦问题,只有立身中正。一方面,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另一方面,只有这样才可能触动陷入人伦危机的人。李泌是船山极为推崇的唐代名相。唐德宗刚愎自用,猜忌太子,欲改立舒王,李泌只身一人,从容不迫,温言婉语,至于呜咽流涕,最终打动了德宗,缓和了剑拔弩张的父子关系。而齐桓公是霸主,地位比李泌更高,如果他率领大小诸侯朝见周王,诚恳、耐心地敷陈大义,未必不能触发惠王的父子之情,并对周孔、叔带形成震慑,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无双谱》里的李泌

成乎郑之不子,则王亦可以不父。成乎诸侯之不臣,则王亦可以不君。乃俾楚得乘之,郑得贰之,叔带终有挟以睥睨,宰孔且怀怨而相难。惜哉,桓公之为此也!

而齐桓实际所做的,等于成就了郑这个逆子。受到这种刺激,惠王也就彻底掐灭了慈父天性。与此同时,桓公与众诸侯等于公然向天子挑衅,惠王也就放下身段,心安理得地采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齐桓。叔带、周孔也始终虎视眈眈,待机而动。

虑德之孤,德乃孤矣。故《春秋》殊言“王世子”,以尊其名,示不可同会,而世子之轻,诸侯之踰,亦可见矣。然则何为而“逃”郑伯也?惠王之悖,宰孔之奸,郑伯之终心乎楚,而乐乘其隙,是尤德之荑稗也。呜呼,化荑稗而养嘉谷者,其惟大人乎!正己而物正,诚以动,动而后变也。

正是担心孤立无援,齐桓才使正义事业进退维谷,真成了得不到同情与支援的必败之局。《春秋》记述首止会盟时的笔法,呈现的就是这一事实。

船山没有就此搁笔,最后谈到了“郑伯逃归”这条经文。理解他的评论,需要先对这条经文作一番探讨。

按《左传》文公四年云:“凡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

杜预注:“国君轻走,群臣不知其谋,与匹夫逃窜无异,是以在众曰溃,在上曰逃。”“逃”,是一个羞耻性极强的词。

故北宋孙觉云:“《春秋》恶其(郑文公)以国君之尊,而为匹夫之行。”胡安国指出:“《春秋》道名分,尊天王,而以大义为主。夫义者,权名分之中而当其可之谓也。……郑伯虽承王命,而制命非义,《春秋》‘逃’之者,亦变之中也。”孔子批评齐桓不尊重惠王,不代表无条件支持惠王。恰恰相反,孔子拒斥愚孝和愚忠。真正的义,要在微妙的具体情境中找到最妥当的那个点,即所谓“中”,过犹不及(参拙作《理有恒而命无恒:王船山对社会科学的挑战》,《北大社会学刊》第4辑)。和齐桓公对抗周王不同,郑文公完全按惠王的指示办事,但《春秋》并没有因此褒奖他,而是用“逃”这个词充分展现了其猥琐与堕落。这是因为,惠王之命本身是不义的。

而船山的认识,比胡氏更深刻。郑文公并非执着追随惠王的愚忠者,不过是被楚国吓破了胆,一心一意巴结欺负他的强者,正好利用周王的指示,行一己之私。更重要的是,郑文公这样的人,也并非不可感化,不过,改造小人,只有自己光明正大,才有可能。换言之,如果齐桓公不用权谋,自尊而尊王,堂堂正正,未必不能触动郑文公的良知。

鲁僖公七年,惠王崩。太子郑担心叔带作乱,不敢发丧,向齐桓公求援。在桓公支持下,襄王顺利即位。但叔带并不死心,依旧蠢蠢欲动。僖公十一年,他勾引戎狄攻进了京师。事件平息后,襄王以牙还牙,要对弟弟下手,叔带逃往齐国。后来齐桓遣大臣仲孙湫觐见周王,欲劝说天子原谅弟弟,但仲孙湫自始至终不敢提及此事。向桓公复命时,他解释说:“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左传》僖公十三年)

为什么齐桓反而替叔带说话?这正表明,此前他支持太子是出于公心,是为了匡扶摇摇欲坠的彝伦。他试图化解天子和弟弟的冲突,也是为了挽救人伦。船山发现,首止会盟后不久,桓公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按《春秋》僖公七年:“春,齐人伐郑。”这是对郑文公逃盟的惩戒。但直至秋天,军事行动都未能取得关键性的突破。文公聊示屈服,派遣太子华去和齐桓公谈判。不料太子背叛父亲,出卖郑国利益,希望与桓公达成相互支持的秘密协议。在管仲义正词严的劝阻下,齐桓拒绝了郑太子华的提议。郑文公因此主动向桓公输诚,《春秋》僖公八年书“郑伯乞盟”。


齐桓公与管仲

鲁僖公九年,齐桓公主持葵丘之盟,第一条誓约是“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无易树子”即不得改立太子。船山评论道:

宁母之会,却子华以怀郑伯,有鉴于周,而后管仲之言易从也。葵丘载书,首“不孝”之诛,冠诸“树子”之上,殆以是戒襄(王)而扶其倾与?虽然,其已晚矣,徒以取媢于襄王,而成宰孔之妒也。故悔于己者,无庸惩于人。惩于己,以不重受子华,则郑为之宾。惩于人,前已裂不孝之防,而继欲挽不孝之流,则襄王终无悛心,而宰孔反操其短。

郑太子华的举动,和王世子出会首止类似,也可以说名正言顺——纠正父亲投靠蛮夷的错误,同样事关《春秋》大义。管仲的劝谏,桓公能听进去,没有与子华合作,说明他对自己此前的行为有了反思。而葵丘之盟将“诛不孝”列在“无易树子”之前,恐怕不仅针对各诸侯国,也是对周襄王的劝诫,齐桓公试图弥补自身不良行为酿成的后果。

后悔自身所作所为,自我改正,效果立竿见影,桓公拒绝子华,郑文公主动归附。但自己的行为对他人造成的影响,比如周襄王在齐桓“支持”下放胆践踏人伦,就不是桓公本人的悔悟和劝诫所能挽回的。相反,齐桓因此招致襄王猜忌,使臣仲孙湫在天子面前不敢提及叔带,即为明证。而宿敌周孔也正好借机嘲讽齐桓“不务德”,散布攻击他的言论。

覆水难收,悔之晚矣!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林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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