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同济医院：融合迸发强大力量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个夏天，皖北农村的院子里，大人们正在炸油条，孩子们眼巴巴盼着品尝刚出锅的酥脆。嬉笑间，锅被打翻，热油洒在董慧的脚上。这个3岁的女孩脚上涌起大大小小的水疱。按常理，留下疤痕是免不了的，可董慧后来康复得很好，因为她的祖父是当地治烧烫伤的名中医。

多年以后，董慧成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简称武汉同济医院）中医/中西医结合科主任。童年的记忆促使她走上从医之路，也不断坚定她的救治理念——临床当中中西医各有优势，中医可以在不少场景发挥独特作用。在武汉同济医院，像她这样“西学中”的医生有不少。从1958年中西医结合科建科算起，武汉同济医院这条路已经走了近70年。如今，武汉同济医院70多种院内制剂中，有28种为中药制剂。

中西医搭配，效果更好

早晨8时许，武汉同济医院中西医结合科张明敏主任医师的诊室前挤满了候诊患者。

患者黄女士天不亮就从湖北省荆门市麻城镇出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赶来。结婚4年多了，她和丈夫都渴望有个孩子。然而，卵巢内分泌代谢综合征、超重和高血糖让她的求子路充满艰辛。表姐告诉她，自己多年前的生育难题就是张明敏医生给解决的。这半年她追着张明敏跑，他在哪个院区出诊，她就去哪里看诊。“应该是可以促排卵啦。”张明敏翻了翻黄女士递给他的各种检查结果，笑着说，“让我们一起期待一下结果吧。”黄女士的眼睛亮了，辛苦总算没白费。

中医妇科是武汉同济医院中西医结合科的10个临床亚专科之一。该院生殖医学专科副主任岳静介绍，生殖医学技术帮助很多不孕夫妇成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对想生育的高龄女性而言，试管婴儿技术的成功率还是较低。在接诊这部分患者时，生殖医学中心会用到中医的治疗办法。比如，中医针刺技术在促进排卵、治疗着床障碍等方面有很好的疗效，中药穴位敷贴可以改善子宫内膜的容受性，中药热罨包可以治疗盆腔炎。

武汉同济医院常务副院长廖家智是消化内科医生。他记得，消化内科的前辈梁扩寰教授在治疗重症胰腺炎时，会在患者的胃管内灌注大承气汤，以降低坏死性胰腺炎的发生率；中西医结合科前辈叶望云老师用土茯苓调制中药方，缓解患者化疗后呕吐的问题。这种“西学中”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廖家智告诉记者：“叶老师是我国第一批‘西学中’专家之一，也是医院中西医结合科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方子我们现在还在用。”

2024年，武汉同济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张惠兰教授团队历时7年，基于中医经典方剂“防己黄芪汤”改良研发出的芪防肺纤颗粒获国家发明专利。这种制剂治疗肺间质纤维化和急性肺损伤效果显著，尤其在改善咳嗽、胸闷、气短等症状方面效果突出。

在中西医结合科风湿专科陈哲主任医师的门诊，有很多用西药治疗效果不好的患者。“比如，干燥综合征的患者口干眼干症状可能很久都缓解不了，养阴的中药对改善这些症状效果特别好。”陈哲说，“很多风湿免疫科的医生用激素治疗之后，会给患者开六味地黄丸。因为这种中成药可以有效减轻激素带来的副反应，如骨质疏松、满月脸、水牛背等。”

董慧主攻内分泌代谢病。她说：“我们在陆付耳教授的带领下，以扶阳解毒法研发了一系列治疗糖尿病肾病的中药复方。对于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导致的手脚麻疼，中药也有确切疗效。”

武汉同济医院药学部制剂中心主任熊微说，医院的中药制剂广受患者认可。医院用量最大的中药制剂是鱼腥草滴鼻液，一年用量约60万支，主要用于治疗鼻炎、鼻窦炎；其次是金叶败毒颗粒，一年用量10余万盒，源自古方“五味消毒饮”，主要用于呼吸道感染等感染性疾病的治疗。

从简单叠加到深度融合

要让中医药得到更好地传承与弘扬，让中西医从简单叠加到深度融合，还需要在教育体系构建、诊疗制度设计、科研转化激励等方面下更多功夫。

在教育体系构建方面，武汉同济医院的布局很早。董慧介绍，1958年，武汉同济医院成立了中西医结合科，兴起第一轮“西学中”高潮，科室奠基人多是西医专家。她入科后，到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的西学中班学习了两年，获得了相应的执业资质。1986年，武汉同济医院中西医结合研究所成立。发展到今天，研究所的实验室面积约1000平方米，承担着科研课题和研究生培养工作，累计培养近120名科研人员。2002年，同济医学院中西医结合系开设了‌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开始招收5年制本科生，每年招收20多名学生，实行小班教学。该专业的本科生除学习西医课程外，还学习700多学时共15门中医课程。

武汉同济医院院长胡俊波说：“同济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至今保留中医课程，学生实习必须轮转中医科/中西医结合科。因此，医学院在中西医结合方面不仅有很好的历史基础，还形成了较为完整的教学、临床和科研体系。”

“我们科室的医生有中医背景的，有中西医结合背景的，也有西学中背景的。”董慧说，“现在，西医科室也开始招收中西医结合专业毕业的学生了，这样开展临床工作更加便利。”

在诊疗制度设计方面，多学科诊疗（MDT）是中西医融合的重要场景。武汉同济医院副院长吴剑宏介绍，在医院组织的MDT中，有不少于70个病种纳入了中医专家。

空间上的融合更具象征意义。岳静介绍：“我们在生殖医学中心大楼里设了中医生殖门诊，并配备了11张治疗床，像张明敏一样的中医妇科专家也在那里出诊，方便为患者提供‘一站式’服务。”

在全院推广中医药适宜技术是武汉同济医院的重点工作之一，中西医结合科在几个院区都有门诊和病房布局。该院对各病区实行网格化管理，不同网格对应不同的中医/中西医结合亚专业团队，根据患者需要提供中医药适宜技术服务。该院还开展了不同层次的西学中培训，规范医疗行为。西医师经培训开出的中医协定方，须经中医师审核。

在科研转化激励方面，除了医院的中西医结合研究所承担了大量科研课题外，中西医结合科的专家们还和相关专科团队联合研发了多种中药制剂。武汉同济医院对此给予了人财物方面的支持。“很多西医专家积极性很高，跟我们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熊微说，“相较于以单一靶点为主的西药，中药制剂大多是复方的，是多靶点多机制的，它们起效可能没有西药那么快，但能解决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

“医学的现代化也包括中医的现代化。中医的现代化核心就是两个词——传承与弘扬。武汉同济医院在推动传承中医药适宜技术的基础上，也在推动中医走精准化、专科化、标准化的路。”武汉同济医院党委书记唐洲平说，“比如，医院目前正在探索应用人工智能技术将针灸取穴和手法标准化；把电磁刺激引入针灸，用于疼痛管理和神经康复等。”

融合成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目前，武汉同济医院中西医结合科设有中医妇科、内分泌科、风湿科、消化科、肿瘤科、肾病科、心脑血管病科、男性病与不育不孕科、针灸科、儿科10个临床亚专科，3个院区共有135张床位，年门诊量超22万人次，年出院量超5500人次，床位使用率达110%以上。

受益的不只是国内患者。采访当天，记者在中西医结合科门诊碰到了来自德国的一家人：夫妻二人在奥格斯堡开了一家诊所，提供针刺、艾灸、拔罐等治疗。他们的这些技术就来自在武汉同济医院的学习经历。

“中医药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的国际认可。”唐洲平说，“武汉同济医院正在努力推动中医药的国际学术交流，让中医药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武汉同济医院神经内科王伟教授团队的研究证实了针灸“得气”治疗模式能够显著改善面神经麻痹患者的面肌功能和生活质量，研究论文于2013年发表在《加拿大医学会杂志》上。2026年，该团队联合清华大学戴琼海院士团队借助活体成像证实：对足三里实施电针刺激可抑制脾脏中性粒细胞过度聚集，发挥全身抗炎作用，研究论文发表在《自然·生物技术》杂志上。同时，该院每年也在接收来自世界各地致力于学习中医药的人才来院学习。

自2023年起，武汉同济医院与罗马尼亚雅西医药大学共建中医学教学体系；自2024年起，该校开设中医学课程。2026年，华中科技大学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本科生首次赴雅西医药大学临床实习3个月，开创国内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海外办学先河。双方还合作编写了罗马尼亚语－英语双语《中医学》教材，为当地学生系统学习中医奠定了基础。此外，武汉同济医院还通过开设中医实践工作坊，传授针灸等操作技能，促进中医药在西方医学教育体系中“落地生根”。

除教学合作外，武汉同济医院还积极与雅西医药大学共建中-罗“一带一路”中医药联合创新实验室，将围绕中草药、针灸、肿瘤防治、健康管理等方向，开展基础与临床研究。双方还将探索针灸、药膳、推拿等中医非药物疗法在罗马尼亚慢性病康复和疼痛管理中的有效路径。

在生殖医学领域，岳静有一个期待：“希望能够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辅助生殖技术体系，而这种特色就来自中医药。”为此，她邀请张明敏参加生殖医学的各种学术会议，让中西医得以展开讨论、达成共识，共同推动生殖医学发展。“这是综合医院推动中西医结合的天然优势。”岳静说。

董慧祖父的外敷药，是她与中医缘分的起点。在武汉同济医院，许多西医师像她一样，在临床实践中认识中医、学习中医、运用中医，最终把两种医学体系融合成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文：健康报记者 张昊华 特约记者 常宇 通讯员 谢雪娇

编辑：郝松直（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