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到咋恁硬？ | 豫记

家乡在河南省北部，与山西省相邻的焦作市山区，自上小学时听到他的名字——太行山，便觉得自己有了一张神圣真切的名片，生命中也深深刻下他的印记。

我来自太行山，从不避讳“山里人”的身份，是太行山的土地养育了我，是太行山的风骨滋养了我，我感谢他，崇敬他，也在用一辈子来认识他、读懂他、歌颂他。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他，我觉得， “硬”字最为准确。

撰文 | 李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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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山是刚硬的

说到太行山，就会拿南方的山相比，它们绝对是两个极端。南方的山葱郁妩媚、瀑布飞流，大有灵秀之气，而太行山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多有巍峨之势。

他北起北京市西山，向南延伸至河南与山西交界地区的王屋山，西接山西高原，东临华北平原，呈东北—西南走向，绵延400余公里。既有“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紫荆关、娘子关、壶关等雄关险塞，也有王屋山、狼牙山等让人热血沸腾的不屈山脉。

北方山脉少土少水，多山石多峭壁。而太行山更是雄奇险峻，多是顶天立地的孤峰和立壁，裸露的山石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艰辛。

朋友曾向我介绍太行山的崖柏，说“崖柏全国有，太行料为尊”。我觉得崖柏是太行山魂之象征。太行多峭壁悬崖，在那艰险处只有少量泥土依附，然而就是这少量泥土，却孕育出极为珍贵的崖柏。因环境贫瘠，水分缺失，崖柏生长缓慢，十年未必能长一毫米直径。然正是这艰苦的环境形成了太行山崖柏质地细密坚硬的特点，其它地方的崖柏丝毫不能比拟。

险峻处不屈不挠，艰苦中不弃不落，虽苦难万千仍顽强向上，是太行崖柏的刚硬，亦是太行山的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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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水是坚硬的

小时候看到开水中沉淀下白色水垢，大人们总会说“咱这儿的水硬。”长大后才知道，所谓硬水，就是含有大量钙盐和镁盐离子的水，是水中所溶矿物质多所致。

太行山区，大多没有泡茶的习惯。

烧过的开水，水面总是飘着一层灰面状水皮，喝起来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有人说，再好的茶叶，用这样的水也泡不出好味道。所以，我小时候，很少见到父辈有喝茶的举动。家里来了贵客，母亲总是冲一碗鸡蛋水，有时还放上白糖，作为招待的上品。

如果说南方是“品茶”来补充人体必需的水分，那么，在太行山区，“喝汤”则伴随着我们的一日三餐。

早上晚上一定“喝汤”。玉米粥、白面粥、小米粥、大米粥等五谷杂粮与水的熬制物，不但补充着水分提供着营养，而且开启新一天的希望，慰藉过去一天的疲劳和沧桑。

即使是中午，捞面焖面各种面登上中餐的舞台，主角的旁边也一定有“汤”的伴随和捧场。如果吃焖面，贤惠的煮妇们一定会再做一个蛋花汤，来润一下干肠。就算吃捞面，我们也会喝捞过面的“面汤”。美其名曰：原汤化原食，最健康。当然，吃油条是不能喝油汤的，当属例外。

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喝汤？旧时代物资匮乏生活条件不好，喝汤可节约粮食；山区气候干燥多风，多喝汤可以多补充水分；主食为面，较干，须用汤佐之；我还认为，太行山水硬，做汤才有美味。

说到生活条件不好，就会想到太行山区水资源缺乏。干旱少雨，又无湖无泊，生活全凭稀有的泉水和雨水，更不要说庄稼生长了。小时候，全村人共用一眼泉水，从很远的地方挑水回家，干旱季节，更是一挑难求。所以，太行山区很多地方都有“有闺女不嫁某某村，去某某挑水太伤人心”的歌谣。

但我的父老乡亲，硬是在缺水少粮的太行山区，在这片热土倔强地成长，生生不息。

03/

太行山的风是冷硬的

之所以不说家乡风大，是因为家乡的风除了“大”，还有“寒冷、强劲、携带风沙、时间长”等特点。

那年冬天，我到离山西很近的一个村子，老乡跟我聊天说，咱们这里风大，不过也不要怕，一个月只刮三场风。 我一听，稍稍有些安心。 但老乡接着说，三场风是三场风，不过一般情况下，一场风要刮十天。 欸，还不是每天都刮风。

风有多大呢？《明史》志卷三十中有：成化二十一年三月戊子，大名风霾，自辰迄申，红黄满空，俄黑如夜。

你说该有多大。

由于风沙肆虐，人们外出均灰头土脸。为抵御风沙，我小时候，我的父辈们往往会用白羊肚毛巾包头，妈妈们则用彩色的围巾蒙头盖脸。当然现在这种情况很少了，但在我童年凛冽的冬季，特别是白雪苍茫的山间原野，几抹绚丽色彩的确给苦寒的生活带来些许光亮。

也常常想起，上初中时，冬季的夜晚，晚自习放学，寒风凛冽狂风呼啸，风吹动枯枝树梢发出尖叫，如鬼哭如狼嚎。调皮的男同学故意发出凄厉的叫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吓唬女同学。而我，张开双臂让风吹动衣衫，推着我往前行，踉踉跄跄奔向有着昏黄灯光的温暖的家。

04/

太行山的话是生硬的

很奇怪，我的家乡与周围地市的方言大相径庭。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靠近山西的缘故，也有人说我们的方言是中原话与晋语的结合。而我来概括它的特点就是——“生硬”。

它生硬的第一个表现是“入声”很多。

古汉语(唐及唐以前)的四声为上丶平丶去丶入，元以后的汉语发音发生了较大的演变，四声变成了阴平丶阳平丶上声和去声，原来的入声逐渐渗入到其它音调中。所以，普通话和大部分北方地区的方言已经没有入声了，但在我们的方言中还有很多入声字。这些入声字使得我们的话显得很奇怪，也生硬难懂。

第二个表现是“过于简洁”。

侯宝林先生相声中曾讲过河南人说话简洁的例子，说“那儿屋门一响，这儿发觉一问：‘谁’‘我’‘咋’‘尿’”。四个字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觉得，这是家乡人言语的常态。

常言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不是因为水硬的缘故，家乡人在语调上特别不愿意轻声温和，不愿意婉转曲折，总是短促地直来直去，在用字上能多俭省就多俭省。

最能说明“生硬”的是用入声来读的“咋”这个字，既可以代替“怎么了”表示关心，也可以表示疑问，还可以表示不屈服不服气……万物皆可“咋”，还非常不友好，给人一种生冷的威胁感。

但我的父老乡亲，就是这样爽真耿直。

05/

太行山人是强硬的

太行山刚硬的岩石土壤，冷硬的山风泉水所营造的艰苦环境滋养出朴直强硬的太行人。

太行山又名女娲山，这里有女娲补天的传说，彰显着先民崇尚的舍己为人、不怕困难、勇于牺牲的精神，这是一种生命的强硬；

愚公移山的故事发生在这里，愚公不愚，是不畏艰难、坚忍不拔的太行代言人；

红旗渠工程历时近十年，削平了1250座山头，架设151座渡槽，开凿211个隧洞，修建70.6公里的总干渠，是太行山上的奇迹。自强不息的太行人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体现了人类在极端条件下的顽强坚韧；

从古到今，生生不息的太行人以不屈的生命状态行走在天地间。

之前的人们是这样，现在的人们也是这样。

家乡是煤城，从来都有“特别能战斗”的不屈精神。后来，煤炭资源枯竭后，这里的人们直面挑战、顽强奋斗，硬生生完成了从“黑色印象”到“绿色风格”的华丽转身。甚至，积极内引外联，寻求突破和创新。我的发小，被公司派往甘肃金昌从无到有筹建分厂，他远离家乡，在茫茫戈壁上餐风沐雨历尽艰辛，不喊一声累，不叫一声苦，圆满完成任务，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是太行山不惧困苦、迎难而上的优秀代表。

《孟子》《公孙丑章句上》中有“浩然之气，至大至刚” ，我想那就是巍巍太行的真实写照与精神传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和从此走出去的游子，都会在心中，在梦中——仰望太行，心念故乡。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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