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有投资者在社交平台问段永平:怎么才能保证不穷?段永平给出的答案很短:“茅台和泡泡玛特各一半。”
这句话被截图、转发,很快成了消费股圈子的谈资。它真正刺眼的地方,不是“各一半”这个仓位建议,而是贵州茅台和泡泡玛特竟然被放进了同一个答案里。
六年前,这几乎不可想象。彼时的贵州茅台是A股信仰资产,代表的是高端白酒、商务宴请、渠道定价权和“时间的朋友”;泡泡玛特刚把盲盒生意推向资本市场,外界对它的理解还停在“年轻人买玩具”。如今,一个被调侃成“老登股”,一个被看成新消费的旗手,两者坐到同一张牌桌上,背后是中国消费资产定价逻辑的一次换挡。
贵州茅台的落差最直观。
2021年2月,贵州茅台盘中股价一度冲到2627.88元,收盘市值曾达到3.27万亿元,是当时A股最具确定性的消费资产。到2026年9月2日,贵州茅台收于1297.5元,总市值约1.62万亿元。五年多时间,市值蒸发约1.65万亿元,相当于跌掉了一个今天的茅台。
但茅台并没有“崩”。2026年上半年,贵州茅台实现营业收入907.03亿元,同比增长1.47%;归母净利润445.17亿元,同比下降1.95%。这仍是一家半年赚400多亿元、现金流和分红能力都很强的公司。问题在于,市场不再愿意给它过去那样的确定性溢价。
白酒板块也一样。2026年半年报披露后,19家A股白酒上市公司合计营收约1963亿元,同比下降约6.7%;合计归母净利润约731亿元,同比下降约8.4%。这组数据说明,白酒的压力已经不只是股价杀估值,而是收入端和利润端同时进入调整。
过去白酒最顺的增长公式,是消费升级叠加商务场景扩张,渠道库存可以承接价格预期,品牌越高端越有涨价空间。现在这套公式失灵了一部分。地产链收缩影响宴请和礼赠需求,政策约束压缩部分商务饮酒场景,渠道库存高企、价格倒挂、终端动销变慢,最后都反映到报表和股价上。
基金经理也开始松动。长期重仓白酒的张坤,在2026年二季度明显减持白酒标的。易方达蓝筹精选对贵州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山西汾酒的持仓均有大幅下降。这不是说白酒没有价值,而是市场正在重新给“价值”定价:现金流还值钱,但成长故事没有以前那么贵了。
传统消费的退潮并不只发生在白酒。
海天味业2025年营业收入288.73亿元、归母净利润70.38亿元,双双创出新高,但估值早已不在高峰状态。永辉超市2025年关闭381家门店,中百集团2025年亏损9.57亿元。它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难题:过去依靠渠道、规模、品牌惯性建立起来的护城河,正在被消费习惯变化重新冲刷。
消费者不是不消费了,而是不再按老路径消费。
一边是“少喝一点”“少送一点”“少囤一点”;另一边,是年轻人为一个IP、一种审美、一段情绪体验付费。泡泡玛特、老铺黄金、蜜雪集团、鸣鸣很忙、溜溜梅先后在港股市场获得高关注度,资本买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渠道规模,而是品牌溢价、IP扩散能力和全球化想象。
泡泡玛特是最典型的一家公司。
2025年,LABUBU把泡泡玛特推到全球消费叙事的中心,公司海外收入162.7亿元,同比增长291.9%,占总收入比例提升至43.8%。股价也在2025年8月冲到339.8港元历史高点,对应市值一度超过4000亿港元。
但新消费的波动也来得很快。到2026年9月初,泡泡玛特股价回到150港元附近,较高点腰斩。2026年上半年,公司实现营收171.7亿元,同比增长23.8%;经调整净利润51.6亿元,同比增长9.5%;毛利率69.7%。表面看仍是增长,细看则是另一种压力:THE MONSTERS收入44.5亿元,同比下降7.5%,曾经最热的LABUBU开始进入高基数后的降温期。
泡泡玛特的好消息是,它不再只靠一个IP。2026年上半年,星星人收入26.5亿元,同比增长580.6%;CRYBABY、DIMOO、SKULLPANDA、Hirono小野也都进入十亿元级别。6个IP半年收入超过10亿元,说明泡泡玛特从“爆款公司”向“IP平台”推进了一步。
坏消息是,资本市场不会一直为“可爱”买单。潮玩IP的生命周期、二级市场炒作退潮、海外线上收入回落、供应链和门店运营压力,都会被放大成估值波动。新消费走到台前,不等于已经坐稳王位。
老铺黄金提供了另一种样本。2026年上半年,老铺黄金收入198.08亿元,同比增长60.3%;经调整净利润43.17亿元,同比增长83.6%;毛利率从38.1%提升至41.3%。它卖的是黄金,但逻辑并不只是金价,而是把黄金饰品做成高端品牌生意,用设计、渠道和服务拿到传统金店拿不到的溢价。
蜜雪集团则提醒市场,新消费也会过热。2025年,蜜雪集团营收335.6亿元,同比增长35.2%,全球门店接近6万家。到了2026年上半年,公司收入152.16亿元,仅增长2.3%;期内利润23.19亿元,同比下降14.7%。门店继续增加,利润反而下滑,说明加盟扩张的边际效率正在变低。便宜、规模和下沉市场,不能无限复制增长。
所以,“老登”和“新登”的交替,并不是简单的新消费取代传统消费。
茅台们的问题,是原来的确定性太贵了。它们仍然赚钱,仍然有品牌,仍然有分红,但必须证明自己能从商务酒桌走向真实消费,从渠道库存走向消费者心智,从中年社交货币走向年轻人的日常选择。
泡泡玛特们的问题,是成长性太容易被提前透支。它们能制造流行、调动情绪、把中国IP卖到海外,但必须证明爆款不是一次性烟花,IP矩阵可以持续迭代,全球化不是短期热度。
过去二十年,中国消费股最贵的资产是“确定性”:高端白酒确定涨价,调味品确定进厨房,商超确定有客流,品牌确定能穿越周期。现在资本更愿意为“成长性”出价:谁能制造新需求,谁能让年轻人主动晒出来,谁能把中国消费品卖到全球,谁就有机会拿到新的估值。
这也是段永平那句“茅台和泡泡玛特各一半”引发讨论的原因。它把两个时代放在了一起:一边是旧秩序里最硬的资产,一边是新消费里最锋利的样本。
茅台没有退场,泡泡玛特也没有封王。真正发生的是,消费行业的牌桌换了规则。过去靠渠道、宴请和确定性溢价取胜;现在还要看IP、情绪价值、全球化和年轻人的选择。
“老登股”退回原点,不是被市场抛弃,而是被迫重新证明自己;“新登股”走到台前,也不是天然胜利,而是刚刚开始接受更严苛的检验。中国消费的下一轮主线,大概率就藏在这场新旧估值的交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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